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節 左丘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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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王靖被葉朝雲說中了心事,大概是他現在正處在生理期的緣故,隻要一空下來,他總會想起耶律奧古和荊亞,甚至壹組織那個雅安妃的身影,當然,偶爾也回想起麵前這位葉朝雲的背影,僅僅是背影而已。

    “大人,快看,果真有螞蟻出來了。”

    在岩石被鑿開小半截後,岩石內部突然出現了一片真空,一個鏢師揮舞錘子沒有收住手,頓時將岩石的上半部分整個砸碎了,在錘子上,已經沾滿了被砸死了數以百計的螞蟻,錘子上的不少螞蟻的觸腳還在輕輕的顫抖著。

    葉朝雲立刻跑上前去查看,岩石裏麵的那些螞蟻很明顯並不適應白天的環境,密密麻麻的圍在幾隻巨大的蟻後周圍,互相觸動著停留在蟻巢內。

    葉朝雲用手指輕輕的捏了幾隻仔細的看了一會,在她的臉上頓時露出了一絲興奮之色,“沒錯,這就是小足黑螞蟻,六足赤身,雙須朝天,嘴前有獠牙,下巴上有氣囊,可以在水中自由遊動,尾巴略帶刺勾,可以向獵物釋放酸液,就是它。”

    “很好,裴定方,快點去多收集點。”

    這實在是太不容易了,王靖此刻百感交集,自己一個堂堂的應州知府事,在大宋戰局如此膠著的關鍵時刻,竟然千裏迢迢的跑過來抓什麽小足黑螞蟻,這簡直是……希望這次回去以後,不要再讓他抓什麽小綠毛烏龜,小紫皮甲蟲這些東西,否則他寧可不惜一戰,也要維護自己的尊嚴。

    “讓我來,小足黑螞蟻這種生物,普通的瓷瓶困不住它們,我這裏有一個銀壺瓶,用這裏來裝。”

    葉朝雲手中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個銀烏色的瓶子,麵對蟻巢密密麻麻的螞蟻群,她毫不忌諱的用香蔥般的玉手將這些蠕動著小東西捏入瓶中。

    “大人,我看這次讓葉朝雲一起過來真是明智之舉啊。”裴定方走到王靖麵前,小聲的對他說道。

    “是啊,朝雲心思細膩,自從趙普不在以後,除了不能拋頭露麵,她確實幫我做了很多。”王靖感慨著。

    “趙普這個忘恩負義的人哪裏能夠和我們知書達理的葉朝雲相比。”

    “裴定方,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選擇,趙普隻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而已,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他並沒有對不起我,你明白麽?”

    “反正我覺得趙普不如葉小姐,大人,如果趙普現在回來,讓你選擇的話,你會選擇他們兩個誰?”

    “選擇誰?”王靖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他還真沒有想過,趙普和葉朝雲其實是性格相近的一類人,隻不過前者做事太顧及王靖的感受,總是給人一種唯唯諾諾的感覺,這次趙普提出不隨他回應州,王靖聽到之後,內心實際上反而對趙普有了一點新的認識。

    葉朝雲這個人,文靜內斂,什麽事一點就透,雖然不愛說話,但是王靖總是覺得她有她自己的思維,隻是女孩子出頭露麵不太方便,以她的能力頂替趙普的位置也沒有什麽問題。

    “大人,我覺得你最後一定會選擇葉小姐的。”

    “為什麽?”

    “趙普再能幹,有一件事情肯定替代不了葉小姐。”

    “什麽事?”

    王靖吃驚的望著裴定方,隻見後者嗬嗬的笑著,臉上玩味之情盡顯。

    他頓時理解了裴定方後麵想說的話。

    “裴定方,你真特麽惡心,我和趙普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的……其實人家喜歡的是你。”

    “……”

    見到葉朝雲已然合上了銀壺瓶,王靖的心情不禁大好,此行目的已經達到,他和裴定方一邊互相開著玩笑,心裏便開始盤算著幾日後可返回應州。

    正在這時,隻見李科率領著幾個鏢師從遠處匆匆跑來,樣子顯得很急,他們一見到王靖,剛要開口,這時李科看到被葉朝雲牽著手的左宋禦,突然示意其他人不要說話。

    “李科,有什麽事剛才不能說。”王靖被李科拉到了一邊,他內心突然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

    “王靖大人,左丘他……他死了。”

    “什麽……你說左丘……死了……李科……到底是怎麽回事。”

    之前王靖看到李科想避忌小左宋禦心裏隱隱就覺得有些不對勁,還有,他之前派出左丘這些人去保護荊亞,但回來的人卻少了左丘。

    “王大人,我們聽您的命令暗中保護荊亞小姐,一路上原本很平靜,但是在城外離一個叫雲海溫泉不遠的地方,我們卻碰到了幾個奇怪的人,他們將荊亞攔下後準備把她帶走,我們出麵阻擋,卻不想對方有一個人是高手,觸不及防下,將左丘擊成重傷,對方也被左丘砍中了一刀後退走……”

    王靖聽完李科的話,皺著眉頭,他朝著不遠處正在和葉朝雲玩耍的小左宋禦看了一眼,又回過頭來對李科說道,“今天的事暫時不要告訴她,如果她問起來,就說她爹爹外出去了。”

    李科點了點頭,“是,王靖大人,我們鏢師本身就是過著刀頭上舔血的日子,隻是可憐小左宋禦了,這麽小的年齡父母都沒了,命運竟然和他爹左丘一樣。”

    “不會的,左宋禦的命運絕對不會和她爹一樣。”

    王靖看了一眼李科,“左丘在哪裏,帶我去看看。”

    幽州地區,一個不知名的山包上

    王靖、裴定方和殘忍鏢師館的一群鏢師靜靜的站在一個剛剛壘起的土堆麵前,土堆上顯得很潮濕,在上麵擺設了幾盤供品,一個香爐,上麵還有一大片空空的酒碗。

    葉朝雲帶著小左宋禦在遠處靜靜的望著,

    “朝雲姐姐,他們是在做什麽呢,圍在土堆哪裏做什麽?”

    一陣大風吹過,將小左宋禦的頭發吹亂了許多。

    葉朝雲一雙細膩的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將她臉頰上的撩起的頭發捋了回去。

    “宋禦,以後朝雲姐姐每天給你梳頭發好不好?”

    “不用的,我爹爹也會給我梳頭發,他梳得可好了,謝謝你,朝雲姐姐。”小左宋禦一本正經的說道。

    “朝雲姐姐,你怎麽哭了,是不是那個王靖又欺負你了,我讓我爹爹幫你教訓他,我爹爹可厲害了……”

    原本葉朝雲隻是在強忍著淚水,聽到她的話,眼中終於止不住的流了出來。

    王靖看了一眼遠處的小左宋禦,又把目光投到了土堆前。

    “李科,倒酒”

    李科從身後拿出一大壇的酒,一股清流從酒壇中湧出,汩汩的到流入碗中,很快,幾十個空碗已經盛滿了酒。

    王靖從裏麵隨意端起了一碗酒,盯著墳前,在他的四周,裴定方和李科這些鏢師全部都一言不發,靜靜的注視著墳塋,回蕩在他們耳邊的,隻有風吹過他們衣服時的乎乎作響,氣氛顯得有些淒涼。

    “左丘,以前一直是你敬我酒,但這次是死者為大,這酒你就先幹了吧。”王靖緩緩的將碗中的酒倒在了墳塋前。

    墳塋上寂靜無聲,唯一不同的就是剛剛撒過的酒潤入土壤中的那攤痕跡。

    王靖還記得,自己當初見到左丘時的情景,那一臉刀疤的他,讓自己一下自便記住了對方。

    “啊呀呀,都給老子讓開。”

    “大哥,你來我們殘忍鏢師館吧,我們的口號是,男人就要對自己狠一些,對待敵人就要凶殘一點,不是你死就是你死就是你死……”

    第一次看到左丘的時候,見到他臉上觸目驚心的傷疤和那個大嗓門,說實話王靖對他並沒有什麽好感,讓王靖印象最深刻的,還是自己無意中注視到他對著他女兒露出的那種會心的笑容,像左丘這樣外表粗獷的漢子竟然還有著這種柔情的一麵,讓王靖起了好奇心。

    而後證明,王靖的選擇是對的,左丘在幾次任務中,都表現出了絕對的冷靜,和他看似粗魯的外表毫不相稱。

    王靖重新端起了一碗酒,“左丘,我聽李科他們講,你們鏢師有個習俗,人若死在哪裏,就埋葬在哪裏……”

    他看了一眼李科,隻見李科低下了頭不敢與他目光對視,以他們鏢師的傳統,接到雇主的任務,隻是想著如何去完成任務,這其中的困難重重,甚至九死一生,能活著已經算是慶幸了,就算真的死了,一路千山萬水,同伴又怎麽有多餘的精力和財力讓遺骨返回呢,為了不讓其他鏢師難做,很久以前鏢師中流傳的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便是死在哪裏就埋在哪裏。

    “但我不這麽認為,我不能讓別人說跟著我王靖的人,連死了都不能落葉歸根,連個祭拜的人都沒有,這碗酒,就當作是我為你的餞行酒吧,請放心,我一定會讓你帶回到雲州,一定會把你葬在你的家鄉。”

    王靖說完這句話便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他扔掉了空碗,再次端起了一碗酒。

    “左丘兄弟,這杯酒,就算是我王靖為自己向你表達自己的歉意,你和我相處這麽多年,你一直在為我做事,我卻很少顧及到你的感受,遼國藏龍臥虎,你們人生地不熟,這次的事件是我考慮的不周……”

    王靖皺了皺眉頭,想張開口說些什麽,卻又不知道如何去說,索性端起碗,咕咚咕咚又一飲而盡。

    “王大人,您不要再喝酒了。”李科等人見王靖又要去拿酒,急忙前去製止。

    “王大人,我們雇鏢師粗野慣了,不會說話,請您不要介意。”李科看著王靖的表情,他的內心更加好受,畢竟和左丘相處時間最長的就是他,

    “左丘他的這次,完全是一次意外,和王大人您沒什麽關係,請您不要在自責了,隻是左丘在咽氣前,雖然已經無法說出話來,但是我能從他眼睛中看出來他想說的事。”

    李科說到這裏的時候,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小左宋禦,突然朝著王靖跪了下去,

    “李科,你這是要幹什麽,快點起來。”

    “不,王大人,請讓我把話說完,左丘臨死前看我的眼神中,充滿了祈求,我能明白他的意思,事關緊急,我當時就答應了他照顧他的女兒。”

    王靖點了點頭,這是應該的。

    “不過王大人,我當時是替您應承下來的,我們鏢師都是一些粗人,小宋禦機靈可愛,如果成天在我們這麽一堆大老粗中混,那她就毀了啊。”

    “……”

    “府衙條件比我們這裏好,我隻希望王大人能夠將小宋禦先行收養,等她大一些了,哪怕在府衙裏做一個侍女,那也比一個人在外邊孤苦無依要好啊,還請王大人能夠成全。”

    “把酒拿過來”

    “王大人”李科看了一眼王靖,還是將一碗酒遞給了他。

    “左丘兄,剛才李科的話你也聽到了,現在我告訴你,他的話就是我的意思,你的這個女兒,以後就交給我了吧,以後左宋禦她就是我王靖的女兒,誰要是敢欺負她,就是在欺負我,這杯酒,你應當敬我,你就豪爽點,幹了吧。”

    王靖淡淡的說道,然後將碗中的酒再次倒在了墳塋前。

    “李科,讓朝雲把孩子帶過來。”

    李科點了點頭,向葉朝雲那邊走去。

    小左宋禦被帶到左丘的墳塋前,睜大一雙眼睛看著圍在周圍的那些叔叔,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左宋禦,你現在跪在這兒,向這邊磕三個頭。”王靖沉著聲說道。

    若是以往,左宋禦一定會和王靖頂嘴,隻是在今天這樣的氣氛下,王靖說出來的話仿佛有一種莫名的壓力,她也不知道怎的,老老實實的跪在地上,對著墳塋磕了三個頭。

    “以後你就叫我爹爹吧。”

    “我不,我的爹爹叫左丘,你才不是我爹爹呢,你們都是大壞蛋,趁著我爹爹不在欺負人家,等我爹爹回來我讓他打你們,叫你們欺負我。”

    聽到王靖的話,左宋禦一下子從地上爬了起來,她氣鼓鼓跑到葉朝雲麵前,眼睛中噙滿了淚水。

    李科走上前去,拉過左宋禦的小手,指著王靖說道,“宋禦乖,你的爹爹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來,他希望讓王大人來照顧你,所以,你以後要叫他爹爹,知道了麽?”

    “我不,李科叔叔,你也是個大壞蛋。”

    “算了,李科,這件事情以後再說吧,當務之急,我們要先返回應州。”王靖搖了搖頭,他明白小宋禦的想法,換做是他,他也不會答應。

    他看了葉朝雲一眼,後者心領神會,將正抽搐著肩頭的左宋禦帶離了這裏。(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