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媽笑著點點頭，“太太放心，蘇小姐的飲食起居都是先生特意吩咐過的。”

    六姨太漫不經心的應著，吳媽看出她的心思，便繼續道，“太太上樓看看吧，蘇小姐這會還沒休息呢。”

    六姨太緊張地捏了捏手裏的包，沉默片刻才抬腳上了樓。

    二樓十分安靜，六姨太慢慢走到房門前，看到門口的守衛時，心底還是微微一澀。她猶豫一會，抬手輕輕敲了敲門，聲音並不大，“綰綰，是我……”

    好一會了，房裏還是沒有回應。

    六姨太端著的心漸漸落下，半晌輕歎一口氣，今日怕是又見不到了……正要轉身，春生打開門走了出來，客氣地說，“太太，您進去吧。”

    六姨太小心翼翼地走進房裏，她自周莊那次之後便再沒見過蘇清綰。她亦來過這裏幾次，隻是每次，她都不願見她。

    房間裏的布置比她想象的要溫馨些，還有不少新奇的小物件，蘇錦楓倒也算花了心思。

    六姨太看過房間後微一抬頭，蘇清綰就坐在靠窗的藤椅上，靜靜看著遠處。

    她好像又瘦了一些，麵上依舊白得透明，整個人越發淡然平和，透著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疏離感。

    六姨太隻是看著她，並不願打破這種寧靜。

    “夫人來了幾次了，可是有什麽話想跟我說？”蘇清綰沒有看她，仍舊看著窗外，表情平靜自然。

    六姨太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有說出來。

    她是有許多話想同她說，她在周莊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有許多話想告訴她，可是當時形勢複雜，她沒有這個機會。

    而如今……如今她竟不知要從何說起了。

    蘇清綰靜靜等著，窗外已是黑夜，什麽都看不清楚，她卻好似並不在乎。

    六姨太垂下眼，伸手撫了撫身旁的沙發，沉吟片刻，終於開口，“這些年錦楓隻說他同你有聯係，卻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你就在上海。我也隻記得你同他小時候走得要近些，所以在上海遇見他之後，我便關照的比較多……”

    說到這她撫在沙發上的手突地停下來，聲音裏也添了一絲苦澀，“如今看來，他卻是刻意瞞著我了……”

    六姨太說完抬頭看了看蘇清綰，她仍舊是麵無表情的。六姨太笑裏的苦澀更重，“在周莊那次，是老爺要我去同你……談談，想讓你主動放棄二少爺。隻是我萬萬想不到，那個人竟會是你。”

    蘇清綰沉默地看著窗外，像是在聽又好像並未在聽。

    “我讓錦楓來，是我怕萬一二少爺不肯，我也有個退路。我卻不知道……錦楓他原來存著那樣的心思……”六姨太說到後麵臉色已經微微有些發白，她確實沒料到蘇錦楓會真的開槍傷了顧紹霆，她現在想起那一幕，心底都會莫名發顫。

    六姨太抬眼看向蘇清綰，聲音裏有歎息有悔恨，“陰差陽錯，事情走到了這一步，我知道你定是不會原諒我了……但我隻求能時常過來看看你，便也滿足了。”

    房裏變得異常安靜，蘇清綰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

    六姨太莫名得有些不安，她往前走了一步，殷切地說，“你若是，若是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盡管說就是。”

    一直看著窗外的蘇清綰聽到這句話，表情突然有了一絲鬆動。她喃喃地低聲重複著，“幫我？”

    “是。”六姨太立刻肯定的回答了一聲。如果她想離開這裏，她一定會想盡辦法帶她離開。

    可她隻是轉過頭，輕輕問了一句，“那你能告訴我，二爺他……身體還好嗎？”

    六姨太愣住了。

    蘇清綰說完垂下眼不再看她，扭頭繼續看窗外的夜色。深沉的一無邊際，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已經不記得這句話在她心裏藏了多久了。

    蘇錦楓她不能問，在黎風清麵前，她甚至連自己都要欺騙。可能連她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麽麵對她，卻能這麽輕易的將這句話說出來。

    也許是她知道她有愧於她，也許是她覺得血濃於水，所以至少在麵對她的時候，她可以少點防備，做回真實的自己。

    又或許是……她是真的很想知道他好不好。

    六姨太平複了下心情，平靜地說，“他被老爺關在顧園養傷，目前已無大礙了。”

    蘇清綰收回看向窗外的眼神，靜靜看了六姨太一眼，“謝謝……你走吧。”

    六姨太看到她的樣子，實在於心不忍。她站在原地，第一次用一個長輩的口吻勸她，“娘知道愛一個不能相守的人有多苦，也不願你再受這樣的苦。”

    蘇清綰看著窗戶玻璃上正緩緩滑落的水珠有些出神。

    “綰綰，聽娘一句話，忘了他吧。”

    說完六姨太輕輕一歎，便轉身出去了。

    過了好一會，春生才進到房裏來。她們誰都沒有說話。春生端著一小壺茶走到蘇清綰跟前，默默地給她倒了一杯。

    沁脾的茶香總算讓蘇清綰心情好了一些，她微微抿了一口茶，朝著窗外淺淺笑了笑，“春生，你看，又下雨了。”

    春生一歎氣，好像也隨著這天氣添了幾分愁緒，“是啊小姐，你說這雨季怎麽還沒過去呢？”

    蘇清綰端著茶，沒有告訴春生。

    這個六月的雨季，可能還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深夜的驟雨，越下越幽靜。

    顧園的書房已經三天未滅燈了。顧紹霆站在窗前，點了一支煙，並沒抽幾口。積長的煙灰落在地上悄無聲息，他微皺眉頭，轉身將煙扔進煙灰碟裏。

    周斂正好推門進來，顧紹霆眉頭一展，立刻問，“如何？”

    周斂表情明朗地點點頭，“那個宅院裏的人多半正是蘇小姐。”他說著將手裏拿的資料遞給顧紹霆，“今日我們的人喬裝成花卉師傅，和宅院裏的花匠探了探口風。花匠說宅院裏住著一位小姐，是兩個月前來的，先生對她很好，卻不許她出門。”

    顧紹霆一邊皺著眉翻看資料一邊聽周斂說。

    周斂看看顧紹霆，繼續道，“他口裏的先生，正是蘇錦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