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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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麵前是陰暗潮濕的牢獄, 高高的天窗透進微弱的光, 獄卒端了隻大盆蹣跚著走來,將盆往地下一放,“開飯了。”

    “娘, 吃飯了,”她到牆壁那邊喊蘇氏,冷不防瞧見她脖頸處插了支發簪,身體早已變得冰涼。

    隻有殷紅的血,不斷地從頭頂湧出來,沒完沒了, 無休無止。

    有人拍著手在笑,“娘子又死了,又死了。”

    又有人在哇哇地哭, “疼死了,疼死我了。”

    嚴清怡分不清到底是在前世還是今生, 看不清地上躺著的到底是蘇氏還是薛氏,隻覺得胸口像是被撕裂般痛得難受, 這痛讓她窒息到難以呼吸, 而鋪天蓋地的血讓她理智盡失。

    她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隻是憑著本能胡亂地揮舞著手裏的菜刀, 以阻止別人靠近薛氏, 防止別人欺侮薛氏。

    仿佛隻是一瞬, 仿佛又是一世, 嚴清怡覺得有人箍住她的手臂, 搶走了她的菜刀,緊接著那人抱緊了她,泣聲道:“長姐……”

    嚴清怡恍然醒過來,瞧見已跟自己差不多高的薛青昊正站在麵前,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還帶著斑斑血跡。

    在旁邊,站著身穿皂衣手提殺威棒的衙役,還有同樣狼藉不堪的婆子跟小廝。

    適才的事情洪水般灌進腦子裏,嚴清怡低頭,隻看到地上已經凝固了的血漬,她尖利地哭喊一聲,問道:“阿昊,娘呢,娘哪兒去了?”

    薛青昊指指東廂房,“春蘭她們在裏頭換衣裳,耽擱時間久,身子就硬了……衙門裏來了人,姐在家等著,我跟著去問話。”

    人死後兩個時辰身體就會變硬,得趁早換了壽衣。

    嚴清怡原本還抱著一線希望,聽到這話,身子禁不住搖晃了兩下,定定神,拉住薛青昊,“我去吧,免得官老爺問話你答不清楚。”

    旁邊李實道:“阿昊你聽你姐的,在家裏把靈堂搭起來,我跟你姐一道過去,不會叫她吃了虧。”

    薛青昊點點頭,低聲道:“有勞李大哥。”

    衙役們吆三喝四地催著院子裏一眾人出門,嚴清怡木木地跟在後麵,經過二姨母身旁時,瞧見她神情呆滯兩眼一片茫然,不知道在看什麽。

    嚴清怡冷聲道:“二姨母,你高興了沒有?”

    二姨母呆呆地說:“三妹,不管我的事,跟我沒關係。”

    “二姐,晚上我會去找你,”嚴清怡盯著她,冷笑道,“像小時候一樣,還跟你睡一張床,好不好?”

    “不要!”二姨母尖叫一聲。

    旁邊衙役推她一下,沒好氣地說:“走,趕緊走,別磨蹭。”

    胡同裏擠著許多鄰居在看熱鬧,其中隔壁那位老嫗。

    老嫗瞧見嚴清怡,“吧嗒吧嗒”嘴,“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我一早就說這房子風水不吉利,硬是不信,這下又死了人,我看呐,以後再也賣不出去了,白送都沒人要。”

    嚴清怡沉著臉隻做沒聽見。

    從東昌府回來的途中,她曾經問薛氏,要不要到別處躲避些時日。

    薛氏不肯,一來她們沒有路引,隻能在濟南府打轉轉,如果辦路引得去求官府;二來,住店不方便不說,還花費銀子;最重要的是,薛氏說她在別人家裏住夠了,住在哪裏都不如自己家自在。

    嚴清怡深有同感,外麵金窩銀窩都不如自己家的狗窩舒服,再者,他們能躲出去十天半個月,難道還能躲一輩子?

    也是她高估了二姨母,她以為從東昌府回來了,就等於徹底表明了薛氏的態度,二姨母總得慎重思量番,誰成想,二姨母竟然不辭辛苦地追過來拿人,而且還帶著那個傻子過來。

    想到傻子,嚴清怡猛地抬頭,低聲問李實,“那個傻子呢?”

    自從那次李實擄過嚴清怡後,嚴清怡從未主動開口跟他說過話,即便麵對麵見了,她也隻當作眼前沒這個人。

    嚴清怡突然開口,還真讓李實意想不到。

    他愣了下,才回答:“你剛才把他胳膊砍出兩道血口子,他嚇得哇哇哭,有兩人把他帶走了……我聽說那兩人是傻子的護衛,想必他們為了討好傻子,所以挑唆著跟了來。娘的,腦子不清楚就該好好關在家裏,非得放出來惹事。”

    嚴清怡想起傻子看到血腥時那高興的樣子,又想起他抬腳毫不留情地踢薛氏的頭,像是驗證她是否真的死了似的。

    如果隻是呆傻,出來也就出來,那他明明是個嗜血的武瘋子。

    朱貴不就是仗著有幾個臭錢,才任由傻兒子胡作非為,而二姨母不也是仗著有錢,才肆意欺負薛氏?

    李實見嚴清怡再沒作聲,也悻悻地轉過頭,因見路上行人頻頻朝這邊看,忽地扯開嗓子嚷道:“老少爺們,這是東昌府蔡家,做生意賠了本,把主意打到自己親妹子頭上,活活地把她親妹子逼得撞了牆。咱們濟南府的人就這麽被欺負?他家在濟南府也有鋪子,東大街上的生藥鋪子就是他家的,是爺們就去把他家鋪子砸了,把他們攆出濟南府!”

    這一嚷嚷,盡管沒人真的去砸鋪子,卻是吸引了更多目光。

    二姨母氣得眼皮子直跳,嫁到蔡家二十年,她自然知道生意隻能唱火,不能唱衰,要四處宣揚自己家鋪子盈利掙錢,別人才能放心把貨押上去。李實這幾嗓子喊下來,那些供貨的客商豈不都吵嚷著來要銀子,就算手裏不缺銀子,也架不住別人一股腦都來要。

    一路往府衙走,李實嚷嚷了一路,前來辦差的衙役都認識他是李豐顯的兒子,並沒有阻攔他。

    及至府衙,衙役將眾人盡數帶到大堂,對牢幾個小廝膝頭就踢過去,“跪下!”

    一行人盡都老老實實地跪好了。

    衙役們分兩邊站好,唱一聲,“威——武——”,接著一個穿青色繡白鷳補子官服的中年男子邁著方步緩緩走到案桌後。

    這便是濟南府知府張培源,也即是林栝的表姨夫。

    嚴清怡偷偷瞧了眼,這人麵方口闊,濃眉高鼻,看相貌應該是個鐵麵無私之人。

    張培源在椅子上坐定,拿起驚堂木猛地一拍,喝道:“堂下所跪何人,為何毆鬥致人性命?”

    頭前的衙役躬身道:“啟稟大人,小的聽聞有人報告鬥毆,立刻召集人趕過去,去的時候已經有一婦人斃命,那位姑娘拿著菜刀將另一人砍傷,其餘眾人混戰在一處。”

    張培源往堂下一看,左邊肩並肩緊挨著跪了十幾人,右邊孤零零跪了個弱女子,中間跪著李實,跟兩邊都不挨著。

    他先問李實,“你先說,怎麽回事?”

    “大人,”李實喊一聲,“我真是倒黴催的,喝口水都塞牙。這位嚴姑娘的胞弟跟我認識,前幾天朝我要了條狗,我今天尋思去看看那狗,誰知道剛坐下,那婆娘就帶著一幫人還有個傻子衝進來。我聽那意思,好像是傻子看中嚴姑娘的親娘,嚴姑娘的親娘不樂意,那婆娘就要動手搶人,嚴姑娘的親娘就一頭撞死了,哎呀,那一大攤血啊……回稟大人,我與兩方均無幹係,就是白挨一頓揍。”

    他這邊說,嚴清怡又想起薛氏死前慘狀,淚水簌簌而下,很快匯集成一灘。

    張培源問完李實,又問嚴清怡:“你可認識這位李公子?”

    嚴清怡低聲道:“見過兩次。”

    “以前可曾有過節,有怨恨?”

    嚴清怡搖頭,“沒有。”

    張培源又問左邊,“你們可認識這位李公子,以前可曾有過節,有怨恨?”

    過了會兒,陳婆子戰戰兢兢地回答:“不認識,沒有過節。可是……李公子指使那大狗咬傷我們好幾人。”

    李實不忿道:“你們那傻子也打了我,嚴姑娘的親娘都死了,他還抬腳去踢。”

    陳婆子道:“傻子腦子不靈光,公子跟他計較什麽?”

    李實反問道:“那狗就是個畜生,你們跟畜生計較什麽?”

    “肅——靜——”衙役們高聲喝道。

    張培源問道:“傻子在何處?”

    陳婆子道:“那傻子乃是東昌府朱貴朱老爺的獨生子,早起聽說要接薛娘子回去成親,高高興興地跟了來,誰知薛娘子翻臉不認,適才他又挨了嚴姑娘好幾刀,想必尋郎中診治了。”

    張培源皺眉,喝問嚴清怡,“你為何砍傷傻子?”

    嚴清怡抬頭,“試問大人,假如大人娘親為人所迫致死,而那人還用腳踢大人娘親的屍身,大人會如何做?”

    張培源怒道:“放肆!”

    嚴清怡直視著他,臉上淚痕猶存,眸中怒氣像是燃燒的烈焰。

    俗話說,死者為大,隻要人死,即使生前他有什麽過犯,也大都會一筆勾銷。對屍身不敬,便是對死者極大的侮辱。

    張培源冷冷地俯視著她,正要再問,卻見刑房典吏輕手輕腳地進來,俯在他耳邊低語幾句,張培源躊躇片刻,再拍下驚堂木,喝道:“盡數押入牢獄,明日再審。”

    李實忙道:“我呢,這可不管我的事兒,我要是被關進牢獄,我爹肯定十八般刑罰盡數讓我嚐個遍。”

    張培源冷聲道:“你可先回府,隨時等待傳喚。”

    李實趕緊跪下磕頭,“謝青天大老爺。”

    張培源不理他,邁著方步離開,衙役們吆喝著喊眾人起身,往牢獄裏帶,李實拍一下領頭那位,“那姑娘可是我親兄弟的姐姐,好生照看著。”

    領頭衙役笑笑,“放心,明白。”

    李實看著眾人離開,走出大堂,拍拍長袍上的土,又瞧見袍邊沾著的血,嘟噥兩句“晦氣”,抄近路往家走,快到家門口又轉身去了東四胡同。

    薛家門口掛了兩隻白燈籠,門上的對聯已經撕了,卻還沒貼上新的挽聯。院子樹枝上掛滿了白色布條,被風吹動著,呼啦啦地響。

    西廂房門前血跡猶存,已經變成了暗褐色,到處顯出淒涼之意。

    李實站了片刻,喊道:“阿昊?”

    穿著素衣的春蘭急匆匆地出來,“阿昊帶著冬梅出去定棺槨,還要買些白布、蠟燭、香案以及孝服等物,公子有事兒?”

    李實道:“跟阿昊說一聲,嚴姑娘晚上留在府衙了,因為知府大人臨時有事,等明天再審,讓他不用擔心,牢獄的獄卒沒有我不認識的,定然好吃好喝地供著嚴姑娘,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春蘭本想問問李實,自己能不能進去跟嚴清怡做伴,可想到現下家裏也是一堆事兒,隻紅著眼圈點點頭,“多謝公子仗義。”

    李實從懷裏掏出荷包,將兩隻整個的銀錠子遞給春蘭,“給阿昊,讓他辦得體麵點,明兒我打發幾個人過來幫忙。”

    走出東四胡同,李實低聲罵幾句,“仗勢欺人的雜種,不就有幾個臭錢嗎?”罵完,突然想起刑房典吏臉上神秘莫測的神情,“該不會蔡家送了銀子來吧?”

    張培源雖然行事還算端方,但是哪有人不愛銀子的,眼前白花花的銀子一閃,心立刻就偏到胳肢窩了。

    這點李實最有感觸,他家的銀子就是這樣得來的。

    李實心頭一急,又破口大罵:“林栝你這個兔崽子,撒腿一走,連相好的都不管了?娘的,早知道老子就不應該讓給你。”

    李實還真沒猜錯,在府衙二堂的書房裏,有人笑盈盈地打開一隻樟木箱子,箱子裏滿滿都是五十兩的銀元寶,足足四十個,被夕陽的餘暉映著,發出璀璨的光芒。

    那人“嘿嘿”笑道:“我家老爺最疼的就是少爺,少爺雖然腦子不太好使,人卻是厚道。現在說好的親事飛了,人也被砍了,大人千萬得替我家少爺做主……大人不必為難,我家少爺有傷在身,就罰那位姓嚴的姑娘貼身照顧少爺些時日便可,等把傷伺候好了,嚴姑娘愛往哪去往哪兒去。至於蔡家,大人盡管秉公辦理,秉公辦理……”(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