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以父之名(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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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海翻湧,風聲呼嘯。
    李東城眼前的世界像是永遠在變,又像是一成不變。
    荒山域迎來了一場大雪。
    鵝毛大雪下的紛紛揚揚,雪花隨著風吹進了古亭,落在了李東城身上,因為他一動不動的原因,隨著連續幾個晝夜的大雪,坐在古亭裏的他已經變成了一個雪人。
    雪花凝固結冰。
    外麵是一片雪白,幹幹淨淨的人形輪廓。
    東城月來了一次,幫他將身上的雪花打掃幹淨,李東城不動。
    於是風雪又落下來,他再次變成雪人,他還是一動不動。
    戰神分開翻湧的雲霧,從懸崖外走進古亭的時候,就看到一個雪人坐在亭子裏,安安靜靜,像是一個死物。
    戰神歎了口氣,彈指間將雪人身上的冰雪完全掃落,問道:“這是什麽行為藝術?”
    “老師。”
    李東城轉過頭,看了戰神一眼,兩秒鍾後,他平靜的叫了一聲。
    “當雪人好玩嗎?”
    戰神似乎有些好奇。
    李東城重新轉頭,看向了雲海:“嗯。”
    “還是應該出去走走的,在所有公候之中,你目前都是最年輕的,年輕人不要整天待在家裏。”
    戰神平靜道。
    李東城:“嗯。”
    “你父母雖然不在身邊,但你的哥哥姐姐對你都是很關心的,你知不知道,太昊就在你府邸之外的虛空裏,看了你整整十年的時間。”
    “嗯。”
    戰神沉默了下,在李東城身邊坐下來,跟他一起看著前方的雲霧。
    殺死江上雨後帶來的混亂時間仍舊在他身邊氤氳擴散,隻是已經開始變得越來越淡。
    而在有些混亂的時間裏,一種無比玄奧微妙的概念正在輕微的波動著,像是一片漣漪,將李東城緩緩的,徹底的包圍起來。
    同為至尊的戰神能感受到這些。
    但李東城對此卻一無所知。
    那是太昊在出手。
    他收藏的所有不甘,執念,野心等一係列迫切想要讓自己變強的想法植入到李東城的思維中,小心翼翼,一絲不苟。
    這是他們必須要去做的事情。
    一個無欲無求的李東城,幾乎就是沒有辦法去交流的,隻有讓他對某個方麵有了渴望,至少是有那麽一丁點的向往之後,有些事情,才可以談下去。
    隻是憑借著天賦和本能一路走過來就成了中立陣營的君天神候,這完全可以證明李東城的潛力天賦到底有多麽誇張,又或者說,是李天瀾和秦微白的發揮有多麽完美。
    但隻是憑借天賦潛力,能走到這一步,幾乎就已經是到頭了。
    李東城接下來想要晉升殺神,最重要的是什麽?
    最重要的是...是他想要晉升。
    他想都不想,那自然就沒有晉升的可能。
    戰神看著李東城,感受著太昊的力量波動,他沒有急著進入正題,隻是平平靜靜的聊著一些別的:“你知道當初我為什麽要你來戰神界成為我的學生嗎?
    我是說,把你爭取過來,這其實並不容易。
    你所在的那片時空,屬於戰神界和人皇宮,但因為你的身世,你和時空回廊也有很大的關聯,換句話說,我,人皇,大帝,都有足夠的資格爭取你未來的立場,但最終你卻成了我的學生,成了戰神界的人,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李東城無聲的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因為第一眼看到你開始,我就覺得我們在某種程度上有些相似。”
    戰神不在去看李東城,而是看著前往的雲霧笑了笑。
    李東城這次沒有簡單的嗯一聲,隻是轉頭看了戰神一眼。
    他的情緒在大部分時間裏都沒什麽波動。
    但這並不代表他對一些事情沒有半點反應。
    身為武道權限的強者,戰神在每個武道權限的強者心裏,都有著非同尋常的地位。
    本世界迄今為止真正意義上的武道巔峰。
    這種象征意義,某種程度上來說其實已經超越了武道至尊所帶來的意義。
    李東城自身的性格很難讓他去狂熱的崇拜戰神什麽,但這並不代表戰神在他心裏真的就一點地位都沒有。
    初次來到星空,他的身份根本就沒有被戰神界隱藏起來。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皇曦和曦白的兒子。
    雙至尊的子嗣,天生帶著秩序影響,進入九級權限毫無懸念,未來的巔峰強者,至尊候補...
    一係列的光環加深,讓他深刻明白了自己的父母在中立陣營到底是一個什麽地位。
    李東城並不否認父母的強大。
    但是因為選擇了武道權限,相對於三權限三權柄融合的皇曦,李東城反而能更加的感受到戰神的偉大。
    所以他才願意叫對方一聲老師,也願意接受對方的指導,這是最起碼的尊重。
    至少是在李東城心裏,不說實際上的戰力如何,戰神比李天瀾,更加符合他認知中的強者形象。
    如今戰神親自評價說他們相似,李東城自然會給出一點反應。
    “你有沒有聽說過我年輕時的故事?”
    戰神突然問道。
    李東城搖搖頭:“沒有。”
    戰神年輕時候的故事,在中立陣營其實根本就不是什麽秘密,在他成為至尊之後,類似的故事更是多出了無數的版本,隻要想打聽,基本上誰都能說幾段。
    但李東城這性子,他不打聽,自然也不會有人告訴他。
    “我和你一樣,都是從仇恨裏長大的孩子。”
    戰神笑了一下:“我出生時,是從舊世界複蘇,從現在的角度來看,等於是在跟新世界綁定聯係,但我和你不同,如果你有心觀察想必能發現,每一個舊世至尊,身世都是比較複雜的。
    因為舊世至尊本身就比較複雜,從舊世界過來,跟新世界綁定聯係,這件事的本質,就是極大的因果。
    而舊世至尊都是在真實環境裏複蘇的,這也導致了這些因果,基本上都會涉及到真實環境中的頂尖層麵。”
    “人皇出生時,他的因果涉及到了真實環境裏的一個頂尖家族,各種因果不斷分散,落在不同的人身上,多多少少,所以他年輕時的路很曲折。
    你父親從上次隕落到這次回歸,才算是跟這個世界綁定聯係,他的出生,也直接牽扯到了東城家族和李氏,在真實環境裏,這就是頂尖的層麵,也正式因為東城家族和李氏把因果分散,東城無敵和白清淺才能活,不然東城家族根本承受不住這種因果。”
    李東城的身體突兀的僵硬了一下,手掌無意識的握緊。
    戰神頓時沉默下來。
    他突然想到了李東城的經曆。
    在屬於他的那片時空裏,李天瀾和秦微白一個都沒能活下來,而東城家族全族,除了李東城自己和東城月,更是一個都沒有好下場。
    這是為數不多如今能夠引起李東城情緒波動的事情。
    或者說,有關於奇跡之城的事情,都可以引起他一定的情緒波動。
    這更加方便了太昊的暗中操作。
    戰神假裝沒看到李東城的反應,隻是平靜道:“至於我的因果,說白了,就是恩仇,大概是我的武道太過激進,所以因果也絕對極端,關於我在奇跡之城的因果,嗬...我最大的恩人,是我的生母,我最大的仇人,是我的生父。
    在奇跡之城的那段時間,在很長很長的時間裏,殺了他,報仇,就是我生命唯一的意義。
    所以我從來沒把自己當人看過,在我最弱小的那段時期,隻要能變強,隻要可以報仇,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生命,理想,追求,都無所謂,我可以什麽都不要,我隻想報仇。”
    李東城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辦法對戰神的話感同身受,可是聽著戰神的故事,他還是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自己那段將所有心神都沉浸在變強中的時光。
    那種不惜一切,隻是為了讓自己更強大的時光。
    他不知道太昊的存在。
    隻是覺得自己此時再次回想那段過往,心緒波動竟然比起之前還要劇烈。
    “然後呢?”
    李東城主動問了一句。
    戰神心裏覺得已經成了至尊的太昊確實靠譜,表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笑了笑:“然後...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我大概會和你一樣,隨著實力不斷提升,總有一天我可以憑借個人的力量報仇,再然後,生死也就不重要了。”
    所謂的沒有意外這種假設沒有意義。
    因為戰神此時能和他說這些話,就說明是有意外了。
    “如果我沒有遇到我義父...嗯,也就是戰神界現在的聖賢...如果我沒有遇到錦繡玲瓏...如果我沒有卷入道更複雜的恩怨裏...我的人生大概會和你更加相似,無欲無求,隻想報仇,殺了該殺的人後,人生再無半點意義。”
    “這有什麽不好嗎。”
    李東城明明是疑問句,但在他嘴裏說出來卻像是最簡單的陳述句:“我做完了我該做的事情,我實現了我存在的意義,完成了絕大多數人一生都無法實現的價值,難道還不夠嗎。
    我殺了所有我認為該殺的人,從那一天之後,後麵的其實就不重要了,我不認為這有什麽不對。
    或許你們不理解,但其實我並沒有自哀自怨,也沒有什麽苦大仇深的心態,真的,一點都沒有。
    我完成了複仇,在我最空洞的那段時間,我確實想過死亡,甚至嚐試過,但是失敗了。
    而過了那段時間後,我的內心一直都很平靜,直到今日。
    我並非不在乎什麽,從奇跡之城到星空,我隻是認為這是我生命價值之外的事情,中立,秩序,權限,至尊,這跟我有關係嗎。
    我沒想刻意的展示什麽,讓別人可憐我,畏懼我,關心我,什麽都好,都不重要。
    我願意坐在這裏,不說話,也不動,但我的內心是平靜的,你們內心認為的,所有我應該做的事情,與我而言,隻是我不需要。
    僅此而已。”
    他需要的是平靜,也隻有平靜。
    他隻想這麽安靜的看著這個跟他無關的世界,在平靜裏無聲無息的活著,又或者在平靜裏無聲無息的死亡,都無所謂。
    他沒有對活著的渴望,但也沒有了對死亡的追求,隻要安靜,生與死,他都會當成一種很客觀的規律來對待。
    不想活,也不想死,無所謂,不在乎,與我無關。
    戰神沉思著,自從李東城進入戰神界以來,他似乎還是第一次說這麽多的話。
    “你有沒有想過...”
    戰神緩緩道:“你認為的你實現了生命的價值,做完了所有的事情,其實隻是你的格局不夠?你人走出了奇跡之城,心卻還留在那裏,所以世界如此之大,才會跟你毫無關聯,你的生命還很漫長,所謂複仇,隻是你生命中的一個階段,這個世界,還需要你做很多的事情。”
    “被需要,難道就一定要去做嗎。”
    李東城淡淡道:“格局本身就是沒意義的東西,因為我有天賦,因為我有潛力,因為我是至尊的血脈,所以我就必須要守護人族,守護中立陣營,這是誰強加給我的責任。我接受,就是有格局,我不接受,就是沒格局,那這樣的格局,不要也罷。
    所謂中立,本就是我可以選擇我想做的事情,我不想做,有人強迫我去承擔所謂的責任,這是秩序。”
    “我的父親,我的母親,人皇,我的師兄,我那位剛剛成為至尊的大哥,包括老師你,你們最開始的想法,難道是為了守護中立陣營才變強的嗎?這是你們認為的人生意義?”
    戰神沉默了很長時間,才坦然道:“我們想要變強,隻是純粹的想要變強,所謂至尊,那是後來的事情了。”
    李東城點點頭:“所以我隻是不想變強,與格局無關。”
    戰神看著前方的雲霧,突然問道:“你會懷念林楓亭嗎?”
    “師父?”
    李東城有了一種明顯的疑問語氣。
    “是的,林楓亭,林悠閑,你會不會懷念他們?”
    戰神問道:“現在的你已經有了迅速返回奇跡之城的資格,我指的是你父親那片時空,你似乎從來沒有去看過他們。”
    李東城沉默了很久,才靜靜道:“我一直有一個疑問,如果說兩麵時空中,我的父母是同一對父母,是因為真實烙印的原因,那麽其他人呢?我那片時空裏的師父,和父親那片時空裏的林族族長,是不是一個人。
    兩片時空的東城家族,會不會是同一個家族。”
    “這是兩個問題。”
    戰神想了一會:“東城家族,是你父親的因果,所以兩片時空裏,東城家族應該是一個家族,至少,東城無敵和白清淺在兩片時空中不會出現變化,他們在不同的時空裏,都是同一個,從生理角度來說,他們是你父親的父母,但從至尊的角度反推,他們都是至尊的因果,至尊唯一,至尊的因果也是唯一。
    至於其他人...”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李東城已經聽明白了意思:“所以其他人,實際上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對嗎?”
    “不同時空的同樣發展,他們是不是一個人,取決於我們自己怎麽看。”
    戰神自嘲一笑:“我是殺神,也是其他至尊眼裏的莽夫,類似的問題,你應該請教你那位師兄,又或者人皇,這些神神叨叨看起來沒什麽用的玩意,他們才是最擅長的。
    至於我,我隻相信自己的判斷,比如我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就想去抽林楓亭和林悠閑,狠狠抽,所以等他們跟著你父親來到星空的時候,我肯定會第一時間動手。”
    “為什麽。”
    李東城問道。
    “因為在某些方麵,他們其實是不合格的,至少在你的問題上是這樣。”
    戰神慢慢的開口道:“還記得我說的,我年輕時的故事嗎?
    我們曾經有著相似的心態,但我運氣比你好一些,因為除了我個人的因果恩仇之外,我遇到了我的義父,我的兩位師父,遇到了玲瓏錦繡,卷入了更複雜的恩怨裏。”
    他輕輕眯起眼睛,笑道:“你覺得我說這些,是想說那些更複雜的恩怨麽?其實不是,我想告訴你的是,因為卷入了那些恩怨裏,我才跟人,嗯,跟現在的人皇有了交集,最重要的是,我當初第一次見人皇的時候,被收拾的很慘。”
    “隻有被收拾,吃過虧,漲了教訓的人,才會明白力量的意義,才會真心的去渴望那些力量,人皇當初仗著武力和輩分怎麽收拾我的,我已經記不清了,但那種感覺,卻是刻骨銘心的,當然,現在輪到我收拾他了。”
    “巨大的挫敗感,明確的追趕目標,這才是可以形成渴望的,最本質的東西。
    但很可惜,你的人生裏似乎隻有複仇目標,而少了這些東西。
    所以林楓亭和林悠閑做的不夠好。
    你很平靜,也在享受這份平靜,你不覺得你現在有什麽不好的地方,我能理解你現在的狀態,而為了讓你也更加理解你現在所謂的平靜狀態,我可以說的更加直白一些,你確實沒什麽苦大仇深的心態,你,就是欠收拾。”
    戰神聲音溫和:“我很樂意扮演這個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