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五章 我要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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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是誰!”茯苓下意識護住身旁的少年,反倒是被她的言論擾亂心湖的華林動作慢了一拍,年輕的兄妹倆警惕地望向突然出現的鬥篷人。

    怪人鬥篷下隻露出沒有血色的寬厚嘴唇,他把鬥篷緩慢地拉開,露出一張麵無表情的蒼老麵容,月光從湖水斜上方灑下,在他頭頂形成一片光暈。

    和尚?

    茯苓盯著他頭頂的十二個戒疤,電光火石間她想起了師父曾提過的一個人,囁嚅道:“雲大師……”

    來人手掌作合十狀,沉靜地告了個罪:“正是貧僧,不請自來,得罪處還請見諒。”

    茯苓嗅出他的惡意,當即拽起傻站著的少年往岸上跑,雲大師也不阻止,任由她跳上岸,吹出一聲響亮的呼哨。

    不過須臾,遠處有灰色大鳥呼嘯而來,到近處才發現是位輕功極佳的老人,人還沒落地就哈哈大笑起來:“雲大師!大家本來井水不犯河水,可你如果擾我徒弟修行,我可不能饒你!”

    “好說,好說,”雲大師微微一笑,食指堅定地指向華林,“我要的,是他。”

    “師父!”茯苓急忙對古叟使眼神,可是令她失望的是,古叟隻遲疑了一兩秒就做出了選擇,單手一攝,將茯苓拽回了自己身邊。

    雲大師很領情,嘴唇微動,顯然是在傳音。再聯係到古叟滿意的表情,茯苓幾近絕望,她後悔自己不該忍耐不住,害得華林哥哥陷入險境。

    她的失態卻讓古叟多了深思,麻利地一掌劈暈了她。

    華林自己已經是泥菩薩過江,看見小妹妹被這樣對待,竟然還忍不住想去攔,被古叟冷笑著打開手:“小子,老頭子不是存心要害你,可你時運不濟,過往的救命之恩也不用你償,往後莫再見我這寶貝徒兒了。”

    “雲大師,要不要去前頭我的住處歇歇腳?”

    隻是隨口一句客氣話,雲大師自然不會當真,委婉地拒絕之後,他點住想趁機逃跑的華林,道:“多謝老友高抬貴手,如此,便告辭了。”

    兩人告別之後,分別被製住的兄妹倆不得不就此分開。

    朝陽的金光刺上茯苓的側臉,她茫然地坐起來,對上師父嚴厲冷漠的眼神。

    她顧不得心虛,急忙問起華林的去向,說話間,帶著鹹味的液體竄進嘴角,茯苓愣住了:她有多久沒有哭過了?

    這滴眼淚驚住了古叟,他的鐵掌緊抓住她雙肩,臉上的表情可以說是猙獰。“你流淚了,你為他流淚?!”古叟又失望又悲痛,如果那個小子在他麵前,他會毫不猶豫地一掌劈下去!

    “古娜,告訴我,為什麽哭!”

    “我……”茯苓含淚瘋狂地搖頭,為什麽哭?她為什麽不能哭?

    那是和她從小一起長大的哥哥,在禹城的時候,她是個又髒又臭的小啞巴,管事安排活計的時候都吝惜多給她一個眼神,隻有華林哥哥會偷偷分給她食物,冬天他們沒有暖和的被褥和厚衣裳,就相擁著取暖。

    現在好不容易重遇,然後哥哥不見了,不見了!如果不是因為她,或許……茯苓的眼淚一滴接一滴,好像要把所有積攢著的恐懼和委屈哭出來。

    她多想念在禹城的日子,能夠幹幹淨淨像個女孩子一樣活著,每天幫著薇姐姐做事,那是她最充實最開心的時候,所有人都用笑臉待她,有飯吃,有衣穿,在乎的人都在身邊,沒有分離之苦。

    都沒了,她被這個老人抱走之後,就什麽都沒了……她喝過多少味道古怪的藥汁,泡過多少次讓她脫胎換骨的藥湯,還經曆過好幾次換臉之苦。地母寨的那次相遇讓她全都想起來了。

    她不知道薇姐姐為什麽在那裏,也不知道薇姐姐是用什麽方式影響了她的記憶,總之,她想起了之前師父對她做的所有事……不是古娜,她是茯苓,是茯苓啊!

    古叟始終沒有意識到,他費盡心思帶她遠離會影響她記憶的人和物,卻在偏遠的地母寨功虧一簣。

    茯苓不敢表現出來,因為那可能讓她經曆第二次記憶剝離。下次醒來後,她就會變成一個單純的,乖順的,能夠讓師父放心的人。

    這對師徒相互偽裝著一路同行,茯苓從古叟那裏學到了很多本事,她是個知道感恩的孩子,可以善良到原諒師父擅自改變她的體質和外貌。

    山民需要一個精神領袖,師父老了,需要一個繼承人,能夠在他死後繼續守護大山。

    她是不幸的,因為她被選中。她同時是幸運的,因為如果沒有遇到古叟的話她早就死了。自然之體是上天給她的饋贈,可是自然之體一旦破損,就會不斷外泄生機,最後變成一具幹屍。

    古叟救了她,給了她一個新的未來,可他漸漸變得自私又殘暴,在地母寨裏他逼著薇姐姐去死,那是後來讓茯苓無數次驚醒的噩夢。

    恩與仇交織糾纏,茯苓不知道該怎麽決斷。

    後來,山神左眼出了問題,師父很驚慌,想盡辦法去修複它,他們去了京都,為的是偷盜皇宮內庫裏的幾樣寶貝,那段時間她無意間發現,薇姐姐就是大越的新任國師,她很為薇姐姐高興。

    她常去山裏修煉,路上會采摘藥草帶出去賣,日積月累也攢下了些銀錢,於是她找到黑市裏買賣情報的人,買到了同胞姐姐紫蘇的消息,知道姐姐已經出嫁,她也很高興。

    隻有華林哥哥,她始終沒得到他的消息,因為他去的地方太遠也太危險,情報太貴,她買不起。

    現在她見到哥哥了,然後哥哥被壞人帶走了,當著她的麵,被帶走了。

    在古叟越來越危險的表情裏,茯苓由著心裏那股怨恨掌控了頭腦,不管不顧地吼出聲:“我喜歡他,我喜歡他!你為什麽把他讓給那個和尚,他去了哪兒,我要去找他!”

    她知道,“喜歡”這兩個字在師父的世界裏是不能提的,守山一脈的聖女沒有愛情,可她偏要說,能讓師父不好受的事情,就會讓她覺得好受極了。

    古叟的臉色幾經變幻,盯著茯苓今天忽然表情生動的臉,他感到的不是憤怒,而是怪異。

    “古娜,你知道什麽是喜歡了?”

    茯苓憤恨地說:“我知道,就是我心裏有他,他比我自己還重要,我可以為他做一切,包括為他去死!”

    古叟沉默了。茯苓的仇恨和憤怒都表現得太過真實,讓他分辨不出真偽,也因此更加疑惑。

    他想到了一個可能,會不會是因為他平日裏管教太過嚴格,而這孩子乖巧慣了,也憋得久了,今天難得遇到一個俊朗英武的少年,所以情感來得格外強烈。

    “你不能為一個凡人而死……”古叟沉沉地背手轉身,那枚山神左眼,從他半合著的指縫裏透出幽幽碧光,“不過,你確實該經曆一次感情上的磨煉……”

    茯苓驚恐地瞪著他,毫無反抗之力的她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隻手落下。

    熟悉的藥汁咕嘟聲。

    屋子內外滿是古怪的味道。

    老虎大黃來回走動,發出不安的嘶吼,被師父趕了出去,她用盡全力溝通著山裏的生靈們,被師父發現之後,聯係就全部被切斷了,沒有人會來救她……

    伴隨著這個明悟,茯苓不甘地倒了下去。

    ————

    科舉製度自從被推行以來在大越人的心裏占據著重要的位置,貧家子弟指望借它實現鯉魚躍龍門的夢,而權貴的後代則希望自家子弟能在這個過程中得到君主的賞識,為家族延續皇恩。

    這一屆的科舉快開始了。

    隻是人們免不了會作出猜測,換了一位君主,科舉製度是否會發生改變?

    所以蕭佑薇才會坐在這裏。

    朝會已經散了,飛鸞最終沒有發作,她安靜地坐在鳳公子身邊,對於國事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仿佛頂替的是心娘的位置,而不像一位施恩者。

    金色的陽光折進南書房的木窗,蕭佑薇默默喝著清茶,聽他們談事,一個豔麗人影卷著香風在她身邊坐下,不用抬頭去看也知道是誰,她放下杯子淡淡地招呼了一句:“飛鸞門主。”

    “我不喜歡你這樣叫我,我當不得一句姐姐嗎?”飛鸞眨眨眼,傾身上來,蕭佑薇一怔,如此近的距離,更能發現這個女人素淨不敷妝粉的臉蛋柔嫩幹淨。

    好像最鮮嫩剔透的荔枝,一雙狡黠的鳳眼更是傳神。

    南書房裏靜了一瞬,一股風從背後襲來。

    飛鸞跌坐回旁邊的太師椅裏,不滿地噘嘴哼道:“真是無情,你這樣蠻橫,薇兒妹子日後怕是受不住呢。”

    陶九知根本沒理她,仔細檢查了蕭佑薇周身上下,這才冷冷地警告說:“別再來招惹她,你的弱點太明顯了。”當初這女子威脅他的時候用過這個詞,如今還回去也是剛好。

    清貴的世子爺將茶杯在桌上一磕,臉色不太好地說:“人家怎麽相處,和你似乎沒有關係。”

    旁人不知道世子爺為什麽會因為睿親王的未婚妻發怒,而飛鸞作為幽冥門主,對他們的關係大致是知道的,連著幾次被他直接打臉,理所應當地帶出不快。

    蕭佑薇頭疼極了,她隻想聽聽這屆科舉的規劃,每次都是這樣,正事還沒開始就要吵架,她起身就走,“你們聊吧,回家再告訴我結果。”

    這話顯然是對陶九知說的。

    衣袖從陶九知掌心流走,帶起絲滑的癢意,陶九知眼底微起波瀾,果斷攥住那截衣袖,回頭對大舅子遞了個眼神,跟著她走了。

    蕭佑安撇撇嘴,忽然有點想念自家娘子。

    今年的科舉流程和以往沒有什麽差別。

    隻是時間做了改動。

    先皇比較看重人才的專業性,在他看來,文士就該安心做文士,武將就該好好當武將,所以他在安排科舉時間的時候,將文試和武試同一時間進行。

    以免有些學子自認為自己文武雙全,兩樣都想試,最後反倒都拿不到好成績。

    與他不同的是,鳳公子把文試的時間提前,與武試錯開,並且提前公布了武試的內容,便是本次秋獮。

    這個消息在學子中形成了巨大的影響,不少人覺得新君會更加看重文武雙全的人。

    可是就蕭佑薇無意中得的消息來看,並不是他們想象的那樣。心娘曾經醋意滿滿地向她透露過:其實這個變動是因為飛鸞,她把科舉這事當成看戲,文場想看,武場更想參與,所以才有了這個結果。

    不過,對這個改動,無論是陶九知還是蕭佑薇兄妹倆,都沒有表達異議。

    距離科舉的時間越來越近,蕭佑薇加派了人手去保護還在別院苦讀的高蕪,同時給小師弟遊冬雪傳了信,讓他務必要看住他哥哥——不要讓任性的大少爺整天用陪讀的名義去擾了高蕪用功。

    桃花源為她提供了大筆資金,她由此充分發揮了現代人的商業頭腦,用這些錢發展和武裝手下的同時,也開始向其他產業投資,置辦了大批能生錢的旺鋪。

    尹昭兒將和她同一天出嫁,蕭佑薇和她本就投緣,加上以後是要做嫂嫂的,所以想從自己的產業裏劃出些鋪子,拿給尹昭兒提前練練手,這樣的話,往後掌管了王府事務不至於手忙腳亂,讓那些沒法稱心如意的貴女們看笑話。

    可她又怕自己的好意會傷了尹昭兒的麵子。

    她走到廚房的時候,陶九知恰好抄出一盤新菜,笑眯眯地夾了一筷吹涼請她嚐。她把愁難說給他聽,這人隨口一句:“那你就說最近人手不夠,請她幫忙,臨到婚前還能順便取些鋪子給她添妝。”

    蕭佑薇一想,確實是個法子,開心地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啪嗒。

    筷子落地沾了塵土。

    咯噔。

    菜盤子穩穩地擱在她身後的案上。

    陰影覆了下來,熟悉的溫度壓在她唇上,溫柔又堅定的掠奪。

    桃花眸含笑望著她的驚惶羞惱,他鬆開口,轉而吻上她精致的耳垂,“這點獎勵,哪夠?”(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