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chapter 01）

    “哎……”

    封艾看著身後來勢洶洶的人影，寂寞地歎了口氣：

    “是時候，讓這群愚昧的凡人見識一下，來自外328區跑酷小王子的絕望了。”

    “說起來，這句話聽上去怎麽有點像人渣封流的口氣啊……”

    封艾自言自語。

    他的語氣很是納悶，也很悠哉。就像是午後的老人在樹下抽著煙袋打盹，對隔壁家的王寡婦品頭論足。

    他的動作卻很快。

    熟練的賣油人，能夠從逼仄的葫蘆口倒進滿滿的油，而不瀉出一滴。熟練的射手，能夠射中窗外飛蚊的翅膀。

    封艾也很熟練。他的家是修理鋪，他是拾荒者。拾荒者就需要在回收站拾取廢品補充修理鋪的材料。他認識這裏十幾年，就像是了解情人身上的每一顆痣。

    於是他疾衝，跑向身前山一樣的廢品堆，一躍而起。

    他伸出了右手。那是一隻瘦削，幹淨的右手，有著很好看的線條。細長的手指準確地擎住了廢品堆裏伸展出來的一根鐵棍。

    “冰箱門軸。”他不需要看，隻需要抓住鐵棍，便知道其構造。

    他借力而上。借著門軸竄起很長一段距離。精準地抓住廢品堆上每一個可以利用的突起物，輾轉，騰挪，翻上了垃圾堆的頂端。

    軍人窮追不舍。他們試圖效仿封艾，擎著冰箱門軸向上爬。可惜他們不是封艾，不是誰都可以準確地分析出門軸的承重，門軸不堪重負，生生折斷。

    那軍人摔倒在地，吃痛慘呼，再抬頭看去，才意識到了更糟糕的情況。

    他用力過猛，門軸撬鬆了回收站本就不穩定的內部空間，從頂部開始不斷有零碎的垃圾碎片掉落，整座廢品堆搖搖欲墜。

    要“雪崩”了。

    其他軍人見狀，紛紛驚叫作鳥獸散。而封艾站在最頂端，自然是跑不掉的，他也搖搖欲墜。如果他從這裏摔下去，怕是不骨折也要摔傷。

    於是他咬牙，轉身，再躍。

    清瘦的少年在離地八米處劃過一條並不優美的弧線，伴隨著誇張的慘叫聲，千鈞一發地攀住了另一個廢品堆頂部的突起物。

    他喘氣，身體發軟，驚出一身冷汗，而他來不及放鬆。

    “包抄他！”

    眾軍人顯然不會善罷甘休，於是封艾隻能再逃。

    軍人們像是追隨飛盤的狗，從回收站的東北跑到西南角。他們大汗淋漓，腹中怒火愈盛，並不打算善罷甘休。

    封艾在一個個廢品堆間跳躍，也早已頻臨極限。他體力不支，於是開始出現失誤，沾滿灰塵的襯衫被銳器劃破，沾染著觸目的血，險之又險地攀住每一個突起物，仿佛在下一刻就會墜落。

    “他往中間跑去了！堵他！”

    眾軍人紛紛湧向回收站的正中心，最高聳的一座廢品山。

    那上麵沒有人。

    “那小子人呢？”

    “不在我這！”

    “我這邊也看不到！”

    “爬上去看看，這裏太高了，他可能爬到最上麵去了！”

    “忒娘的，這小子也太能爬了……一個人守住門口，我爬上去看看！”

    安德魯咬了咬牙，小心翼翼的攀著垃圾堆的突出物，慢慢向上爬去。

    封艾很累。他嘴唇泛青白，緊閉著眼喘粗氣。

    他窩身在回收站中心旁邊的一座小廢品山裏。

    他對這裏了如指掌，自然可以分析出哪座廢品山內部空間比較鬆散。

    所以他騙過了那群軍人，得到了喘息的機會。

    也僅僅是喘息的機會。這隻是權宜之策，他需要逃出回收站，回收站的門口有人看守著。他需要更好的辦法，他需要工具，他需要諾蘭。

    封艾睜開眼，巡視四周，尋找可以利用的工具。

    這裏是廢品堆的內部，自然沒有什麽特別的東西。隻有廢棄的電路板，腐朽的家具碎片，赤裸的少女，細碎的黃土，和脫膠的電纜。

    一個少女，赤裸的。

    金發少女。

    沒有人可以在坐著的時候跳起來。封艾就是坐著的，他竄起了一米有餘，伴隨著少女一樣的——封艾的尖叫。

    他的額頭被電路板劃出了深可見骨的血痕，本就鬆散的廢品堆快要被他撞碎，他伸手撐住一部顯示屏，支撐著不讓廢品堆坍塌。

    大顆的冷汗從額間滴落，帶著血，他恍若未聞，他緊緊地閉著眼。

    身前的少女似乎並沒有任何反應，他也看不到她的反應。在這個充滿魔幻現實主義的瞬間，封艾在幽暗的眼簾中開始回顧起自己短暫的一生。

    以前他還懵懂的時候，曾經以為總是和封老板聊人生的豐乳肥臀的琳達小姐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子。他一度認為，聖潔的

    瑪利亞閣下如果尚存於世，那天使一般的麵龐大概便是琳達小姐那樣的。

    自從妹妹唐唐長大以後，封艾進入了強烈的三觀重塑期，開始明白琳達小姐長得胖不代表可愛，臉上的痦子也不是性感的標誌。

    在他短暫的十七年間，從來不曾對任何一個女孩子有非分之想。畢竟長得跟唐唐一樣好看的實在是沒有，而他也不會對自己的妹妹有什麽非分之想。

    直到12秒之前，封艾仍舊覺得天使一般的麵龐是對女孩子至高的評價。

    而現在，封艾想的卻是“去他娘的”。

    身前的少女自然不能用好看來形容。那是遠淩駕於“好看”本身的。

    如此好看的少女自然不該待在這裏。

    或許該待在艾斯蘭的天堂塔樓裏，該待在每晚八點黃金檔的電視節目裏，該待在每一個男人的夢裏，卻不該待在回收站裏。

    而她為什麽會在回收站裏？

    封艾想不透，然後他意識到了一件事情。

    先前那群軍人在飛船裏對話時，曾經提到他們的目標，似乎是一名十六七歲的金發女人……

    淩亂的廢品堆內部並不隔音。外麵很吵。軍人的叫罵聲，腳步聲不曾斷絕。

    他被發現是遲早的事，這也就意味著：少女被軍人發現也是遲早的事。

    他深吸一口氣，悶哼，用盡全力將頭上頂著的顯示屏嵌回了之前的位置，保持住了廢品堆暫時的穩定。

    他開口，語速很快：

    “對不起，冒犯了！我不知道……”

    “雖然很唐突，但是我並沒有惡意，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穿上我的衣服嗎？”

    “外麵有人在追我，我可能會連累你，如果你相信我的話，或許我可以……”

    沒有回應。

    封艾咬牙，轉過頭去，仍閉著眼：

    “那個，你聽得到嗎？可以穿上我的衣服嗎？”

    還是沒有回應。

    封艾不敢抬眼，也並不清楚當下是個什麽情形，隻覺得這一切都太過於詭異。這女孩……莫非是個啞巴？

    “呃……冒犯了……”

    封艾深吸了口氣，別過頭去，脫下了自己的襯衫，小心翼翼地靠上前去，雙手平伸在前，披在了少女身上，方才如蒙大赦地籲氣，坐下身來打量麵前的少女。

    她的眼睛清澈，像未曾受沾染的湖水，倒映著藍天。

    五官精致得如同洋娃娃，一頭金色短發在這陰暗的垃圾堆裏仿佛泛出明豔的光輝，眼睛裏是深深的迷茫和天真。白皙的皮膚上沾惹了許多灰塵，卻讓人有天使墜凡之感。

    他打量著少女，少女便也打量他。好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眼裏是生生的好奇，像不知怯的小獸。封艾忍不住別過了臉。

    封艾的腦子是一團漿糊，他嚐試著整理自己的思緒。

    “請問……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少女始終不肯說話，微微側了側腦袋，看向封艾的眼神裏似是充滿了好奇，就像是第一次見到毛線團的小奶貓。

    封艾皺緊了眉頭。思襯良久。

    驚了，這姑娘……莫不成是個傻子？！

    “呃……你知道自己的家在哪裏嗎？”封艾幹咳了兩聲，試圖緩解尷尬，繼續問道。

    聽到“家”字，少女的反應又出現了些許變化。她的眼睛流轉著奇異的神采，仍舊直勾勾地看著封艾，保持著側坐在地上的姿勢，身上的襯衫有些下滑，露出小半隻白皙如香皂的肩膀。

    “呀？”

    她艱難地張開嘴，發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字節，竟好像真的不會說話，似乎是在很好奇地在咀嚼著這個字眼。

    “應該就在這附近！剛剛還聽見了的！”

    那群軍人的聲音忽然在極近的地方響起。

    糟了！

    得盡快離開這裏！

    對了，封艾忽然記起來，他來的時候，把自己改裝的摩托車放在了穿梭號附近，這樣的話……

    繼續躲在這裏，遲早會被發現。

    封艾不害怕被發現。他害怕會牽連到別人。

    封艾皺緊了眉頭，轉過頭去，凝視那名少女。

    “雖然這樣很唐突，但是如果你相信我的話，我可以帶你出去，帶你回家，可以跟我走嗎？”

    “誒……呀？”

    少女的眼神清澈而迷茫，瞳孔中卻暈開漣漪，牙牙學語般嚐試著重複這封艾說過的字眼。

    封艾屏住呼吸靜心聆聽了一陣，確認周圍腳步聲漸弱，站起身來，半蹲著，把手伸向少女：

    “走吧！”

    少女抬起頭，看著他伸出來的手，那真是一隻很好看的手。她又直勾勾地盯了封艾一陣，然後模仿著封艾地動作，慢慢地伸出了右手。

    封艾一把抓住。

    冰涼，細膩。

    封艾一腳踢開用以遮掩的破爛鞋櫃，

    “走！”

    封艾拉著少女的手，輕車熟路地朝著穿梭號的方向撒腿狂奔。

    封艾很焦急。他們距離穿梭號很遠，他們必須去到那裏。

    少女似乎十分不適應奔跑，被牽在身後，踉踉蹌蹌，像初學步的小鹿。於是封艾更加焦急了，他回過頭去看，才發覺自己竟是不折不扣的大蠢蛋。

    這裏是回收站，回收站自然堆滿了廢品，廢品有大的，也有小的，有廢棄的冰箱電視，也就會有玻璃渣子，細碎零件。

    少女什麽都沒有穿，隻披了一件封艾的單衣，自然也沒有穿鞋子。

    封艾狠狠地拍了下額頭，停步轉身，蹲下去看她的腳。

    玻璃渣子嵌進了她的腳。——本是光潔如玉的，沾惹著灰塵的精致的裸足，淌著血。

    “抱歉，是我太莽撞了。”封艾感覺頭暈，胸腹彌漫懊惱。

    “稍微會有點疼。”

    封艾爭分奪秒，把少女的裸足放在膝蓋上，扯下少女身上襯衣袖子的布條，咬在口中，仔細地用指甲將腳上的玻璃渣子撥出，再穩穩當當地包紮起來。

    少女微側著頭，碧藍的眼睛看著封艾的一舉一動，無哀無喜，隻有天真孩童的好奇。

    那群軍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堪堪包紮完畢的封艾站起身來，迅速地權衡了一下兩者的速度，咬了咬牙：

    “得罪了！”

    他轉身一把將少女橫抱起來。

    少女的身子很輕，很軟。

    有著讓人頭暈的香氣。

    她就這樣直勾勾的看著你，碧藍的眼睛似是要勾了你的魂去。

    她很聽話，也沒說過話，她真的有情感嗎？

    封艾咬牙撒腿狂奔。

    抱著一個很輕的女孩子跑步，總是要比拖著一個很輕的女孩子跑步要快的。

    卻比一個人跑慢的多了。

    封艾專注地思考著逃跑的路線，直直地望著前方，或許他不需要那麽專注的望著前方，但是他很需要。他的臉很紅。

    女孩他懷裏顛簸，金色卷發上下跳動，好奇地觀察著封艾的神色。

    越來越近了！

    時間似乎變慢了下來。

    封艾用力牽扯著大腿上的每一根肌腱，讓自己邁的步子再快一點，再大一點。

    前麵轉角處，穿梭號的側麵，就停著他的“諾蘭”！

    諾蘭就是諾蘭，諾蘭是一部摩托車，一部來自元48年的摩托車。

    元48年本不該有摩托車。比起能夠小幅度飛行的磁懸浮機車，這種車的加速性、刹車性能、抗震能力都奇差無比。封艾無意在封老板用來墊桌腳的書中找到一本《論公元紀年的交通工具》，方才了解到摩托車的存在。又死纏爛打地求封老板教他製作的方法。

    原本封艾也隻是死馬當作活馬醫，因為封流很懶，也因為這種上紀元古董的製造工藝已經基本失傳了。

    沒想到的是，一向有事封艾幹，沒事幹技師的封老板竟然真的良心大發，親自帶他到垃圾填埋場找了一大堆零件加工改造，慢慢拚湊出了一部造型詭異的破摩托。當然，絕大部分都是封艾親自動手，老板隻提供基礎理論。

    摩托車製造出來的時候，樣子就像是把一團垃圾揉碎了，再拚湊成一輛摩托的樣子，更像是公元紀年的古代人在廢物利用環保藝術展上的展品。誰也沒想到，這輛奇醜無比的摩托車真得能開得動。

    封艾卻不以為意，撫摸著摩托車上的每一塊鐵皮，愛不釋手。

    “叫它諾蘭吧。”

    摩托車做好的那天，封老板點燃了一支煙，靜靜地看了一眼封艾和車，這樣說道。

    “好！就叫諾蘭……”封艾十分激動。

    老板吐出一口煙，眼睛裏是難得的深沉：

    “到底還是摩托車……元紀年的人們，永遠不會懂輪胎親吻土地的浪漫。”

    諾蘭起初是一輛兩輪摩托，後來因為妹妹的出現，封艾又忙活了一陣子，將其改造成了側三輪摩托車。摩托的左側加裝了邊車，可以多載一個人。此外，諾蘭作為元紀年的科技，還被封艾加入了簡單的自動駕駛功能，能夠導航回到修理鋪。

    封艾把少女抱到摩托車前，在邊車上小心翼翼地放下。

    身後拿著手槍的軍人們已經大吼大叫著趕到了。

    “放心，”封艾的語氣變得很是沉著，他忽然在笑。

    “我的教練兼老板說過，他以前是秋名山的車神。”

    語畢，跨上駕駛位置，左手拂過車頭的儀表盤。

    “諾蘭，走！”

    粗暴地將油門擰到了極致！

    諾蘭的輪胎在劇烈空轉。揚起無數沙塵。

    在最前麵的軍人的手搭上了後座，諾蘭也已經啟動。

    怪異的機車驟然向前狂飆，隨著一聲驚訝的慘叫，那軍人直接被扯飛了好幾米，才失去意識鬆開了手。

    封艾駕駛著諾蘭熟練地在回收站狹窄的道路間馳騁。他一直把油門擰到最滿，風不斷地撲騰著兩人的頭發，這種感覺暢快得無法言喻。

    封艾臉上綻放起狂放的笑意，一旦他接觸到任何機械造物的時候，整個人都會變得不一樣。

    就像拿著劍的俠客，端著槍的狙擊手。

    諾蘭霸道地衝向入口，在門口把守著的兩個軍人看見如此氣勢洶湧的交通工具，都隻得倉促側讓避開。

    “那是什麽鬼東西！”

    “不知道……懸浮機車嗎？”

    “放屁！你見過貼著地走的懸浮機車？！”

    ……

    回收站到外328區的居民區有很長一段距離。

    外328區曾經是上紀元的一處戰場。這裏殘存著戰爭輻射的傷痕，所以寸草不生。

    或許說，這裏隻有泛著肅殺鋼鐵氣息的雜草。

    廣袤的一片大地，隻有無數巨大的飛船、導彈殘骸直插地麵，冷冷地映射著赤色的夕陽。

    漫山遍野的戰爭機器，最終都歸於塵土，確實和雜草無異。

    黃色和赤色的畫麵交織，卻不覺猙獰，身置其中，讓人有渺小之感。

    諾蘭在土黃色的地麵上飛馳，輪胎碾過每一寸地麵，揚起肆意的沙塵。

    坐在邊車上的少女被車子顛簸得頭發飛揚。

    她的腦袋一晃一晃，碧藍的眼睛瞪得老大，似乎充滿了驚奇和不可思議。就像是剛出生的孩子，在搖籃裏徜徉，這種陌生未曾接觸，卻熟悉如胎內記憶的感覺在她的心靈上泛起一絲絲癢癢的感覺。

    風不是很大，但是很舒服。

    她的嘴微微張開著，不自覺地伸出了雙手。

    封艾看著夕陽，看著大地，她的側顏。又轉頭去看地平線上的地星外圍第328區外部居民城鎮。

    這真的是，絕美的景象。

    誰也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未來的未來會有什麽。他隻是感覺到了身下的顛簸，聽到了諾蘭暢快的轟鳴，看到了少女快

    樂而驚奇的目光，於是他輕輕地笑了起來。

    這是都城之主蒂瑪（TIMA）第一次觸摸到風的痕跡。

    也是她和封艾的初次見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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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進行FLAG結算……

    解鎖FLAG：塵埃少女【Frail Du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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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入結算界麵……

    （主線：都城之主《Lord of Metropolis》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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