第三百章 九命 (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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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三的穿著非常隨意,並沒有因為客人的來訪而有過多的修飾,他邊和我握手,邊說道:“這位就是常老師了,剛剛曹隊和我談起過您,說您是文化大家,果然,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小說 我這點兒東西都是上不得台麵的,也就隻有用它做台麵了,讓常老師見笑了。”

    我一想跟吳三這種老江湖,又絕頂聰明的人,沒必要繞來繞去,索性低聲說道:“吳老板愛物及人,一個大車輪都能找到最合理的用途,更不要說您管的企業了,您的員工很幸運。但我們這次來,並不是參觀學習的,而是因為一個您的故人,張晉國。”

    吳三一聽到張晉國的名字,神色立刻黯淡下來,這樣的表情變化,並不做作,沒半點兒虛偽,應該是一種真情的流露,而且他顯然已經知道了老張的意外。吳三沒有馬上回答我的問題,而是招呼大家入席,上菜,借著倒酒的功夫,走到我身邊,緩緩的說道:“常老師,老張的事我們吃完飯,去我上麵的茶室慢慢聊吧,不過你放心,我知道的一定告訴你,不會打半點兒埋伏。”

    吳三餐廳的菜做得非常地道,酒也是多年的陳釀,大家卻都有意避開我們此行的目的,聊著官場的話題,聊著新的經濟技術開發區的機遇,也聊到新的經濟犯罪。曹隊喝了點兒酒,顯得很興奮,還把他之前輾轉廣東、廣西、貴州、雲南破獲的傳銷大案給我們講了一遍。其中傳銷頭目控製傳銷者的各種手段,都是我們聞所未聞的。

    連見多識廣的吳三也向曹隊敬了杯酒,感歎道:“曹隊,這傳銷團夥一定要打擊,他們的做法還哪裏是做生意,簡直比人販子還不如,但他們能讓傳銷者喪失理智,完全按照他們的意誌來思考問題,心甘情願傾家蕩產也是本事。隻是這裏麵恐怕不簡單是個洗腦和暴力拘禁這麽簡單。”

    我見話題聊到了洗腦和精神控製上,連忙借著給吳三敬酒,插了一句:“自古到今,這洗腦的方式就沒有變過,都是借人心中的貪念來一步步設局下套,隻是傳銷的可怕之處,在於改變了一對一的控製方式,這種把很多人封閉在一起,利用集體無意識的方式相互影響和監視,危害就太大了。其實就本質上看和過去的拳會,招魂之類的邪教法門,已經沒多大區別,應該算是變相的豪賭。前一段我看了一本書,其中寫到了明初山東亂匪假借道術之名,用一種魂引術殺人斂財的故事,血腥無比啊!”

    接著,我就把族譜裏先祖常萬林的故事給大家講了一遍,邊講我邊注意了一下吳三的神色。他凝神不語,似乎聽得極其認真,但好像又再思考著什麽。

    我拿起酒杯,和吳三輕碰了一下,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吳總,我知道您在邯鄲時的真名是趙少成,可後來那個去北京找老張的趙少成又是誰?”

    吳三有些驚訝地看了看我,苦笑著搖了搖頭,緩緩地說道:“常先生是借您先祖的故事投石問路啊,不過,我還是很佩服您,事情您已經猜到了八成。如果我告訴您,當年替我在邯鄲看場子的,用了我名字的人姓向,估計所有的因緣巧合您都想明白了。隻是您千萬不要帶感**彩去想這事兒,我一直不太想講就是因為太冷酷,冷酷得讓人寒心。”

    那個人姓向?也就是說忽悠老張走上不歸路的人,說不準就是先祖當年追蹤的鬼仙上人的後代?我已不在意吳三的感慨,而是深深地陷入曆史輪回的思考中。

    吃過午飯,孫隊推說還有公務,沒再陪我們。吳三客氣地把我們請到了餐廳頂樓的茶室。這裏顯然從來不接待外麵來的食客,環境清幽而舒適。吳三安排人把茶幫我們幾個泡好,茶的清香彌漫在風格古樸,裝飾富麗的房間裏。

    一般來說,北方人對茶不怎麽講究,但吳三顯然是個例外,他的茶是明前的新茶,水也應該是清冽的深井井水,特別是那套茶具,景德鎮的高仿青花,釉色溫潤,造型古樸,是難得的精品。可我們此時卻沒有心情去品茶賞器,剛剛落座便催著吳三,快把老張的故事講了。

    吳三把茶給每個人泡好,這才緩緩講了起來。

    吳三和老張的相識,合作,與馬五從老張那裏聽來的基本一致。吳三講得也比較簡略,但老張幫助吳三橫掃石家莊地下賭場之後發生的事,卻讓我們驚訝不已。

    也許是為了表明自己的誠懇,吳三先講起了那個趙少成的冒名者。他叫向遠林,年紀比吳三還要大上兩歲。但向家和趙家算是通家之好,而且這交情是祖上傳下來的,至少有幾代人了。

    趙家祖上是保定,邯鄲開飯館,開車馬店的。雖不算顯赫,但也是錦衣玉食的大族。而向家則是後來遷到邯鄲,靠的卻是給人的陰陽宅看看風水,求簽問卜為生。兩個本不搭界的家族,是如何成了世交,吳三也說不清楚。

    但趙家和向家每年春節的初九,初十一兩天,要舉家去對方家裏拜年,各擺宴席一天,非常的隆重,家族裏的每個直係血緣的男丁必須出席。另一個規矩就是,兩個家族同齡的孩子必須上一個私墅,結下同窗之誼。

    但解放後,觀念變了,生活也變了,這些老規矩慢慢無人再遵守,兩家人的走動也變得很少了。到了吳三這一輩,趙家家道中落,吳三,也就是邯鄲時的趙少成,與長他兩歲的向遠林在九零年以前,竟然彼此從未見過。

    而他們的初次見麵,卻充滿了戲劇性。那一年,在藥廠幹保衛處處長的趙少成,辭了工作,開始下海經商。說是經商,其實是他操起了道兒上的生意。趙少成年輕時投過師,習過武,而且二十多年從末懈怠,工作之後,他那保衛處的活兒很輕鬆,沒事兒就和周圍會些拳腳的切磋切磋。

    日子長了,很少有人在他麵前能走上三五個回合。那會兒已經有人高價請他出麵幫忙收賬,他開始慢慢接觸到了地下賭場,也認識了不少地下賭場的催債打手。

    趙少成功夫好,人卻很仗義,常替周圍朋友出頭,積累下過人的人脈資源。他那些賭場的朋友,便攛掇他自立門戶,大家也都投點兒,眾人拾柴火焰高,幹個自己的買賣。

    看得多了,趙少成自然知道這裏麵的血腥與暴利。而他在道兒上日漸顯赫的名聲,正是他準備進入陌生行業的底氣。人的事兒倒是好辦,花錢招攬就行,房子裝修,賭場設備這些也都有人去弄,不用趙少成操心。唯一解決不了的,就是客源的問題。

    他們這一班賭場打手,都是跟那些借了賭場高利貸,家破人亡的賭鬼打交道,真正有錢的豪客卻不認識。趙少成想想也沒別的法子,隻有給別的賭場添點兒堵,這一個辦法。

    於是短短幾個月裏,那些常常出入地下賭場的高端賭客,沒少受到趙少成手下的騷擾,搶劫的,綁票的,恐嚇的,一時弄得那些人人心惶惶,不太敢出來耍錢了。但這些人心裏卻明白,隻有趙少成的場子最安全。

    地下賭場的老板們不願坐以待斃,也組織了人手,準備把趙少成的人從賭場附近清理出去。可沒想到的是,人剛出了賭場的門兒,就叛逃了一半兒,叛逃的沒有任何的心理負擔,還接著遊說那些賭場的死忠。

    “別在那場子幹了,平時把人當成狗,飯還不給吃飽,要打要殺了,給放出來了。趙老板仁義,一起幹的都是兄弟,工資高,每月還有利錢……”

    打不過那就另想對策,地下賭場的老板們聯合起來,化大價錢請了幾個老千,來砸趙少成的場子。

    那個時候的地下賭場,講究個“麵兒”,大場子不能光靠收台費掙錢,遇上玩的比較大的主顧,出手重,場子裏找不到能一起玩兒的,那就得場子派人陪著玩,不能讓客人掃興走了,否則第二天傳出去,這牌子就算是砸了。

    那幾個其他賭場找來的老千,經驗豐富,彼此之間有著明確分工,配合默契。趙少成那時對賭術並不精通,他合作那幾個幹些粗活兒還行,又如何看得出其中的門道?管場子的荷官倒是也請了,但與那幾個老千相比,差距大的不是一點半點兒。一連幾天,趙少成那是隻出不進,幾十萬像流水一樣流了出去。

    (凡夫之人亦複如是,有人語言:生死之中,無常苦空無我,離斷、常二邊,處於中道,於此中道,可得解脫。凡夫錯解,便求世界有邊無邊及以眾生有我無我,竟不能觀中道之理,忽然命終,為於無常之所殺害,墮三惡道,如彼愚人推求摩尼,為他所害。--《百喻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