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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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敦煌郡?”福寧宮裏,劉炟吃驚地問。
竇憲在下首穩穩地答,“是。”
“不行。”劉炟皺眉道,“那裏臨近匈奴,一向很亂。何況雨量頗少,風沙苦熱。”
竇憲拱手道,“陛下,臣並非突發奇想。臣這幾年觀兵事,覺察匈奴因內亂而漸衰,也許這正是我們一舉剿滅他們的好時機。隻是臣如今身處京都繁華之地,再怎麽關注也是紙上談兵。所以萌生了去敦煌的念頭,想臨近觀察一下匈奴的布置。”
劉炟搖頭,“你有報國之念,這很好。隻是你是國舅,又是侯府世子,何必親自前往?”
竇憲抬頭看著他,臉上帶了絲無奈表情,“臣剛才所說,是一個原因。其二,如今京中都在傳,說臣家上空有青雲氣,是帝王兆......臣每日裏戰戰兢兢。但願可以出得京師,一洗其名。”
劉炟聽他提起這個,歉然道,“那件事......”
竇憲想到宋斐和崇行先後被逐,心中已有了此事真相的大概輪廓。想到劉炟就這樣輕描淡寫地解決了事情,無疑是在保護宋月樓,心頭暗恨。麵上卻不動聲色,恭敬道,“陛下如此處置,自有您的道理。隻是臣這裏,這樣的異象不好言說解釋,說不得還是請陛下下個恩命,讓臣去敦煌郡一趟吧,也熄一熄京中的非議。”
劉炟聽的心中讚同,點一點頭說,“你既堅持如此,那朕稍後就下旨吧。”
竇憲俯身拜倒,“謝陛下。”
劉炟擺了擺手,“委屈你和皇後了。”
竇憲心中冷笑,嘴上卻說,“陛下言過了,這都是臣兄妹該做的。隻是臣有一請求。”
劉炟道,“你說吧。”
竇憲遲疑道,“臣可否去看一看皇後?既然事情已定,那臣想對皇後告個別再走。免得她不知情,到時候憂心...”
他還在絮絮地說著解釋的話,劉炟已經隨口答應了下來,“擇日不如撞日,你這就去長秋宮吧。”又囑咐身旁的王福勝,“你去禦醫苑再要幾瓶活血的藥酒,給伯度帶回去。”又對竇憲道,“你此去放心。姑母他們,我會交代人好生照料。”
竇憲謝了他,慢慢地退了出去。
竇憲一路往長秋宮而去。
到了宮門前,守門的小宮女麥穗見到他,頗有些驚奇,迎上來問,“世子怎麽過來了?”
他簡短地說,“奉了陛下的恩命,來看望皇後。”
麥穗說好,請他稍後,去殿內報。
等待的間隙,竇憲抬頭看著深廣的內廷。廊腰縵回、簷牙高啄。這樣的華麗,卻令人無端透不過氣來。
哎。履霜住在這裏,也不知道晚上能不能夠睡好......
他還在怔怔地發著呆,麥穗已經去稟告了皇後出來,清脆地說,“皇後殿下請世子進去。”
竇憲醒了過來,點點頭,跟著她往裏走。
曆代皇後所居的長秋宮,是後宮中最華麗的居所。帳舞蟠龍,簾飛彩鳳。桌上擱著各色的珠寶晶石所製的玩器。殿角擱了一個大大的博山爐鼎,裏頭焚燒著百合之香。
竇憲在這片華麗中不自禁地攥緊了手。
這樣的生活,自己是一生都不能給她的吧?
他一邊這樣想,一邊隨著宮女穿過了一道又一道的簾幕帷帳,停在了鳳座下。屈膝叩拜,“參見皇後殿下。”
她吃了一驚,忙站了起來,打算扶他。
他不動聲色道,“禮不可廢,皇後坐下吧。”
她這才攥著袖子坐了下去,問,“怎麽好端端的的,二哥突然進宮來看我了?是爹他......”
“不是。“他否認後,沉默了許久,才說,“臣是來向殿下辭行的。”
“辭行?”她似是聽不懂,茫然地看著他,“為什麽要辭行?你要到哪裏去?”
他靜靜地說,“臣已向陛下自請,去往敦煌郡。”
“為什麽要去那麽遠的地方?...是陛下讓你去的麽?我去同他說...”
竇憲見她失態地站了起來,用一個眼色提醒她周圍都是女官和宮女。這才說,“不關陛下的事,是臣一直有向武之心。聽說敦煌郡與匈奴相鄰,私心想著最易學得實戰兵法,所以自請前去。”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履霜明白,他是困於天象,害怕有人再生事端,連累到她,所以提出遠行,要將此事收尾。難過而惶然地搖著頭。
竇憲看著她,在心中鬱然地歎了口氣,道,“臣此去歸期未定。殿下千萬記得小心、珍重。”他心中有千言萬語想要說,但嘴唇翕動,最終還是化為了簡簡單單的兩個字,“放心。”向下叩拜了一次,轉身大踏步離去。
竇憲回到家的時候,躊躇了一下,不知該怎麽對父母說。
腦中亂紛紛的,最終決定先去看一看生病的父親。
豈料到了那裏,竟見湄姑姑守在門口。他一愣,隨即快步走了過去,問,“我娘在裏頭?”
湄姑姑本兩手握在一起,站在房門口緊皺著眉頭發呆。這樣見他忽然走過來,嚇了一大跳,結結巴巴地說,“呃...公主隻是來看看侯爺。沒做什麽。”
竇憲聽她回的古怪,皺眉道,“看望就看望吧,我也沒說什麽啊,姑姑你急什麽。”說著,在門上輕叩了幾下,“爹,娘,我進來了?”
裏頭傳來悶悶的一聲,似乎是成息侯在痛呼。
竇憲心下狐疑,住了手,側耳諦聽,這下子裏頭無聲無息了。他不由地懷疑起自己幻聽。
正在腹誹,房門被打開了,泌陽大長公主端著碗從內走出。見到他,也不說話,先看了湄姑姑一眼。對方勉強笑道,“世子剛回來,打算看看侯爺。”
泌陽大長公主這才不動聲色地呼了口氣,對兒子道,“你爹服了藥,睡下了。”
“...真的?”竇憲半信半疑的,“可我剛才,仿佛聽見了他的聲音呢......”
大長公主神色自若地解釋,“那是他睡的不好,在做噩夢呢。”
竇憲釋然地笑,“娘最近倒是很關心爹呢,常來看他。”
大長公主平淡道,“到底也一起過了半輩子了。他如今這樣,我自然也要多留留心。”說著,不動聲色地攬著兒子的手臂,一同往外走,“你爹近來睡眠不好,這好不容易睡下了,你就別去吵他了。等他醒了,再過來看。”
竇憲“嗯”了聲,隨口道,“早上我出去時,他還說等我回來,有話要對我說呢。”一邊隨著她一起出去。又在心中構思著交代的話,“...那個,娘,過幾天,我可能要出去。”
“出去?”大長公主怔了一下,問,“去哪兒?”
竇憲遲疑了一會兒,才說,“敦煌。”
大長公主一下子變了臉色,湄姑姑也吃驚地脫口問,“世子去那裏做什麽?”
“...想去那裏看看,匈奴是怎麽練兵布陣的。”
湄姑姑聽的眉頭緊皺,“世子想學兵法,多叫幾個積年的老將來同你說,不就好了?巴巴地去那種沙漠地方,這怎麽吃得消?您可是......”
她還在絮絮叨叨地說,大長公主已經一口截斷,冷笑著說,“讓他去。”
湄姑姑大急,轉頭道,“公主!”
竇憲看著母親的神色,也惴惴起來。
他與履霜的事,母親一直都是知道的。他回京之後的醉酒落魄,母親想必也都明白。那這件事的真正因由,自然也不例外。
他鼓足勇氣地對著母親開口,“娘,我......”
但大長公主已經斬釘截鐵地做了個停止的手勢,抬起頭冷冷地對他說,“不用多說了,你想去就去吧。——反正你也對陛下提過了,不是麽?那麽我同不同意,也都已經無關緊要了吧。”
竇憲聽的大為惶愧,囁嚅,“娘,我......”
但大長公主已經冷冷地轉了身,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長裙曳地,帶起無數落葉碎枝。
此後的幾天,竇憲再去找他母親,她始終閉門不見。他忍不住內心惴惴起來,自問是否真的惹怒了母親。索性湄姑姑安慰他,說,“世子一聲不吭的就要出去,還是那樣遠的地方,家裏人誰聽了不生氣?公主這也是太過在意你的緣故。等過陣子,氣消了,心疼起來,母子之間自然就好了。”他聽了,歎了口氣,沒有再強求母親的諒解。
而父親的病,也一日比一日的重了。自竇憲那天從宮中回家後,成息侯竟斷斷續續地陷入了昏迷。偶有醒來,也是一幅疲憊茫然的樣子,似乎連麵前的人是誰都不再記得。
竇憲不由地在心中後悔,此去敦煌是否應該。
但無論如何,和劉炟是約定好了的,這事反悔不得。何況宮裏在第二天就頒下了聖旨。所以他也隻能再三地去托了郭璜,在他走後多照應竇府。到了九月初三那天,準時出發前往敦煌。(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