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前朝遺孤副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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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樓外前來迎接的是一排又一排身披鎧甲的侍衛, 向天直指的兵器泛著湛湛冷光,當季海衡和身著皇袍的姬影緩步而出時,無數人都跪下了, 姿態恭敬地高呼,排山倒海的都是震天的聲響,“恭迎太子回宮。”
劍戟之威, 鱗甲錚錚, 這展現的就是大祁的兵威。八千禁衛軍候守於外,誰敢小瞧這個流落民間的太子?
步行到宮城, 所見更令人咋舌。玉攆上的小皇帝收回了自己怔怔的眼神,選擇了下攆行走。
長於市井街坊、深受民間疾苦的他自然知道,凡有井水處, 就有人間煙火,有人家,自然就不缺那些茶餘飯後的談資。那些尋常百姓的嘴裏多的是宮廷秘聞,也不知道那些消息的來源何處,要堵住他們的嘴比堵河水還難。
據說,當年謝君懷的軍隊絞殺叛軍, 凱旋歸城時, 占地三百餘裏的皇宮被叛軍的雄雄大火幾乎燃燒殆盡, 一切華美的建築都夷為燒焦的平地,護城河幹枯, 皇城破敗, 隻有孤零零、冷冷清清的柱子和坍塌的城牆, 甚至還有野草從火燒過後的石頭夾縫裏冒頭。
而現在,大大小小的樓閣錯落有致,殿宇雄麗、氣勢恢宏。獸瓦高簷,鉤心鬥角。雕梁畫棟,描龍繪鳳。玉樹朝耀,綠雲擾擾。奔流不息的護城河回環曲折。從上俯瞰而下,完全是一派大好河山,富麗風流之景。
這到底是怎麽辦到的?在近乎廢棄的地方上重建一片輝煌的城,怎麽可能?
少年忽然又想起說書人那些蓮花般的詞,“大祁疆域遼闊,人傑地靈,物產豐饒,然九州上下不思進取,蠶食社稷,不知古人居安思危之誡言,終釀禍患……強鄰環伺、虎視眈眈,垂涎已久……”
而帶兵打仗的將領謝君懷出現,可以說是有如天神降臨,讓這個幾乎要滅國亡種的大祁在亂世紛爭中得了苟延殘喘的機會。
隻有當一個人親眼見到眼前壯美秀麗的山河,才能清楚的知道出“謝君懷”這三個字對這個國家而言,分量到底有多重。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果沒有謝君懷,大祁的百姓可能早已成為覆巢之卵、砧板之魚、為外邦人之奴,為異族人之牛馬,不得不留發辮,烙奴印,聽人驅使,任人宰割。
謝君懷,果真是一個傳奇般的人物。小皇帝眼神灼灼地盯著眼前人的手,那本該屬於一介柔弱書生的雙手,因為常年征戰,手心及指腹全是粗糙的厚繭,摸起來很不舒服,但又給人極強的安全感。
一襲謝氏白衣,長發束冠,麵容清俊,身姿飄逸,翩翩風采如皎月,完全讓人想象不出對方身披戎裝的模樣該會是如何的英姿勃發。
“滿腹聖賢書,不如刀槍戟。一腔鴻鵠誌,南征北戰走。”這首流傳民間佚名文人稱頌謝君懷的詩,如今看來飽受讀書人詬病,什麽叫做文不如武?讀書還不如習武有用?難道我們這些秀才還不如一個武夫嗎?但這確實是特殊時期下的最好選擇,當國破山河時,那些握著狼毫筆文質彬彬的讀書人,沒有一個敢像謝君懷一樣站出來,當然,當時也沒有人對他寄予厚望。
可最後,整個江山翻盤重建的希望全都押在他身上。他用他連中三元之才和領兵帶將之能,證明了他確實是個文武雙全、雄韜偉略之人,這樣的人如若稱帝,絕對是眾望所歸,為什麽還要特意從民間尋回幼帝?難道謝君懷真的對大祁一片赤誠?對君王忠貞不二?
感覺到隱隱背後有探究的目光,季海衡停下,眼神投向遠方那些新修起來的宮殿,色澤淺淡的唇輕輕一笑,道:“大祁目前百廢待興,隻能暫且委屈陛下了,臣隻能勞煩陛下日後多為國憂心了。”
這些事情姬影當然知道,他抬起臉,很認真地問:“那你和我一起嗎?”
感覺到對方話語中的依賴,季海衡愣了一下,隨即微笑答道:“當然。”
話音一落,小皇帝別別扭扭地將掌心往他手裏放,這雙手還塗滿豔紅寇油,手背看似玉白纖細,但內裏卻讓人明白,這也是一雙嚐盡人間愁苦的手,手心很軟,但也很幹燥,指尖亦有厚繭。
當兩手相觸,厚繭與厚繭摩擦,似乎在無形之中,這對君臣也有了心靈相通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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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那天
黑鴉鴉的人頭跪滿了殿宇,高台累階上,鍾罄聲驚振林木,響遏行雲。天空中百鳥齊飛,萬家爭鳴。
年僅十五的幼帝整肅麵容後,一步步走向了天階,在專人引領之下,緩緩褪去象征著太子的黑紅長袍,披上了真正的帝王之衣,明黃色澤,氣勢和華彩彰然流溢其間,然後接受百官朝賀。
一係列禮製流程都進行完畢後,本次充滿簡樸、崇德禮法之美的新帝登基大典落下帷幕,新皇宣布天下大赦,普天同慶。
當然,因為新帝尚且年幼,經驗不足,朝政大權自然還掌握在九千歲手裏。
比起肅穆平正的典禮,更讓姬影在意的是,太傅謝君懷從頭到尾的眼神。對方身穿著純黑色的端正黑衣,比起白衣的出塵飄然,黑衣更顯穩重端莊。戴著的黑色烏紗帽,也襯得人膚色瑩白如玉,對方就那樣靜靜站在群臣之前,對即將登基的幼帝頷首低眉,彎秀的眉眼兒讓人想到黛青色的崇山峻嶺,心曠神怡間又讓人想到青山與綠水之間天荒地老的陪伴,刹那間就令他心頭漏跳了一拍。
如同他們兩人在禦書房裏教書習字般,因他沒受過正統的私塾教育,比他高了半個頭的太傅便將他擁在懷前,手握緊他的拳頭,一筆一劃教他,他隻要微微往後一靠,就能靠上太傅的胸膛,接近那一襲淺碧色的衣衫。
他也有幸見識了對方的書法造詣,字如其人,那揮灑在紙上的墨跡濃淡得宜,字體硬瘦遒勁,骨力凜然,間或流麗,有盛世之風。
如果他練得不好,太傅就會板起嚴肅的麵容,對他分外嚴厲,那打在他手心又短又硬的戒尺,痛得鑽心,連同那眼神也是失望的。然後他就很不服氣,卯起了勁學,就為了對方眉梢處那一個若有似無的笑意,亦或者是一個微帶著滿意神色的輕輕頷首。
當他被接回宮,眾人寵著他,宮裏的太監婢女爭相奉承他,隻有謝君懷態度至始至終沒變過,對他溫柔時,讓他覺得四海八荒之上,他皆可隨心所欲,對他刻板時,他又覺得暗無天日,晴天霹靂。
而且在他自己還未察覺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開始習慣在對方麵前使鬧脾氣,就為了對方一個眼神的停留,哪怕是無奈和縱容,也讓他心裏跟開花一般爽利。
所以他也極端不爽任何會分去太傅心神的存在。
他記得很清楚,翰林裏有個叫王仕雲的學士,長相器宇軒昂,豐神俊朗,在世間也是個不可多得的美男子,與長相略顯陰柔的皇帝相比,陽剛之氣的王仕雲更符合大祁的審美喜好。
而太傅在翰林亦有插手事務,常常會與其交談言歡,乍一看過去,兩人都是塵世間的翩翩君子,他們亦有相同的性情愛好,時常一同咀嚼文字、觀花賞鳥,他們之間的往來如同時代名流所推崇的風雅之士,飯蔬食,飲泉水,挽袖間破玲瓏棋局,談笑間又是薄酒相候,於紙上運籌帷幄。
有朝一日,見了他前來,王仕雲叩拜後便退下了,他發現太傅站在原地,目光竟然還追逐著對方遠去的身影,他頓時有點吃味了,他雖然極為痛恨自己的美貌,但他同時也極端自負,不管宮內宮外,隻要看到他的麵容,眾人都是一臉驚豔,若有人盯視他的時間過長,他心裏就會戾氣大發,私下將人眼珠子剜去。
他不否認王仕雲這個翰林學士的風姿,但他也自詡頗有姿色,幾時何曾讓太傅連一丁點注視他的眼神都沒有?於是他語氣有些不好的問:“太傅,吾與仕雲孰美?”
感受到小皇帝口吻中的怨氣,此番孩子氣般的詢問令季海衡發笑,尤其是對方皺起俊美的眉眼,幽黑的眼珠子也盯著他,似乎非得他給個滿意的答案。
蓋因他是第一個將年少的幼帝接回宮並釋放善意的人,幼帝心中對他總有幾分濃厚的雛鳥情結,總喜歡日日夜夜睜大眼睛盯梢著他,不喜歡他跟其他人過多親近,言行舉止就像是民間防範父親被搶走的幼童般率真可愛,於是季海衡寵溺一笑,故意哄著他:“君美甚,仕雲何能及君也。”
然後滿意地看著幼帝白皙的俊顏上泛起潮紅,眉眼間的戾怨之氣也煙消雲散。(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