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婚禮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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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之遠給倪喜紅的是一個非常隆重、正式的婚禮。---瀏覽器上打上-看最新更新---參加婚禮的人不多,從酒店、菜譜及回贈客人的禮品來看處處彰顯了他對婚禮的重視。因為兩人都不是深圳本地人,各自親戚都無法千裏迢迢奔赴而來。但周到體貼的林之遠同意倪喜紅家人提出的要求,在這邊舉行完結婚儀式後再回湖南,大擺喜宴。

    在這場婚宴上,我見到了崔西晨。

    那是在教堂,倪喜紅拋花球時,那隻花球沒有拋到林楚君手中,也沒有拋到羅唯手中,卻不偏不倚地拋到剛趕來的崔西晨手中。

    隨著一陣雀躍歡呼,我聞聲看到穿著白襯衫站在人群後,手拿那束從天而降的摩洛哥黃玫瑰的崔西晨。那是我親手交到倪喜紅手中的黃玫瑰。

    他顯然有些吃驚,恍惚了好一會兒,才舉起花球對新娘露出感激的微笑。倪喜紅並沒有因為崔西晨的出現而感到意外。同樣,在林之遠的臉上,我看到了舒展的笑意。

    原來,他們是認識的。

    這個男人無論何時出現,總讓我感覺暈眩,整個人要好長一段時間才能從他帶來的劇烈的波動中逐漸平複。

    他的白襯衫,從來都那樣白得讓人目眩神迷。

    崔西晨這次沒有在我麵前扮酷,而是很主動地走到我的身邊,看著我笑笑。那笑容讓我分辨不出是何用意。然後他又很隨意地轉向林楚君,問她什麽時候回來的,在威尼斯過得還好嗎,準備什麽時候走。

    他竟然知道林楚君在威尼斯?他也知道倪喜紅的婚期?他甚至認識林之遠,他們的關係看上去並非泛泛之交,從林之遠對崔西晨的尊重和賞識來看,他們的關係實在令人費解。

    我像被推進一個萬花齊放、荊棘叢生的深穀,鋪天蓋地的芳豔中,卻是血淋淋的刺痛。我早應該想到倪喜紅和他之間一直都有聯係。我在酒吧拚酒的那天,是崔西晨把我送回家,然後再打電話給倪喜紅過來照看我的。我去讀夜校也是倪喜紅告訴崔西晨的,所以他才每晚每晚等在那棵細葉榕樹下。甚至連那次在ktv,羅唯和倪喜紅把我拉出來,我就應該猜測到是他打電話給她的。

    我這樣裝傻,是因為我怯懦,我不敢麵對事情的真相,我怕我還愛著,而他已經不再愛,我不想去一次一次揭那個傷疤。我希望自己能夠平靜下來。在這個男人麵前,我總會一敗塗地潰不成軍。想著那個滂沱大雨的夜,想著那個光著身體出現在啤酒妹身後的他,想著我為了再回到他的身邊,而去ktv做小姐的那些事情,我就深深體會到自己是如何地可悲與失敗。我再也不想讓自己這樣狼狽不堪,也再也不會讓自己被這個男人一傷再傷。

    麵對殘酷,我把自己變成了一隻蝸牛,不想被愛千刀萬剮,我已失去再一次麵對失敗的勇氣,我已經慢慢接受了崔西晨不再愛我的現實。如果愛,是什麽也無法阻止的。

    在喜宴廳裏,崔西晨和我中間隔著一張桌子。他和林之遠的朋友、公司的同事坐在一起,我卻如坐針氈,不敢抬眼去看他,但眼角總有一個白色的影子在晃動。

    我覺得自己就要停止呼吸了,於是起身去了露台,抬著頭仰望天空,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現在在林之遠的公司上班,聽說做得不錯,林之遠也很器重他。”林楚君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來到我的身邊。

    “是倪喜紅的關係?”我不假思索地問。

    “不是,他替林之遠擋過一刀。那時他還是一家ktv的泊車小生。”

    記憶像手中翻閱的書,驀地翻到了去年年底林之遠住院的那一頁,躺在病床上蹙著眉頭睡著的林之遠,倪喜紅躲躲閃閃的眼神,還有那個替他擋過一刀的青年。於是心裏一陣凜然。原來倪喜紅那個時候就已經和崔西晨有聯係了,連這個她都在瞞著我。

    “連你都知道——”我咬著唇,難過得快要窒息。全世界的人都明了真相,而我卻被蒙在鼓裏。

    “我和倪喜紅經常有聯係,她把一切都告訴我了。林之遠到現在也不知道崔西晨和你的關係。是我和倪喜紅不讓林之遠知道的。”林楚君說。

    “為什麽要這樣?”我的手腳都已冰冷。

    “我們想要林之遠給崔西晨一個新的起跑線,讓崔西晨重新站起來。你知道崔西晨的脾氣,他不會借你的名字而平步青雲。”

    “你們不該瞞我!”我極力壓住自己的怒火,可是握緊拳頭的雙手,指甲都快陷進手掌心中。

    “崔西晨不想讓你知道。他對自己沒有信心,你們的人生早已不同。”

    “屁話——不要跟我說什麽人生同與不同的道理。”我的聲音提高了八度,雙眼冒火地瞪著林楚君。

    那一刻,我認為所有人的都背著我在做一個天大的陰謀,居然可以這樣嚴絲合縫,滴水不露。特別是倪喜紅,分明知道我的心思,卻一直阻隔在我們中間。而我是那麽信任她,依賴她,真的太可怕了。

    “我們每個人都希望你有更好的人生。”

    “我需要什麽樣的人生要你們來決定嗎?真是莫名其妙!”我沒好氣地回應。

    “是崔西晨堅持這樣的。”

    “早知如此,他當初為什麽又要來深圳?他今天為什麽又要出現在我的麵前?為什麽不把他見鬼的堅持堅持到底?”

    “我們每個人都有弱點,他的弱點就是無法忘記你,無法放開你,他愛你,卻不能給你幸福,所以隻想遠遠地看著你。或許他可以選擇去別的地方,過看似平靜的生活,可是無論他到哪兒,他的心所係的隻有你。”

    “隻要有愛,我可以為他放下現在所擁有的一切。”

    “他就怕你這樣,你這樣隻會給他無窮壓力。如果你為他好,最好不要再在他麵前說這樣的話。”

    林楚君的一番話令我啞口無言。我已經分辨不清做這些事的人是偉大還是愚昧,而憤怒像火一樣燃燒著我。我像經曆了一場惡戰,疲軟得沒有半點力氣。

    天空雷聲滾滾,大朵大朵的烏雲像潮水般遠遠地滾過來,植物在狂風中猛烈地搖晃著。眼看著一場暴雨就要來臨了。深圳的天空總是這樣低矮,雲朵就像在不斷地拔地而起,永遠讓人感覺逼仄得透不過氣。

    “我們進去吧——”

    轉過身,羅唯在門口安靜地看著我們。

    三天後,我向公司請了假。我要回冷水,在那裏參加倪喜紅在冷水舉行的婚禮。而實際上,我也很想爸爸、琴姨和隱畫,我想回去看看他們。或許是經曆了一些事情,對親情、對友情又有了深刻的剖析和理解。

    林楚君和羅唯是不能去了,再過兩天,林楚君就要回威尼斯了,在那裏有她的學業。她說這次一定把羅唯係在自己的褲腰上。

    這一別,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見。這念頭一閃,我的心就要抽搐一回。可是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啊!

    我把從全國各地帶回來的禮物給林楚君,看著她漸漸泛動著淚光的眼睛,我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說:“別太感動了。”

    “這,我怎麽才能把它們給帶走,我太喜歡了。”她是感動的,麵對著那麽多的禮物,她顯得愛不釋手又措手不及。

    “我以為你是恨我的。”她突然哽咽起來。

    “你已經在我的血液裏了,你不乖的時候,真讓我又愛又恨!好好愛羅唯,是我沒有那個福氣。”

    這個晚上,我將林楚君送到她所住的酒店門口。無人的酒店門口,我們輕輕地擁抱了一下,她朝我笑笑,轉身就進了電梯。

    天空飄著細碎的雨。我不想回家,一個人驅著車漫無目的地閑逛。我想起我才來深圳的那些日子。時間過得真是快啊,三年多的時間,彈指即過。那時的心情依然清晰,那時我什麽也沒有,親情、愛情、朋友統統都沒有,隻有羅唯。他教我調酒,他讓我忘記崔西晨,他曾在深夜帶我去海邊吹風,也陪我在海邊一句話也不說地坐到天亮。那個時候,他在想什麽?他一定知道我是在想崔西晨,他一定很難過,卻不忍心阻止我的思想。

    每一段愛情,都要經曆心的千山萬水和千辛萬苦,卻未必能收獲想要的結果。他曾經給我溫暖,他曾經像捧著水晶似的小心翼翼地愛著我,他也希望有一個水道渠成的結果,而我卻辜負了他。

    我不是有意地沿著他曾帶我去過的那些地方兜轉。空氣太沉鬱,我關掉冷氣,開了天窗,讓雨飄了進來。雨絲冰涼,在五月的淩晨,讓神經變得清晰凜冽。

    此去經年,此去經年……

    在公寓樓下,我佇立在如蓮盛放的路燈下,看著那條通往樓道的幽靜小道,心神恍惚。

    “隱墨——”

    羅唯從不遠處的石椅上起身踱過來,目光安靜。我們沒有說話,在路燈下一直相互凝視著對方。他不知道等我多久了,t恤都濕透了,發端滴淌著水,沿著他分明堅毅的輪廓往下滑。他瘦得很厲害,雖然在晚上,我依然記得他白天不太好看的臉色,唯有他的眼睛像星星一樣,閃著熠熠的光華。

    一個世紀過去了,他終於朝我笑了,露出像獸一樣潔白的牙齒。他張開雙臂擁抱著我。在他深深籲出的一口氣中,我沒有動彈。

    這是個綿長的擁抱,我們有過很多的擁抱,那時總讓我無所適從,而這個擁抱卻讓我窒息般地難過,也讓我渴望天長地久。像十五歲時的那個晚上,他叮囑我不要和陳龍他們混在一起,不要戴那頂可笑的鴨舌帽,要好好念書,他會等著我長大的那刻。我曾經那樣強烈地希望他能留在我的身邊,像我的親人一樣守護著我。

    “抱抱你!也許是最後一次。”我能聽出羅唯的哽咽。他沒有鬆開我,而是越抱越緊。他的雙臂真像一雙鉗子,精瘦而有力。

    “答應我,怎麽都要好好地活下去。無論我在世界的什麽地方,我都會看到那個閃閃發亮的你。”

    我有些意亂神迷,但我還是聽到自己說:“好好愛楚君。”

    “上去吧!我看著你上去。等你回深圳,我已不在。”他扯動著嘴角,牽強地笑著。

    我知道我不應該有留戀,這個時候不應該有留戀,我亦沒有可以留戀他的資格了。

    “保重!”

    “你也是!”

    轉過身,我的淚已奪眶而出。這些淚讓我倉皇而逃。我不會讓他看到我眼中的不舍與留戀,是我曾經放棄了他。

    我回到房間,坐在沒有開燈的房間裏,讓淚水奔湧如泉。

    我明白,從今往後,我的生命中不會再出現一個像羅唯這樣的男人,可以無私地給我關心和愛護,可以像海洋一樣包圍我容忍我。茫茫人海裏,我們成為彼此擦身而過的過客。從此,天各一方。

    也不知在黑暗中坐了多久,我茫然起身站在窗簾後麵,顫抖著手掀開小小的一角,想看看羅唯還在不在。如果他還在,我也許就會控製不住自己跑下去,懇求他留下,懇求他像我的親人一樣永遠地守護著我。

    那條沉默寂靜的小道讓我長長地籲了一口氣,他不在,他走了!他走了!走了好,走了也徹底斷了我所有的想法。

    細細的雨絲飛速地穿梭,白色路燈隱沒在黑暗中,無限悵然的感覺再一次吞噬了我。

    很長時間,我都不曾審視自己的感情。我的心是一塊小小的土壤,我固執地讓崔西晨在這塊土壤上根深蒂固,哪怕已經徹底腐爛,我還抱著摧枯拉朽的希望。我拒絕再讓別人侵犯這塊愛情殘骸。

    灰白色的曙光透進了窗簾拉開的一隙,形成一道細小的光柱,塵埃在這道光柱裏飛舞著。

    天快亮了,記不清這是我來深圳的第幾個不眠的夜了,可還清晰地記得知道羅唯和林楚君在一起的那夜,才下長途汽車的我,滿臉疲憊地站在citylnn頂層的房間,看著這座夜色迷離的城市,直到兩腿發僵。那時我是痛的,不是因為對羅唯的愛,而是因為對林楚君和他帶給我的失望,對友誼對愛情背叛的失望。那時讓我迅速振作起來的是因為我還不夠愛他,我正想以某種柔婉一點的方式離開他。這夜,我也是痛的,這種痛,卻是一個與我生命相連的人要離我而去,從此再也無法麵對的痛。

    逼仄幽暗的房間讓我呼吸愈加困難,我奮力拉開了窗戶,把身體的三分之一探出窗外,臉朝天空,大口地呼吸。我真想大聲地尖叫,讓心中鬱積的疼痛從喉嚨裏躥出,消失在空氣裏。

    六點剛過,倪喜紅的電話便打了進來。她問我東西準備好了沒有,七點就要出發。

    掛掉電話,我茫然地收拾衣服。心卻一陣一陣地抽痛著,隻有一個小時了,一個小時之後,我就離開深圳。三天後,羅唯和林楚君離開深圳。半個月之後再回來,深圳依然是深圳,隻是少了羅唯。

    我苦笑了一下,突然希望這一小時能夠眨眼即逝。

    不小心碰翻了書桌上的銀製相框。泛黃的相片中,我、倪喜紅、林楚君的臉像花朵般嬌豔鮮嫩。那年我們十四歲。那張照片背後還寫著:楚君、隱墨十四歲生日。我們永不分開。1994年4月16日。十年過去,我們已經懂得了什麽叫滄桑,我們再也無法回到最初白紙般的狀態。

    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端詳了良久,我還是把相框塞進了行李箱。這麽多年,我到哪裏,它們也跟到哪裏,這照片中的兩個人,給過我非常多的複雜感情,有愛也有恨,有喜也有悲。經曆得越多,越無法割舍彼此。

    這一程,共有三輛車。倪喜紅和其家人坐林之遠的淩誌。還有一輛載著林之遠給倪喜紅親戚朋友帶的禮品。

    崔西晨作為男方林之遠邀請的嘉賓也在回冷水的行列裏。

    之前,倪喜紅怕我旅途中一個人要開十幾個小時的車太辛苦,說已經給我找了個司機,隻是我沒有想到這個司機卻是崔西晨。

    一切都很唐突,可是看上去又合理。倪喜紅之前一直反對我和崔西晨再續前緣,那是因為崔西晨的人生與我不可同日而語。現在,崔西晨已經漸入佳境,她或許覺得我們完全可以重修舊好了,所以才安排這一切。

    我是憤怒的。我一直想找個機會好好跟倪喜紅談談,在崔西晨這件事上,我對她的做法很難認可也很難接受,盡管她的出發點全是為我,但我的人生是由我來做決定的。若不是她的婚禮,我或許在她麵前早已陳債新賬翻了個底朝天了。

    一路上,因為車裏還坐了別的嘉賓,我和崔西晨都沒有什麽可說的。但我的心情很暗沉,所有的前塵往事在心底翻湧著,讓我的思緒混亂不堪,無法集中精力開車。

    崔西晨看出我的心不在焉,提出由他來開。我不想逞強,全線高速,心情和精神不好很容易出事。

    崔西晨順手擰開了cd,我尷尬地發現那些歌還是曾經他愛聽的。那首《難道真的我能忘記你》我曾用了整整一周的晚上才教會他。他什麽都好,就是五音不全,那也是他不在卡拉ok唱歌的原因。

    我把頭靠在車座上,閉上了眼睛。我的腦海裏出現了好多的梧桐樹葉,蔥綠的樹葉間還可窺見青白耀眼的天空。很長一段時間,這些樹葉壟斷我所有的思緒,讓我沒有辦法想任何事情。被它們催眠般,我很快地睡了過去。

    這一路我沒有做夢,睡得很安穩。等我醒來時,車子是停在路邊的,車裏的人全都不見了,音樂也沒有了。看看時間已是下午兩點了。車窗外綠樹成蔭,不遠處是一座外圍鑲嵌著竹篾,頂上鋪著茅草的一家叫龍府魚莊的食府。已經到湖南境內了。

    一定是我睡得太香,他們不忍心打擾我,還真是用心良苦。

    我並不餓,倒是被窗外的風景給吸引了。國道兩旁的稻田正蔚然一片。五月是我最喜歡的季節,一切顯得那樣欣欣向榮充滿希望。忍不住,我下了車,聞著泥土和稻穀的芳香,沿著國道朝車會開往的方向慢慢地走著。

    風吹過,吹起柔和的碧波。遠處是重重疊疊的山巒,湖南的山雖然比不上桂林的那樣鍾靈毓秀,卻自有一番綿延深長。這裏寧靜悠遠,偶爾能聽見潺潺水流聲。這情景,讓我想起羅唯說過的那句“曉耕翻露草,夜榜響溪石。來往不逢人,長歌楚天碧”。

    浮華盛世裏,我們為生活把自己磨煉成金戈鐵馬,一路衝鋒陷陣,隻想為自己贏得更多,可誰的內心沒有一塊寧靜自然的土地,渴望在這塊土地上過著輕鬆悠閑的日子。

    眨眼間,我離開湖南有四年了,這裏的山水沉靜溫柔,有一種欲將我召回的魔力。

    我站在一棵梧桐下,對著連綿起伏的綠色麥浪深深呼吸,閉上眼睛,讓輕風撫弄著我的頭發,在我的裙間逗留,在我的臉上棲息。

    “不餓嗎?”

    轉過身,是提著盒飯的崔西晨。

    “看你睡得太沉,不忍心打擾你。我給你帶了盒飯,這家的魚做得很不錯。你趁熱吃吧,他們還在吃,還要一會兒。”他說。

    我拂開被清風吹亂的頭發,接過他手中的飯盒,往回走。

    “就在這裏吃吧,空氣很好。”

    “哦,我沒有胃口,待會兒吃吧。”不知道要怎麽做,才讓自己看上去落落大方不卑不亢,我不想再一次失去分寸地丟盔棄甲。而且我也不知道他的心裏現在到底在想些什麽。

    “昨晚你沒有睡好?”他看了我一眼。

    “還好。”我低下頭,眼睛無焦點地掃過路邊的無名小野花。心是慌亂的,像多了一隻麋鹿。

    話題在我們之間總會戛然而止,要說的有千言萬語,可每一句都會反複在我們心裏輾轉躊躇,說與不說,仿佛是內心裏重大的一個決定。害怕多言,就會泄露自己的內心。關於他出獄後的這些事,我已經十知八九,不想虛假地去問這問那。或許,他如我一樣,雖然戀情已成往事,也不會客套到像多年不見的普通朋友。

    不管如何不堪,我們心裏都為彼此留著一個帶鎖的抽屜吧?

    “工作還順利嗎?”

    “還好。”

    還真是夠客套的,我有點自作多情地以我心度他心。念頭一轉,我也禮貌回問了他。他說還算順利。

    想問問他和啤酒女的事,還是沒問。因為剛想到這個問題,胸口就像被蜜蜂蜇了一下似的痛開了。

    “聽說羅唯這幾天要去威尼斯了?”

    真是明知故問,無話找話。

    “嗯啦——”

    “我一直以為你們會在一起。”

    “嗬——”

    我有些失望。這失望莫名其妙,找不到根據。後來,我才知道一定是因為崔西晨那句“我一直以為你們會在一起”。

    我沒有跟他客套,他早已跟我客套。總在大片的沉默中想找些話題來填補,越這樣越證明我們的不堪。

    我坐回車裏,打開盒飯就吃了起來。不吃,也不知道要說什麽,氣氛反而難堪。

    他順手擰開了音樂。

    “還喜歡聽這些歌?”

    “嗯,比較喜歡聽老歌。跟過去沒有關係。”話一出口,覺得自己真驢,分明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你是個懷舊的人。”崔西晨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不算。”我努力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可越是這樣,我就越覺得在這個男人麵前暴露得多。真像一隻遇到危難的鴕鳥,把頭埋進了沙子,整個身體還露在外麵。

    “隱墨,現在對我……”

    這時,吃飯的人們都回來了,倪喜紅從敞開的窗戶探進頭說:“原來在這裏談情說愛啊。不是說把飯送到車裏就回來吃飯嗎?”

    “你沒吃?你怎麽不說?”我訝異地看著崔西晨。

    “你沒有問。”

    我的臉一陣滾燙,那口飯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我真的不需要他對我這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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