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紹霆翻看資料的手一頓，眼底微微有些冷。周斂怕他再次衝動，連忙開口，“二爺，這件事恐怕要從長計議。”

    顧紹霆聞言抬頭看了周斂一眼，不動聲色的說，“繼續派人盯著，有什麽情況隨時來向我匯報。”

    周斂鬆了一口氣，立刻答，“是，二爺放心。”

    顧紹霆又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資料，狀似隨意地問，“聽說老爺子明天要過來？”周斂愣了下，隻好如實的回，“將軍明日的行程，確是要來顧園看您……”

    顧紹霆啪的一聲合上手裏的資料，轉身一甩手扔在書桌上，他看著窗外的夜色冷笑一聲，“正好，我也想見見他。”

    第二日中午，醫生照例過來替顧紹霆換藥，近來多是陰雨天，傷口愈合總要慢些。醫生怕傷口二度感染，所以清潔換藥的次數比以往更勤了些。

    好在顧紹霆本身體質並不差，往年受傷的經曆導致他的肌理恢複能力比常人要快許多。所以傷口結痂之後，他便已經行動自如了。

    醫生換好藥又日常叮囑了幾句，才提著藥箱離開了。

    顧紹霆穿好衣服，尚未將衣扣悉數扣上，顧惟便已經推門進來了。他掃了一眼顧紹霆胸口有些紮眼的紗布，麵色瞬間變得冷峻起來。

    顧紹霆不緊不慢地將衣服整理妥當，才起身走向顧惟，“父親打算何時撤了顧園的兵。”顧惟冷哼一聲，扶著墨色拐杖坐在沙發上，表情嚴峻，“等你不打算再做糊塗事為止。”

    顧紹霆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拿著水杯的手微微握緊，冷靜片刻才轉身看他，語氣低沉，“父親所謂的糊塗事，就是救自己剛剛訂婚的未婚妻嗎？”

    顧惟聽到未婚妻這三個字怒氣立刻冒了出來，“是！就為了區區一個女人，顧家的臉麵都讓你丟盡了！”

    顧紹霆端著水杯卻突然笑了出來，“父親這些年的風流韻事，怕是比我的區區一個女人更有談資。”他看著顧惟瞬間氣得瞪直的眼睛，眼神愈發的冷，“父親又何時在乎過臉麵二字了……”

    “你！”顧惟氣得提起拐杖指著他，厲聲罵道，“混賬！”

    顧紹霆表情冷漠，徑直走到書桌後麵坐下，冷著臉一言不發，無一絲示弱的跡象。

    顧惟亦是滿臉怒氣，他坐在沙發上握緊拐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過了片刻才道，“罷了……她的事我們暫且不論。”說著他抬頭看著顧紹霆，語氣突然緩和下來，“我今日來，是有更重要的事要跟你談。”

    顧紹霆聽罷立刻看向顧惟，眼神微微有些詫異。

    顧惟察覺到他的視線，輕輕皺了皺眉，沉聲繼續說道，“廣東近日的局勢想必你也知道了，最近南北兩邊都不太平。前兩日廣東方麵來了封密信，信裏提到握有實權的軍政總司令病危，估摸著沒有多少時日了……”

    顧紹霆聽罷心裏瞬間一沉，廣東近來本就內戰不斷，各方將領的野心隻差一層窗戶紙。若是這個消息再傳出去，隻怕……

    “我們顧家如今腹背受敵，正是緊要關頭。雖說上海短期內並不受戰爭影響，但黎家等這個機會已經等了很久了，我們不可不防。”顧惟說著起身慢慢踱了兩步，表情似是若有所思。

    顧紹霆已明白事情的嚴重性，所以他抬頭看著顧惟，表情認真地問，“父親可是已有計劃？”

    顧惟聽到這句話，轉身盯著他看了一會，緩緩道，“明日北平的馮委員長要來上海開軍事會議，廣東方麵一旦發生亂戰，北平便會接手……”他又朝顧紹霆走了兩步，似乎是想說服他，“所以馮委員長，是我們最理想的人選。”

    “馮委員長？”顧紹霆皺了皺眉，他似乎聽宋伯淵提起過這個人，具體的他記不得了，隻記得佑霖曾說，這是個白手起家的厲害人物。

    顧惟看顧紹霆似是沒什麽意見，便又接著說，“我之前與他有過接觸，他十分欣賞你，言談間還曾提起過想要一個你這樣的女婿。”

    顧紹霆一聽就皺了眉，顧惟的話卻沒有停，“明日與他同來的還有他最寵愛的二女兒……你可聽明白我的意思了？”

    顧紹霆這會倒是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提了提嘴角，眼神已經冷透了，“父親覺得我會答應嗎？”

    顧惟的態度卻更強硬，“我有的是辦法讓你答應。”他冷冷地說，“別忘了，你派去黎家私宅的那些手下，並不是隻聽命於你一人……”

    顧紹霆立刻一拍桌子站起來，聲音沉得厲害，“您若是敢動她，我保證您一定會後悔。”

    顧惟看到他這個樣子，露出了勢在必得的笑，“我就是要你看清這一點，不論是戰場還是商場，一旦你暴露了自己的軟肋，便會永遠受製於人。”

    顧紹霆慢慢握緊放在桌上的手，顧惟看他一眼，轉身往門口走去。

    “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

    過了黃昏，天空卻突然放了晴。殷紅的夕陽映照了半邊天，一掃連日的陰霾，顧園的樹木都似多添了一絲生氣。

    周斂推開書房的門，走進來端正地行了個禮，“二爺。”顧紹霆從書桌後麵抬眼看他，“可是有什麽動靜？”

    周斂沉默著搖了搖頭。

    顧紹霆聞言往後重重靠在椅背上，過了半晌，發現周斂仍在原地站著。顧紹霆平靜地問，“怎麽？還有話要說？”

    周斂的視線往下看了看，猶豫一會，終是將心裏的話說出了口，“周斂以為，將軍的提議並非不可行。”

    顧紹霆靜靜看著他，突地冷笑一聲，“何時我的私事，都要你來過問了。”

    周斂知道他這是生氣了，但他仍堅持說了下去，“周斂跟隨二爺這麽多年，知道二爺一向是以大局為重的，現如今顧家正是危難之時。而且蘇小姐那邊，暫時並無危險……”

    顧紹霆一抬手，阻止了周斂繼續說下去。

    窗外明亮的光線有些刺眼，他抬手捏了捏有些酸痛的眼角，聲音裏滿是疲憊。

    “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