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6.翻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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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在這種高層私會的場合,普通人唯恐說錯一句話、走錯一步路,恐怕連大氣都不敢喘;但是牧歌反而氣宇軒昂,對答如流,從容鎮定,根本沒有普通人該有的惶恐和失措。根據女人的敏銳直覺,太完美本身就是一種漏洞,江璃始終無法相信牧歌擺出來的如山鐵證,她更願意相信牧歌在掩飾什麽。

    鄭玄隻能看見江璃的漂亮側臉,無法看穿女性的內心;他反而鬆了一口氣,慶幸牧歌素質過硬,完美過關。

    牧歌則全憑一口洪荒之力在死撐。他是最懵逼的一個,既不知道鄭玄在打什麽算盤,也不知道江璃在懷疑什麽,更不知道自己潛意識裏的那個強烈意誌代表著什麽;這場鴻門宴,吃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隻有黎姿在疑惑地問:“媽媽,你查戶口啊,不用這麽細吧。”

    江璃翻臉比翻書還快:“憑什麽不查的細一點?你涉世未深,很容易遇人不淑。我建議你們兩個重新考慮這段關係。”

    牧歌麵無表情,眼睛微微眯起,膽大包天地審視江璃。他渴望與江璃對視,渴望用譴責的目光逼視得江璃無地自容,可是這個漂亮女人心機深重,既然決定翻臉,就不再接觸牧歌的目光。

    “怎麽這樣!你剛才還說支持我們堅守在一起!”黎姿按桌站起來,桌子震得杯盤一跳。

    “我同樣說了支持你們分開。”江璃抬起下巴,擺出厚顏無恥的副總統表情,公事公辦地詭辯。

    “這不是你第一次出爾反爾了!”黎姿氣得俏臉雪白,嘴唇都在哆嗦。大到星係之間的紛爭議和,小到個人生活的抉擇取舍,江璃永遠都反複無常、失言食言,這讓黎姿忍無可忍:“今天你必須給我一個理由!”

    蝶衣沒想到,黎姿竟然會這麽激烈地爭取自由戀愛的權利,一時看入神了。張繼聖則根本不勸架,他的表情反而有點享受。

    “什麽理由?”江璃不看牧歌,不理黎姿,坦然自若地切火腿,顯得無所顧忌。

    “強迫我們分開的理由!”黎姿的脾氣上來了,誰勸都不聽。

    在黎姿那鼻息咻咻地質問下,江璃反而顯得從容若定,仿佛感受不到絲毫壓力。她歪頭摘下發網和緞帶,一頭充滿彈力的柔順秀發頓時披了滿肩,讓她像個驕傲輕狂的畢業校花。她任性隨便地支頰瞧牧歌,抬起下巴掃視少年,用毫無感情的目光與牧歌對視:“理由?他窮得叮當響,連正確的品酒姿勢都不會,身上飄來一股汗臭味,整個人彌漫著一股削尖腦袋鑽進上流社會的貧窮氣息,我根本無法忍受他站在一米之內。還需要更多理由嗎?”

    江璃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輕佻地瞥著牧歌,仿佛在等待他暴怒。牧歌麵無表情,其實已經氣得牙關亂顫,但是他暗中命令自己,絕不能因為發怒而出醜,如果今天在這個女人麵前失態,他發誓回去就用光劍自殺。

    在江璃這一連串萬箭穿心的措辭麵前,黎姿已經顧不上跟媽媽置氣,而是死死盯著牧歌,看他表情如何。根據黎姿的了解,牧歌為人重情義、好麵子,對於挑釁,可謂睚眥必報,現在江璃仗著身居高位、恃寵而驕,像個被慣壞的公主一樣揭牧歌的短,黎姿都在絕望地想,牧歌肯定會在下一秒暴跳如雷,掀桌就在此刻,不在這一秒,就在下一秒。

    但是,牧歌竟然克製住了。他絞盡腦汁思考,怎樣予以反戈一擊,怎樣粉碎這個漂亮女人的驕傲,讓她也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態。在表麵鎮定的狂怒之中,他的思維宛如閃電般迅速,肚子裏還沒造好句,就已經露出從容的微笑:“夫人剛才說過,貧窮的人往往具有珍貴的品質。就連萬神殿最美麗的女人也會被一個默默無聞的勤雜工擁入懷中,隻不過勤雜工已經變成了太陽王。”

    “哐啷”一聲,一支高腳杯摔碎在青石地上。張繼聖掀開桌布低頭看了一眼,板著臉對仆人勾手指,示意倒一杯新的,再將地上的玻璃渣掃掉。

    “太陽王”是牧神的別稱,意為大夏王朝的至高庇護者。對於參加過“牧神之亂”的門閥高級軍官來說,太陽王是比“牧神”更可怕的名詞,如果這個名號的歡呼響徹雲霄,就意味著更多艦隻被摧毀、更多精英被殲滅、更多傳說被終結、更多驕傲被折斷。聽到“太陽王”就手抖,是一種無法治愈的戰後心靈創傷,這種患者就算身居高位,都會覺得自己是這場戰爭的幸存者,而不是這場戰爭的勝利者。

    張繼聖雖然繼承了父親的基業,卻無法根治這種條件反射。所以他尷尬地保持沉默,默默安排仆人處理了現場。

    而這一聲清脆的摔杯響聲,也恰到好處地掩飾了江璃的驚愕。如果是平時,她早就站起來一耳光扇過去,再憤然離席;但是今天,她再次記起那張幾乎忘卻的麵容,澎湃的思緒和複雜的情感讓她失去了攻擊力,她果然露出了不知所措的可愛神態,舉棋不定地打量高深莫測的牧歌。

    被牧神俘虜、被牧神強硬的臂膀箍住、掙紮無用、呼救無門……那種回憶,總能擾亂江璃靜如止水的心靈。而牧歌的反駁也一語雙關,表麵上仿佛在證明寒門亦能出名將,畫外音卻像在提醒江璃,你給我等著……

    她想起了狂妄的寒門少年征服世界的過程;他曾經那麽自卑,又那麽狂妄,一度成為戰無不勝的暴君,終於將她俘虜,而她也為驕傲輕狂付出了代價……現在,一個少年與某人如出一轍,一段曆史與現實發生重疊,這一次的她應該怎樣麵對?

    “這是我的幻覺嗎?那麽相似的嗓音,那麽相似的表情,那麽相似的劇本……黎姿會像我一樣痛苦終身嗎?還是說,這一個少年跟那個人有著微妙的不同……”江璃難受地思考著,無法得到正確的答案。

    江璃不安地扭動腰肢,換成正襟危坐的姿勢,在重重疑慮中心跳加速,肌膚因升溫而麻癢,眉頭因心事而皺起。

    其實,牧歌依然不知道江璃的想法。他隻是分析江璃的前言後語,結合道聽途說的緋聞謠言,推斷出“太陽王”是江璃心中無法抹去的傷痕,所以殘忍地予以反戈一擊,用傷害江璃來維護尊嚴。

    牧歌成功了,但是黎姿卻瞪了牧歌一眼。緊接著,江璃因為心事而方寸大亂,像變了一個人,從任性強勢的名門女子,變成了弱柳扶風的鄰家表妹;她揉著潮紅的額頭說:“黎姿,替我招待客人。我好乏呀,允許我去休息一下。”她推開主菜的盤子,站起來走向青石小徑。她那迷人的體態勾勒出煢煢孑立的曲線,在這窈窕的剪影中,連落寞都顯得動人。(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