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節 如果這是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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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前麵頭發半遮著臉,但依然可以看到那黑的很純的眼眸,同她灰得略顯空洞的眸子不同,那雙純黑的眼眸清澈如同曜石般閃耀,猶是病態,仍爍爍生輝。
西門逸洛同時也打量著這位聲音溫柔的少年,身著平常絹衣,腰係粗麻,腳踏黑布鞋,頭發有些散亂披落肩頭,除長相清秀外,那雙灰色瞳眸外,在他眼中,這位少年他還真挑不出有何異於常人之處,可偏偏就是這樣的少年,讓他心微然悸動。
秀一眨巴那雙同樣是純黑的眼睛,見那救命恩人直盯住木蘭不放,假咳一聲,麵帶喜色驚聲道:“大哥哥醒了?”
西門逸洛這才發覺自己走了神,竟看一個男子看得如此入迷,難得老臉一紅,用手揉揉秀一還帶草香的頭發,不見外回答:“啊,承蒙秀一君搭救,大哥哥這才醒過來。”
借此機會,木蘭也調整好心態。
後來,在講到那日驚鴻一瞥,就覺猶如相隔冗長年輪才得以相見窺探其中隱藏的神思,那雙清澈流動的瞳眸,緊緊鎖住她的視線,至此,再難以移動分毫。
秀一沒想到他竟會按日本習氣在名字後加上君字稱呼,當下朗然嘻笑說:“大哥哥好奇怪噢,怎麽會帶上這種稱謂的名字呢?”
西門逸洛知道這孩子人心鬼大,再加上這時代孩子早熟,而且秀一眸子裏閃動狡黠光芒分明證明這個孩子是個靈動聰穎之人。
西門逸洛歎了口氣,毫不見外道:“噢,露餡了,在被抬進這裏之前就醒著的秘密被發現了呢。”甩了甩額頭那縷悠然滑落的長發,他整理好衣裝,起身將草蒲正中最厚的地方讓開,見秀一不解其行動,略帶生硬地將沒有反抗力的摁倒於草蒲之上。
“哼,這麽聰明的小鬼為何也如此死板,明明難受得不能再支持,卻要死撐,是怕讓你這位親哥哥擔心?”西門逸洛伸手朝秀一額頭彈了個“啵”,臉上掛起帶有戲謔意味的笑。
“不勞公子擔心,已經有人下山去拿藥,服了藥,秀一便能痊愈。”自心底不想虧欠這位少年,木蘭正了正神色,優雅做個請的手勢,西門逸洛被他漠然神色所動,嘴唇翕動,但沒有言語,朝秀一笑笑,識趣朝牢房另一頭找了塊幹淨石頭坐了下來。
秀一想問姐姐為何如此生出警惕之心,眼皮越發沉重,不知不覺就聽得到勻均的呼吸聲。
是夜。
秋日時分的夜總是寒冷些,吃過藥的秀一身子也漸漸變暖,西門逸洛等到木蘭也沉睡過去時,才得經將身上披的真絲長衫蓋到兩個相依為命的混血兒身上。
雖不明了他們曾經發生過什麽,但從他們臉上不與常人相似的神情和與生俱來的氣勢,便可知二人身份特殊。
也無心去打探他們是誰,所為何從日本千裏迢迢來到中國,更不願去猜想他們怎麽被關押到牢裏,此時,在人聲靜寂,隻聞溪澗撞擊岩壁的雨後秋夜裏,在人聲涅滅時刻,平白地湧起股思鄉愁。
腦中閃過一張張或精致或平凡的笑靨,連同今生再也見不到璀璨的霓虹城市,還有,某些難以割舍的友情,皆如同黑白相片定格於腦海一角,塵封在記憶裏無法道出,連同,現在心中的孤寂感,無法同人訴說。
西門逸洛瑟縮著身子蜷在岩石後麵,被雨水衝撞過岩石表麵隙落斑斑,任歲月點敲過的痕跡清晰留於在這兒,與它撞擊的雨滴卻早已蒸發不知所蹤。
“岩生叢處星羅列,五載十秋塵涅滅。待得春風拂舊人,不見當年伊人麵。”西門逸洛沉吟道:“隻不過是曆史叢生中一粒煙塵,隨風而逝,匆匆數十載便過。”
數百年後,另一個中國時代裏,再也沒有商俊逸這個人,更沒有西門逸洛這個名字,沒有人懂得他的孤寂,更不會有人理解他所做的事情。
對,這就是穿越者的悲戚,給了你超前的知識與開拓的視野,相同的,隻會允許出現某個人來承受這份賜予。
“公子有心事?”不知何時,原以為睡得正熟的木蘭已欺身靠近。
“嗯。”西門逸洛挪了挪身子,將岩石後那足以容人平躺的石壁讓了半數,木蘭猶疑片刻後,泰然自若坐於西門逸洛身側。
木蘭在牢裏,因秀一在身旁,自是無法熟睡,剛剛西門逸洛替她與秀一蓋輕衫時就已經醒來,隻是心裏過意不去,所以也未打擾。
聽其沉吟詩句時,覺察到詩中荒涼之意,便冒然前來,也未想到合適語句來解釋突然的襲近。餘虎拎著燈籠照到牢中三人,打了個嗬欠,搖搖晃晃回了木屋裏。
西門逸洛隻是眺望遠處山脈,一語不發,木蘭略覺尷尬,不安分動了動身子,才將西門逸洛的目光吸引了回來。
“木蘭想家嗎?”
突如其來的提問讓木蘭迷茫不已,離開家已經多少時日,她早已記不清,依稀記得嚴厲的父親訓叱聲猶響於耳畔,腦中還殘存有他將他們姐弟兩個扔上前往中國運貨船隻上就消失前的背影。母親是大明的女子,嫁到日本後,便升至貴族夫人地位,可那些叔父總看不順眼這位有雙黑麗亮人眼眸的大明朝女子。終於在一天雨夜裏,母親橫屍荒野,而父親,隻是草草將母親入殮後,就另結新歡,拋棄了她與秀一。
聽不到木蘭的回答,西門逸洛自言自語道:“我很想家呢,隻是再也回不去。”
木蘭認為這位公子未曾遇到綁票事件,心生懼意,如此想來,便柔聲安慰他:“不會的,不用多久就可以回家,畢竟他們所求的,並不是你的命。”話雖如此,但為何將這位公子同她這樣不知身份的人關押在一起,怕是也不知要呆上多長時間才能離開這裏。
木蘭見他不支聲,也沒了說辭,也學他像蝦米似蜷在岩石壁邊,靠在倍覺冰涼的岩石上望著秋夜裏的山壁沉思。
許久,當木蘭堅持不住時,終是問道:“還未請教公子貴姓與名號?”
等了半柱香時間,當木蘭正欲起身睡覺時,西門逸洛開口回答她:“西門逸洛。”
“西門逸洛……”木蘭重複一遍,眉頭輕鎖:“很古怪的名字,有點像我們那裏的名字。”
“可能是因為複姓的緣故。”西門逸洛將目光轉移到木蘭身上,溫煦笑問:“隻知道你叫木蘭,還未請教你的姓氏。”
西門逸洛怎能不知木蘭是因他獨自在此而來安慰他,如此,他也隻能以微笑示人,用以表示他心情歡喜,以免,讓擔心他的人心中更為擔憂。
木蘭見他笑容頓現,心中更為他感到苦澀,貝齒輕咬,低聲說:“公子此時何須強顏歡笑,若是想家,便直言講出來便好,比起木蘭有家不能歸,有國不能回的命運來講,公子倒要比木蘭幸運幾分。”
西門逸洛愕然,未曾想如此便被人看穿,仿佛是一直披於身上優雅淡定的笑容被揭下,滿是淚痕累累的泣容,能如此設身處地想到對方苦楚的人,想必與他一樣,善於將淚吞下,卻一直笑對所有的人。
圓月穿透層層黑雲,灑在石壁上。
木蘭凝望著眼前這個將自己偽裝得如此完美,仍麵帶淺笑的少年,繼而想到同樣處境的她,心中一酸,還未待眼淚衝破眼眶,對麵同樣望向她的少年,潤玉般的臉上,兩行清淚潸然而下。
下一刻鍾,少年毫無預召地將她拉入懷裏,確切來講,是借用了她的肩膀。
木蘭可以清楚感覺到自肩膀傳來的濕潤感,此時,正在氤氳延漫向她心底。
“我給你唱首歌吧,以前我哭泣的時候,母親總會微笑著唱這首歌給我聽,說是能給迷茫與傷心的人力量。”木蘭清清嗓子,壓低聲音,微闔上眼,在西門逸洛耳邊哼唱起來。
“如果能與你再次相遇,京都盛開的櫻花花滿期,片片淒離,葉葉孤寂,是否能賞心悅目看下去;昨日相遇時的場景,如同盛開短暫的花季,空燦璀璨的凋零,隨風而去,你的身影。
相擁於昨日聖殿的痕跡,殘留那裏揮之不去,回憶桔梗紮結時漫山如櫻,此時再也無法忘記;告別春天結束的花雨,如果這是命運,若能再與你相遇,哪怕是人海相隔千裏之遙,依舊相信,會守著約定等在樹下,那年相許的約定;這次再也不會放開你的手,帶著淚水,等待著你。”
木蘭哼唱的日本歌曲,西門逸洛隻能聽清曲調,很優美帶點感傷離別的情意,由他清亮獨特的嗓音唱出,十分柔美。
“逸洛……公子?”木蘭覺得肩頭一沉時才發現,西門逸洛竟趴在他並不寬闊的肩頭深深睡了過去。
“我……是想家了?”木蘭呢喃道:“真是個棘手的問題。”話落,倚著石壁打起瞌睡。
一個黑影縱身飄過,瞄了眼熟睡的西門逸洛,再瞅了眼親妮依偎他身旁的清秀少年,黛眉兀自輕鎖,在牢外停留片刻,踏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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