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馬德裏西南城區,  依然籠罩在熱烈的慶祝氣氛之中。掛著馬競紅白條紋旗幟的酒吧徹夜經營，給現場看完比賽、或者剛剛走出家門參與慶祝的球迷,  賣上一杯泛著泡沫的特價啤酒。馬競的球迷們沉浸在主隊擊敗巴薩的狂喜之中，他們無法安眠,  身穿著主隊的球衣在酒吧和街頭慶祝著。對他們而言,  這個美妙的夜晚，還很長。

    而越過西南城區酒吧最為密集、同時也是最靠近卡爾德隆球場的兩條街道之後，眼前所見的景象便顯得冷清許多。街道兩側依然有亮白色的燈光,  但是稀疏，且掩映在高大的樹木之中。街上沒什麽行人,  這裏與兩條街以外幾乎是兩個世界。可這同樣是午夜的馬德裏街頭。

    而伊利克森正與克裏斯蒂亞諾肩並肩漫步於此。

    假如有人被告知街頭並肩而行的兩個臃腫身影,  正是皇馬的頭牌與近來狀態不佳的巴薩邊鋒，那他一定會感到大吃一驚,  因為二人看上去實在很難辨認。但他說不定也會覺得恍然大悟，因為這兩個身影的裝扮實在和上街慶祝的球迷不同。他們都穿了很厚重的外衣，帽子兜住後腦的頭，前麵也拉得很低。更不用提緊緊包住大半張臉的圍巾。即使是他們各自的球迷來到這裏，光憑露出來的一雙眼睛、以及被厚重衣服藏起來大半的身形，也不一定敢上前確認。

    可是此時此刻他們的確在這裏，肩並著肩,  在午夜馬德裏的街頭漫步。

    伊利克森依然微微低垂著頭，他專心地看著腳底下的路,  偶爾踢走一粒小小的石子。他的雙手藏在口袋裏,  左手肘略略屈起,  剛好和克裏斯蒂亞諾同樣微屈的右手肘隔著衣服貼在一起。並不足以交換溫度，卻足以帶來心安的感覺。他走在克裏斯蒂亞諾的右邊，同時也是這條路的內側。

    克裏斯蒂亞諾走在他的左邊，他也是雙手插在兜裏，看著前方。他時不時側過頭去，注意男孩的側臉，而伊利克森這個時候便會抬起頭來，用同樣的目光回視他。他們簡直不需要語言，光憑目光交流便能理解彼此的情緒，理解那些歡樂與憂傷，痛苦與迷茫。這些全部可以通過眼神來訴說。人的眼睛是會說話的，而於他們而言對方尤甚。

    克裏斯蒂亞諾的目光太過溫存關切，又那麽自然而然、使人完全生不起抵觸，伊利克森為回應他，便用眼神微笑一下。於是對方讀懂他的意思，就繼續安安靜靜地陪他走下去。他們彼此的眼神交流溫情脈脈，又愛意綿綿，那幾乎可以說是靈魂上的共通了。仿佛有著細小的電流爬過他們的脊椎，那種輕微的戰栗也連接到心室，使得心髒也一同輕輕地顫動。

    然而，同樣也是這種對於互相情緒的敏銳體察，使他們不能不感受到這種氣氛的基調。那便是再多的溫情與依戀也無法掩飾的、蕭索冷清的空寂茫然。馬德裏是一座非常溫暖的城市，可這並不代表著它的十二月份不會寒冷。也不意味著它會去安撫每一個失意的路人。

    午夜的風在黑色的天幕下，有種清晰的冰涼感。這種冰涼感從臉上裸|露在外的皮膚一路滲透到身體和心髒，是再厚再暖和的外套也阻礙不了的。伊利克森依然沉默著，那是一種非常孤獨、非常寒冷的沉默，帶著無法散去的隱痛與前路未知的茫然。克裏斯蒂亞諾就在他的身邊，他或許能分擔一些這種情緒，也能給予他一些有限的溫暖。但是不夠，這遠遠不夠。

    他們兩個人一直沉默地走了這麽久，漫無目的，幾乎找不到來時的道路。心靈放得很空，思緒無邊無際，那些紛雜的情感都被寒風呼呼刮走，留出空蕩蕩的心房。他們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麽都沒有想。伊利克森還在沉默，但他們都知道，他不會一直地沉默下去。對於敵人和不理解者而言，沉默是一種保有自尊的方式。而對於愛與信任者而言，那種自我的封閉則是無法消弭的傷害。

    伊利克森是如此地愛著克裏斯蒂亞諾，而他所愛的人在這個夜晚出現在了他的麵前，跨越大半座城市的距離，不可思議地出現在這裏，為了愛和幫助他。這簡直就是上帝的意旨。他們不會反抗上帝，正如他們不會拒絕對彼此的愛意。

    最後仍是伊利克森先開了口。

    “克裏斯蒂亞諾？”男孩微微側過臉，睜大眼睛，問了一個傻得可愛又可笑的問題，“你今天晚上怎麽會在這裏？”這個問題也許不需要真正的回答，因為他們在見麵的那一刹那便感到了順理成章。可是作為一場談話的開頭，這無疑是很合適的。

    金男孩的臉因為寒冷而顯得有些蒼白，他的嘴唇在圍巾背後開合，有縷縷的白氣透過圍巾的邊角泄露出來，使人驚覺天原來已經這麽冷了。他湛藍的眼眸充滿豐盈的愛意，雖不如寒星之明亮，但也同樣不曾黯淡下來。

    而克裏斯蒂亞諾則因為這個問題露出了一個小小的微笑。

    “我隻是突然很想在這裏走一走，我覺得自己說不定能碰見你。”葡萄牙男人帶著得意的語氣說道，又很快地話鋒一轉，“可是我沒有真的以為自己能碰見你。伊利克森，你怎麽會在這裏？我還以為你和其它巴薩球員一起坐大巴回去了。是他們把你留下了，還是你自己的想法？”

    “我自己的。”伊利克森吸了吸鼻子，聲音略帶含混，“我不想那麽快就回去，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我想好好安靜一下。可是我在房間裏呆了一段時間，就覺得很不舒服。我想要出去，想要到外麵走走，去找什麽東西，所以我就走出來了。”

    “可是你又不知道我在這裏，你又不知道我看了今晚的比賽，連我自己都是突然想到去買的票。”克裏斯蒂亞諾說道，他其實撒了個小謊，他自己不是“突然想到”，而是“突然下定決心”，因為他之前其實就一直在想這件事情。但是他的心裏覺得很溫暖，很快樂：“可是你下來了，我等到你了，然後我還擁抱了你。”

    “可是你又不知道我會出場，你又不知道我今晚會留在馬德裏，連我自己都是突然的念頭。”伊利克森反駁道，“你不是在等我呀，你隻是……”他微微羞怯地咬住了嘴唇。

    “隻不過今天晚上我們剛好都在這裏而已。”克裏斯蒂亞諾微笑著說道，“隻不過今天晚上我們就在街頭遇見了彼此而已。”

    伊利克森望著他的眼睛，也忍不住微笑起來了。他們就這樣用眼睛互相望著彼此，微笑了好一會兒，克裏斯蒂亞諾輕聲說道：“知道嗎？我忍了很久，我一直想給你打一個電話，想要無論如何都趕在你離開之前見一麵，多麻煩也行。甚至就在碰見你之前，我在馬德裏的街頭漫步，我以為你已經上了巴薩的大巴，可我還是忍不住想給你打電話。我總有種感覺，隻要我打過去電話，我就能夠見到你，你就在我身邊，就離我不遠。”

    “那你打了嗎？”伊利克森微微睜大眼睛看著他，“我都沒有看手機。我現在也不知道手機在哪裏，我出來的太急了，手機和房卡好像都掉在房間裏了，現在也不知道上麵有沒有未接來電。”

    “沒打，我忍住了。總覺得這樣會把更好的給嚇走，小時候都聽過這樣的說法，‘說出來就不靈了’，對嗎？”克裏斯蒂亞諾又微笑起來，“丟掉手機和房卡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你出來的不是那麽急，也許我們就剛好錯過了。晚上那麽幾分鍾，我就已經走過那個街頭了。又或者我又站在那裏等了一會兒，然後我還是要遇見你的。反正我今晚直覺很靈光。”

    他又補充道：“和你有關的話，它一直就很靈光。”

    “真是……”伊利克森的眼睛又笑了起來，他的眸光柔軟而充滿愛意，對視的時候，會使克裏斯蒂亞諾恍然以為他們已經在戀愛。可是男孩卻在這個時候輕聲抱怨道：

    “你怎麽能過來看這場比賽？無論坐在馬競球迷還是巴薩球迷間，都會非常危險呀。萬一你被認出來怎麽辦？我真慶幸沒有人傷害你。可是你居然還不回去，你居然還在路上亂走。”

    “那你怎麽能一個人留在這裏？而且大半夜的不睡覺跑下來？”克裏斯蒂亞諾反唇相譏，“你讓我錯過也就算了，可是你不想想萬一自己被認出來的後果嗎？我可不覺得馬競的球迷會對你多麽友善，而你竟然大半夜準備在街上亂走。多危險啊，比拉諾瓦沒有告訴你注意安全嗎？”

    他們凝視了彼此長達數十秒，然後一起輕輕地笑出聲來。棕色的眼眸和藍色的眼眸都在微笑，這微笑是如此的柔軟與動人。

    “可是我還是很高興能在這裏碰見你。”克裏斯蒂亞諾又柔聲說道，“我太高興了，我簡直不敢想。這個時候的馬德裏西南城區，我們兩個，本來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一起出現了，還剛好遇到了。我不能說我來看比賽就是為了在賽後遇到你……可是伊利克森，那也差不了多少了，我本來就是為你而來的。”

    “上天使我在此地遇見你。”

    他說著，眼睛裏突然閃過一道細小的光。同時他的臉上也露出了一個狡黠而頑皮的笑容：

    “今晚要不要去我家住？反正你已經把房卡弄丟了，再去前台證明身份被認出來該多麻煩啊。我家你是去過的，你的房間還留在那裏好好打掃著呢。”

    “所以，究竟要不要去我家住？反正今晚已經夠多意外和驚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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