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一章 你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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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有猜疑,不是沒放在心上,而是藏了起來,依舊無所求地伴在她身旁,她不提,他就不提。
蕭佑薇撩著上升的白色香霧,幽幽地說:“不瞞你說,我曾經有個妄想:等到周家人被找到,重聚起來,等到蕭娘娘回到她自己的身體,我在這裏就有家了,完完整整、和和美美的家。”
煙霧被劃成兩段,她自嘲道:“你看看,妄想就是妄想,我要的太多了。”
“什麽樣的才算是完完整整,和和美美?”對方一針見血地提出問題。
麵對這個提問,蕭佑薇發現自己很難給出一個精準的定義。
完整,字麵上說就是每個家庭成員都不缺,比如說最簡單的三口之家,有父、有母、有孩子,這就齊了。和和美美就難辦得多,君不見這天底下有多少父母因為貧窮賣兒賣女,饑荒時候甚至易子而食,普通人家裏也常有惡婆鬥凶媳、棒打忤逆子的戲碼。
她不知不覺想到了林蒼和酒三娘。
林蒼一個沒有成過親的大男人,充當了父親的角色,獨自養育她長大,他不快樂。
直到她長大了,可以獨當一麵,三娘也回到了他身邊,他這才變得快樂起來。如今,將軍府算是她的一個後盾,男主人,女主人,還有一個未出世的孩子,往後就是她的弟弟或者妹妹。
至於蕭王府,早就散了,她還會繼續勸說周菀,而哥哥……她的確是將他當作親生兄長,血脈上也確實是這層關係,可一想到她害死了他真正意義上的妹妹,愧疚難言。
“我也迷糊了。”她怔怔道,“你說,怎樣才算一個家呢?”
她話一出口才覺唐突,這人自幼在潁州過著卑下的生活,就連視為親人的莫桑阿嬤也去世了,到如今真正是孤苦伶仃一個人,和他討論家的定義,似乎不太妥當。
她正心下不安的時候,這個人低笑一聲,走過來牽住她右手認真說道:“你就是我的家啊。”
陶九知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耍寶道:“也不知道小生哪輩子得來的福氣,有幸得識了一位真正的仙子,我聽那些戲本子裏說,仙子下凡少不得要經曆一些曆劫,如此小生才有機會得以近身,還奢盼來一段好姻緣……”
怎麽說到這兒了,油嘴滑舌,真是討厭……蕭佑薇噘著嘴瞪他。
忽聽他話鋒一轉:“不過我這人年紀又老,名聲也不好,少不得以後會有人在你耳邊說道,說你一朵鮮花插在我這坨牛糞上,又或者你覺得我這人不好親近,日子久了便遠了心,所以,我想出了一個主意……”
“嗯?”這是賣的什麽關子?
“你閉上眼睛,坐下休息一會兒,我有東西要給你。”燭影搖曳,襯得他眉眼如畫,漾著無邊深情。
蕭佑薇懵懂地坐下來,與他肌膚相觸的那片掌心裏突然湧來一股熱流,大片的信息流順著那熱浪進入她的腦海之中,讓她頭痛欲裂。
他緩聲安撫:“乖,忍一下,馬上就好。”可是聽起來他的狀況似乎比她糟糕多了。
大約一分鍾過去,傳輸漸漸穩定,疼痛一點點消失幹淨,此時她的眼睛被他另一隻手蓋住,覆在膝蓋上的手背被一顆水滴砸中,她意識到那可能是這人的汗珠。
他,在做什麽?
“呃……”蕭佑薇渾身好似電擊一般顫抖著,腦海中出現了無數個完整的畫麵。
出現頻率最高的是一間黑屋子,裏麵有滿滿的卷宗……那個屋子每隔一段時間清理一次,而焚毀的卷宗,大多是過期的,再或者裏麵的信息已經牢牢地記錄進了他的腦子。
她在以他的視角觀看他一生經曆過的事……幼年時的卑微弱勢,少年時的英姿奮發,青年時的沉穩老成,直到今日,他已經將自己打磨成了一塊無法摧毀的磐石,而石頭最中心刻著的,是她的名字。
陶九知感覺到掌心裏柔軟的癢意,慘白的臉上浮現出柔和的微笑,緩緩道:“在你麵前,我沒有秘密。”
“你……”
到這個時候,蕭佑薇已經沒什麽不明白的了。
這個人信她,比她的信任高出十萬八千倍。在他的計劃裏,新婚之夜會將自己的全部身家交給她,又怕她看不上那些身外物,思前想後,用這種方式將自己的記憶完完整整地複製給她。因為今天的變故,讓他提前做出了這決定。
如此,他掌握的所有情報、勢力、武學,以及他所有的秘密,她全部知悉。
她還沉浸在驚愕中時,他輕輕移開手掌,與她朦朧的眸子相望片刻,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新鮮的血腥味飄進她的鼻腔,蕭佑薇猛然將他推離,“你又做了什麽!”
推出的手半道上改換成了抓的動作,拽著他的衣襟將人拉回身邊,才免了他摔得頭破血流的結局。
燈燭下這人的麵孔白得幾乎透明,雙眉之間有一點破潰的紅痕,方才那滴鮮血就是從那裏飛出,筆直飛入她的眉心。
一念起,契約已成。
蕭佑薇臉色不太好看,狠狠地抹去淚光,“你瘋了,你到底知不知道這代表什麽?跟我去見師父,把這鬼東西給我解了!”
陶九知軟綿無骨地偎進她頸窩,低聲笑道:“解不了的,乖啦,別嫌它不好看,最多過了明日,它自然就消去了。”
他說的是蕭佑薇眉心處浮現的一個黑色蝠狀印記,那印記的紋理清晰分明,幽紫與霧黑相融於一體,並不醜陋,反而為她添了幾分美豔。
蕭佑薇忍無可忍,揪著他耳朵就罵:“誰在跟你說這個!你覺得好玩?上趕著要給我當奴才是不是?”
“嗯呢……”這人不要臉地往她頸窩裏蹭,“是啊,榮幸之至,甘之如飴。”
“……”
天邊已經出現了一絲魚肚白,雞鳴此起彼伏。
蕭佑薇在下人指點下把這人成功送回了房間,傳了熱水,在他亮晶晶的期待眼神裏,她沒好氣地把帕子摔到他懷裏,“麻利洗完睡覺,我回去了。”
“等等!你回哪兒去?”陶九知緊張兮兮地拽住她衣袖,得了她一個白眼:“當然是回我睡的那間!”偌大的宅子,她還真不信連一間客房都沒有。
這人羞澀地低頭,好像個小媳婦一般細聲細氣地說:“可是這宅子太小,我隻住過幾次,而且從不留客,所以……這裏隻有一間臥房呢。”
什麽?蕭佑薇咬牙切齒,看他剛主持過一場主仆契,如今精力大損的虛弱模樣,不忍心揍他,可又不甘心就這麽放過他,真是,被他氣的,之前的壞情緒簡直都不算事兒。
她冷笑:“是嗎?那我去丫鬟房間休息好了。”
梁上有悉索的動靜,房間外麵傳出一聲綿長的呼哨,緊跟著的是燃燒產生的煙霧和劈啪聲響,顯然是附近哪裏著火了。
從第一聲響動到如今的火災,前後發生不過兩分鍾的時間,而且剛好是在她提到要去丫鬟房間休息之後。這要說和他無關,就很說不過去了。
她瞪他一眼,後者一臉無辜地聳聳肩:“這麽不巧,看來丫鬟的房間也住不得了。”
“你閉嘴!”
蕭佑薇這次真的是忍無可忍,揮手間生息化刃,將他的外袍係帶割斷,接連幾次揮甩,裏衣很快變成細碎的梨花,紛紛揚揚地落了一地。
陶九知驚愕過後秀美的臉上浮現兩抹紅暈,笑道:“這是作甚?”
主仆契已定,她生,他生;她死,他亦死。此外還有其他的作用,比如絕對壓製、連心等等,他看清少女幸災樂禍的眼神時突然有不妙的預感——就在下一瞬,一股大力淩空將他攔腰拽起,連著還沒脫去的裏衣和長褲,整個人就這麽被丟進了浴桶。
他猝不及防,猛灌了幾口水,狼狽地探出頭來,扒在木桶邊緣苦巴巴地遞了個眼神,濕漉漉的頭發,水汪汪的眼睛,要是再汪兩聲兒就更像小狗了。
她正這麽想著,耳邊竟然真的響起清脆的兩聲:“汪,汪!”
“……不許讀我在想什麽!”
她聽過這麽一個說法,想和一個人成為最親密的朋友,最好的方法就是與他共同保守一個秘密。
或許有幾分道理。
至少在這裏得到了很好的踐行。
在與房裏那個正在沐浴的人交換了秘密之後,再見到對方時,就像驟然來到童話裏的玻璃人國度,尤其是主仆契發揮作用之後,他們可以在雙方自願的情況下進行讀心,目前還不確定距離,以後有機會可以試試看……
以後?
蕭佑薇忽然發現,在她出現這個想法的時候是下意識的,毫無抵觸。
火已經撲滅。
丫頭小廝們抱著各自的小包袱有序地離開,態度乖順無比,一絲怨懟都看不出來。
整座宅子果真如他說的那樣,隻剩下這邊獨棟的主間可以住人,遠些的下人房乃至水榭亭台,凡是可以用來住宿的建築,統統付之一炬。
想必是抄家的事做得順手了,火勢看似洶湧,竟然一點也沒有禍害到這邊,隻除了空氣難免受些影響……
她正靠著走廊出神,房門吱呀一聲從裏麵打開,她回眸時,恰有月光灑落石階,照得來人袒露的上半身好似一塊上好的玉石,散發著柔潤的光。
精瘦的身軀裏蘊藏著可怕的爆發力,皮肉均勻有致,胸前兩點豔紅的梅花張揚地怒放。
蕭佑薇吃了一驚,生息之眼掃見他通紅的耳尖,心裏不禁發笑,朝他招了招手,這人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剛到麵前就被她捉住了耳垂。
涼絲絲的小手在他厚實的耳垂上反複輕拈著,她無甚表情的模樣在他眼裏依然美如天仙,隻是心裏頭不安得很,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做得太過大膽,令她生氣了。
“你今天說錯了一句話……”她慢悠悠地開口,儼然是要秋後算賬的語氣。
一句話?哪句?
陶九知沒有開口,眼神裏疑惑剛起,她已經讀到了他心裏的想法,大概是剛訂契約的緣故,還不太熟練,莫名其妙就把對方的想法抓了過來。
“你好像說過自己年紀老?”她彎起唇角,純真美好的笑容裏正醞釀著危險的氣息。
陶九知委屈巴巴:“嗯……”
蕭佑薇雙手搭上他肩膀,他乖巧地屈腿,把身子放低,視線和她同高。
“不好意思啊,有件事我忘記告訴你了……”蕭佑薇很是抱歉地碾著他腳背,後槽牙磨出了發酸的聲響:“本姑娘上輩子英年早逝,死在二十七歲,算上今生,嗬嗬……”
陶九知是個人精,瞬間聽出了她的意思,反應極快地一把擁過她,按在走廊的紅木柱子上就是一個結結實實的壁咚!
“唉,我算著待會是個好時辰,得多給老天爺上幾炷香,感謝他把這麽好的仙女打下凡間,這才便宜了我這個凡夫俗子!媳婦兒,我這麽想著,咱倆可真是合得不能再合了!”
蕭佑薇斜著眼睨他,沒計較他這句稱呼,涼颼颼地回應道:“哦?此話怎講?”
他萬分真摯地答:“你芳華正妙,我容顏未老,咱倆攜手走在路上,讓世人看起來也是極為般配,這是其一。其二,你兩世為人,見識想必十分廣博,小人不才,對好些學問多有涉獵,私下相處的時候咱們要是總有說不盡的話,就不會讓你覺得無趣愁悶。其三,你心懷天下,我這人卻心胸狹窄,恰好隻夠將你裝載進去,若是將來天下人讓你傷心,你隻管退後一步,我保準不讓你失望。”
說這話時,他想起之前幾次為了償還恩義給她添了麻煩,有些心虛,恰好這情緒也被她捉了進去,細細思量,其實可以理解,留在心裏的一點不快就此消散了。
這時他似乎想到了什麽苦惱的問題,被她再三催促才說:“唯一不好的是,我聽說男子的壽數不如女子,而且你如今這身子確實年輕了些,我怕將來我走得早,留你一個人在世上孤單。”
蕭佑薇被他這番話說得心裏暖和,偏不想讓他看出來,於是鎖了心思,白他一眼,丟下一句話徑自回屋:“嗬,你的幽冥道,看來是修到狗肚子裏去了。”(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