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花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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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蠱的女人一定是衝著朝歌來的,但她一定沒有料到被蠱迷了魂的,卻是常
瘋子。
而且利用人偶操縱,隻能遙遙感覺出這邊被下蠱人的大致情況,所以在黑暗
中,朝歌躲閃並未被對方發現。
又靜了一會,被操縱的常瘋子確定床上的人已經沒了反應後,開始僵硬的向
外走去。
朝歌把仍在大夢酣睡著的梁庫慢慢放到床上,並沒叫醒他,因為這一次去實
在凶險難料。然後就跟著常瘋子走出了家門。
夜深人靜,街區的暗影中一前一後走著常瘋子和朝歌。
朝歌不敢跟得太近。
遠遠的看過去,高大枯瘦的常瘋子就像是用紙紮成的人形幌子,帶著長長的
拖遝聲,有如一個幽魂在歎氣。
大概走了半個小時後,拐入到一個很破舊的街區。
即便這裏是省城,也像世界上很多大城市一樣,或多或少的都在某個角落,
保留著一些與現代氣息格格不入的老街區。
狹窄的街道兩邊,大都是二、三十年代遺留下來的建築,二、三層樓高,窗
子細窄,磚瓦破敗,經曆了近一百年的風風雨雨,如今就像一群行將辭世的老人,
靜靜的坐成兩排,守著自己的墓地。
又拐了一個彎,常瘋子消失在一座破落的老戲院前。
朝歌跟上前,虛掩的門縫泄出一縷淡淡的光。
再近一點,就能隱隱約約聽到一個女人唱戲聲傳了出來,沒有伴奏,聲音很
細,飄渺得就像是隔了一百年。
朝歌凝神仔細探測了下周遭的風水格局,沉靜且安穩,沒有絲毫被改動設局
的跡象,也並沒發現有暗藏的術力,便悄悄透過門縫向裏看去。
跟這裏的老街區一樣,這座老戲院有著同樣的曆史、同樣的破敗。
不大的戲廳裏,除了一排排從影院裏退休下來的硬板座椅,還有點空蕩蕩的
現代氣息外,其他幾乎一成未變。
此刻整個戲廳暗無一光,隻有最前麵戲台的頂棚上獨亮著一盞舞台燈,投射
出的燈柱,在舞台中央形成了一個圓圓的光圈,在一片黑暗中顯得刺眼。
而更刺眼的是光圈中穿著戲服的一男一女,女的正在對著男子一字一句的清
唱,男的呆立在當下,沒有動作也不出聲,樣子倒是像極了穿著戲服的人偶。
朝歌心中一動,難道他們就是下蠱之人?
臉譜描濃,彩墨勾抹得已經很難辨認出真實麵目,雖然聽不清女子唱的是什
麽,但能感覺出一腔一句唱的很認真、很動情,就像一個癡女子,正哀哀泣泣的
傾訴著她的愛怨情愁。
很讓人有種身臨戲境的感覺。
隻是夜深人靜的此刻,僅有兩個觀眾,一個是黑暗中僵直坐在前排的常瘋子,
一個是門縫中朝歌的眼睛。
原本的戲境,忽然變得說不出的詭異恐怖。
朝歌暗暗把唱戲女子與白天妖豔女人拿來對照,一臉戲妝已無法從容貌上判
斷,身段倒是有幾分相似,但癡情的唱腔卻又和妖豔女子的輕佻,有著天淵之別。
會不會另有人藏在暗處?
想到這,朝歌向身後四周望了望,又加強了防備。
這時,女子唱腔為之一變,節奏加快,像是重複唱著一句什麽,而且是轉過
身似笑非笑的,對著台下像死人幌子一樣的常瘋子唱著。
更怪異的是,本來靜坐不動的常瘋子,聽了女人的唱詞後,竟然僵硬的拍起
手來,可以想像得出,此刻他那一張瘋臉,也一定僵硬詭異的笑著。
朝歌凝神仔細聽,似乎隱約聽清了一兩字耳熟的,卻一時連貫不起,再接著
聽,又有一兩字耳熟的,還是無法連成句子。
朝歌心中起疑,為什麽唱字這樣熟悉,卻都無法連成句子?
於是再仔細聽。
可想著想著,聽著聽著,那女子的戲詞卻越來越模糊、越飄渺了,等朝歌試
圖捕捉它的時候,眼前的戲廳一下子亮了起來。
不但亮,簡直就像維也納音樂廳一樣***輝煌,原來暗小的空間已經成了豪
華寬闊的千人座席,此刻正貴賓雲集,所有人都站立起來向他鼓掌,樣子就像在
歡迎一位世界級的音樂大師。
一切都那樣真實而自然,更重要的是,這也正是朝歌曾一直深深向往的生活。
他不自覺的推門而入,腳下的紅地毯一路延伸到舞台中央,那裏的一位女士
正在向他招手,仿佛走到那裏,也就走到了世界中央。
就在掌聲、讚美聲和誘人的招手中,朝歌一步步走向舞台,直覺裏湧出的一
絲不安,很快被淹沒在這種向往已久的沉迷中。
他還在繼續向前走著,踏著他的紅地毯,迎著他的歡呼聲,每走一步都好像
距離他想要的生活近了一步,也向沉迷入深了一層。
終於就在朝歌徹底陷入不能自拔的時候,直覺中發出的最後一絲不安,在他
眼前撕開了一瞬清醒。
眼前的一切忽然消失了,紅地毯變成了黑漆漆的戲廳甬道,鼓掌的隻是僵硬
傻笑中的常瘋子和台上人偶。
而向他緩緩招手的,正是那位戲服濃妝的詭異女子。
就在這瞬間,朝歌終於明白了。
剛才女子的唱詞一定是種可以迷惑心性的命蠱,不經意的引朝歌傾聽,越是
想聽得仔細,就越深入蠱中,朝歌千般提防中,卻萬萬沒有想到對方竟然在戲詞
裏埋下陷阱,布局之巧妙隱秘,實在驚人。
可沒等朝歌再細想,眼前幻覺重又恢複過來,掌聲更響了,燈光更亮了,女
人的招手更加誘惑了。
朝歌掙紮在一種矛盾心情中,一邊是癡迷的渴望,一邊是不安的警醒。
更可怕的是,這種渴望隨著女人的招手越來越濃烈。
朝歌的腳再次抬了起來,但他還能在所剩不多的幾分清醒中知道,這種蠱的
厲害,是徹底誘發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欲望,如果繼續任由這種欲望蔓延,自己最
終會落在下蠱人的手中。
朝歌已經沒有選擇了,要想在還沒有徹底陷入癡迷前清醒過來,隻有一個辦
法,施展五行六甲大掌訣,以最快速度製服台上的下蠱女。
可以想像,任何一個人在親手毀去一生所追求的生活時的痛苦,尤其被術蠱
越迷越深的朝歌。
體內漸漸運轉起來的術力,就像揮起來的一把鋒利巨刀,慢慢向自己的美好
渴望砍去。
也許痛苦中的朝歌並不知道,正在他艱難掙紮的時候,台上的下蠱女完全被
朝歌驚呆了,她從沒遇到過具備如此驚人意誌力的年輕人,在她的經驗裏,命蠱
的強大操控力是無堅不摧的。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是朝歌和下蠱女都萬萬沒有想到的。
就在朝歌集中術力,準備向台上發出的時候,忽然周圍的所有一切都消失不
見了,像是完全到了另外一個空間,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片枯黃的鄉村曠野。
似曾相識的漫空慘霧中,漸漸出現了一個老朽的身影,土黃幹瘦的麵皮,一
臉陰鬱的表情,他的身後是一個微微隆起的地胎土丘,正是最後一戰中的土守望,
出現在朝歌眼中。
頃刻,在那一戰中所有壯烈而死的兩族人,一一在朝歌的腦海中閃過。
尤其是小輕帶著花香、帶著微笑,漸行漸遠的時候,朝歌的一腔怒火迅速在
體內爆開,他不再想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也不再想自己為什麽又突然回到了一
年前的牧家村,他現在隻有一個念頭:拚盡全身的術力,傾瀉在這個兩族罪人的
身上!
現在的朝歌已今非昔比,凝聚了兩族人完整力量的大掌訣,真的就像婉姨、
姐妹花、阿光、午火、子水等等,全部的兩族人並肩站在了一起,百術齊運,萬
鈞力敵,這一發出勢如江河奔流,泰山石崩。
可朝歌並不知道,為了擺脫命蠱迷惑,他狠心運術力想製止對方時所生起的
一刹殺心,讓命蠱的誘導發生了轉變,從而讓壓抑在體內的仇恨,像剛才對美好
渴望一樣,無限膨脹起來,最終一發不可收拾。
而那傾盡全力的一擊,則全部傾瀉在自己身上。
隨著術力發出的一聲悶響後,就在土守望瞬間汽化蒸發的同時,朝歌自己也
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不知道過了多久,朝歌才昏昏沉沉的醒來,全身巨痛中,又看到自己吐在胸
口的一塊殷紅。
天已經蒙蒙亮了,帶著薄(電腦www,16k,cn更新最快)霧的晨光,從老戲院的各個角落透射進來。
四周的任何東西幾乎都沒有改變,隻是戲台中央多了兩灘血跡,那一對唱戲
男女已經不見,常瘋子倒在一邊昏迷不醒。
朝歌坐了起來,努力把之前的事回想一遍,大致明白了七八分,雖還不能完
全肯定昨晚台上女子就是那個妖媚女子,但也差不多,至於為什麽外表差異如此
之大,一定另有不為人知的內情。
眼看台上的兩灘血跡,一定是隻懂下蠱而無術力的她,在朝歌自我術力的強
烈對擊下,被嚴重震傷,想必出不了省城。
再從戲裝上看,兩人似乎與這老戲院有些關聯。這回想要找到他們應該不難,
還是先把常瘋子弄醒再說。
常瘋子雖然術力奇強,但因為體內被下蠱,神智模糊,又被朝歌術力爆發時
震得重傷,無論想什麽辦法都沒把他弄醒。
朝歌不再停留,拖著常瘋子往考古院的家裏走回。
牧大師和梁庫已經急得團團轉了。
昨晚的幾聲悶響,當時就已經讓睡夢中的牧大師醒了大半,等再聽到常瘋子
和朝歌兩人相繼走去的腳步聲時,就徹底清醒了。
但他因為有點害怕,而沒有馬上出去看個究竟,等下定決心終於推開門的時
候,朝歌跟隨常瘋子已經走遠。
之後,悄悄進到朝歌房中一看,就覺得有點不對了,怎麽隻剩下梁庫一個人?
立刻把他弄醒,卻問不出個究竟。
朝歌知道沒必要隱瞞了,回來後簡單把經過說了一遍,包括常瘋子的真實來
曆。
這讓牧大師為兒子更加擔心起來,本是習慣的去老爹牧三文的照片前念叨念
叨,一想到所有的事情,還不都是因為那塊鬧心的祖墳開始的,求助老爹是沒用
了,決定抽空去觀音寺好好拜拜,求觀音大士保佑朝歌平平安安,發誓許願。
常瘋子還是沒有醒來,朝歌不敢耽擱,稍作休整後,就又去老戲院尋找那兩
個人的線索了。
梁庫很想跟著一起去,但被朝歌留下來,一是常瘋子需要人照顧,另外對方
下蠱手法詭異,梁庫去了隻會是朝歌的負擔。
沿著老戲院周圍的民居一打聽,終於有了重要線索。
老戲院隸屬於省城地方戲協會的,身段好,腔調足,三十歲以後唱悲戲的不
多,女名角就一個,藝名叫惠花娘,不過男的就不清楚了。
朝歌一想很合,那同台的男子,看樣子是用來操控的人偶,應該不是唱戲中
人,問了這位惠花娘的大概住址後,就準備前往探個究竟。
最後離開前又停下來凝視這片老區良久,因為剛才向很多老居民打聽線索的
時候,無意中發現了一件事,靠近老戲院周圍,幾乎所有住宅裏的居民不知道為
什麽,也沒聽到任何聲音,就在昨晚的某個時刻同時驚醒,並且一直到天亮也再
沒睡著。
朝歌按時間一算,眾人驚醒的那一時刻,正好大概是自己術力爆發的時候,
沒想到竟然引起了這樣大的副作用,而且每次應用都讓自己的情緒完全失控,不
安中更多了愧疚。
朝歌卻不知道,這些還都隻是表麵反應,因為朝歌的那次爆怒發威,整個老
街區的地理時區,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被扭曲了,許多家裏養的貓、狗體內生
物鍾發生了紊亂,常常走出後無法再認出回家的路。
而受創最嚴重的,還是那座首當其衝的老戲院,在不久後的一次台風中,忽
然坍塌無一整瓦,幸好發生在半夜,無人殃及。
按著地址,朝歌很快找到了惠花娘的住處。
門沒有鎖,地上的幾滴血跡,就像是指引著朝歌的路標。
惠花娘還是那一身戲裝,好像她早料到朝歌的到來,並不回頭,一直一眼不
眨的看著床上昏迷不醒、奄奄一息的戲裝男子,已經淡去的戲妝下,標致眉眼,
尋不到絲毫妖媚,更多的是深情哀怨。
朝歌沒有問話也沒有說話,就那樣靜對著,好像生怕驚擾了花娘眼中的情怨。
父親把小東子帶回來的時候,我剛八歲,他九歲。
花娘終於說話了,眼睛卻仍那樣看著床上:說是專門給我玩的,不用當人
看。後來稍懂事些才知道,那是父親為了教我命蠱,而找來的人偶。
朝歌知道女人在講她的故事了,也許人隻有在極其絕望的狀態下,才有這樣
的神情。
花娘:父親大部分時間,都給小東子吃一種可以昏睡的藥,說是這樣可以
延長他的壽命。隻有每次用他下蠱的時候,才讓他偶而醒來一次。可這又有什麽
好玩呢?
因為家裏世代是巫蠱氏族,我從小就生活在一個跟外界封閉的環境裏。有
一次趁父親出門,我就忍不住把小東子弄醒了。
花娘說到這,秀目中笑意盈盈,好像又回到了從前。
朝歌心中一觸,自己從小也生活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裏,雖說那是自我強迫式
的,與女人的環境不同,但對於孩童時期的諸多悶苦,卻是感受無異。
更隱隱察覺出,女人似乎與用來練習下蠱的人偶間,有著一段很深的情牽愛
意,但又不知為何牽扯到了自己,這其中必有一段曲折故事,一時猜測不出,更
加凝神靜聽。
花娘:醒來的小東子可真是有趣,陪我玩,陪我跳,更讓我沒想到的是,
他竟然還會唱戲給我聽。我就問他,沒來我家前是不是戲子,他卻說什麽都記不
清了,隻記得幾段戲。
花娘用手輕輕撩起人偶小東子額前的一縷亂發,指若蘭花,深情愛意。
就這樣,父親一出門我就把小東子喚醒,我們倆一起唱戲,他唱我隨,我
唱他聽,那幾年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說著,花娘就微笑著清唱了幾句,腔若遊絮,藕短絲長。
可最終還是被父親發現了。
花娘的情緒開始沉下來:很疼我的父親頭一次訓斥了我,他說這樣做會令
人偶過早死亡,再想找到一個來,恐怕終生都難。
父親最後對著小東子,再次向我重複了那句話:人偶終是活不長的,不要
把他當**。可我當時並沒能聽懂父親的話,直到有一天,我終於理解到了這句
話的深意……
花娘沉了沉,淡雅裹體的古裝,看上去就像一朵憔悴的白玉蘭。
那一天父親又出遠門了,剛把父親送走,我就迫不及待的把小東子喚醒,
真希望他永遠都不要睡過去,我和他一唱一和,永遠的唱下去。
他就跟我說了一個秘密,大概是醒來的次數多,其實他已經記起小時候的
事情。他就向我發誓,他一定不會因為知道了真相,而偷偷離開我。他求我不要
告訴父親,因為那樣他就再也醒不來了。
花娘的笑很甜:我就問他,為什麽已經知道是被拐來的,還留在這裏?小
東子可真是壞,他竟然說是因為我有一段戲總是唱不好,他家裏可是很有名氣的
戲劇大族,如果不把我教好,將來傳出去那是很丟臉的事情。
花娘就像是又回到了十七、八歲的樣子,嬌嗔著又有點羞紅:小東子呀小
東子,你說你壞不壞?其實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你為什麽留下來,那是因
為……
花娘最終沒有說下去,即便隔著一層粉妝,也能感覺到透出的一臉羞紅。
那天我們就一起唱,所有的唱段都唱過了,還嫌不夠,就又從頭唱,可忽
然他吐出了一口血……
花娘戛然而止,一隻手緊緊的握住了小東子:因為頻繁的醒來,小東子終
於命力不長了。我終於懂得了父親那句話的深意,但已經晚了,從那天起我就已
經下定了心,就算拚盡自己的命力,也要想辦法讓小東子活下來,即便……
即便最終無法挽救,那我就把自己的命壽變得和他一樣,嗬嗬,這樣一來,
也就沒所謂多留兩天、早去幾日了,因為不管怎麽樣,我們始終都是在一起……
此情此景,讓朝歌想到了梁庫跟他講述姐妹花小輕,在最後一戰前的訣別,
雖然各有不同,但強烈感覺到女孩對情之一字,無不柔婉中執著到極點,不禁心
中一顫,感觸長深。
花娘接著道:父親早逝後,我就帶著小東子遍訪奇士名醫,為的隻是能延
長一命,但費盡周折後,也隻是勉強多活了幾年。
直到十幾年前我聽人說,有個叫廣元古鎮的地方,奇人匯聚,也許能幫得
了我。
於是我就帶著小東子去到了廣元古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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