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賜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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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何等擲地有聲, 皇帝獰笑著,神態倨傲至極,偌大的禦書房之中陡然靜默下來, 隻聽得見細碎的呼吸聲。沈澈英挺的劍眉微微蹙起,烏泱泱的眸子裏如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淵。
見他片刻失神, 皇帝頓覺揚眉吐氣,冷冷的看著他:“她是鳳命, 闔該是朕的女人。你捫心自問是什麽身份, 也敢覬覦朕的女人?”
顧柔嘉不過是個女人, 縱然容色傾城,但也就是個女人,得到了皇帝固然歡喜, 但得不到也沒什麽要緊。隻是涉及國運,且沈澈這等咄咄逼人, 讓皇帝憋了一口氣, 哪怕是讓安定長主對自己不滿已極, 他也要爭一口氣。
不僅要爭氣, 還要沈澈的命!
這命數之事, 縱然玄乎, 但又不能不信。倘若顧柔嘉真是鳳命, 即便不是皇後,那也定然是皇帝的女人, 但凡有人敢覬覦, 就是覬覦皇位, 就是亂臣賊子。這話一旦傳開,即便當真是皇帝強取豪奪弟弟的未婚妻,那也是為了國運著想,若沈澈執意不放,便是任性之至,毫無大局觀念。
畢竟,這違背了天命,必將觸怒天地。
壽王妃和安定長主相視,皆是不言語。皇帝陡然站起身,等著沈澈,怒罵道:“豎子,你不是很狂麽?如今怎的沒了言語?”他說著,劈頭道,“吉祥擬旨,九王沈澈目無尊卑,更是覬覦皇位,廢了他的王位,押入天牢,明日行淩遲之刑!”
吉祥震驚不已:“陛下,這淩遲……”這等殘忍的刑罰用來對付兄弟,未免太過狠絕,隻怕難堵悠悠之口。隻是尚未說出,被皇帝橫了一眼,他也不敢再說話,當即要令人去擬旨。不想沈澈卻笑起來,緩緩的抽走皇帝壓在掌下的明黃色卷軸,徐徐展開。上麵以無比娟秀的正楷寫著四六駢句,極盡華美之詞,將顧柔嘉的德行、才情、容貌誇得絕無僅有。他粗略的看著,直到觸及那句“仰承天命所佑”,他唇角一勾,輕嘲:“好一句仰承天命所佑……”
他一麵說,雙手一麵同時用力,那聖旨被他撕了開來。他狀似無意,扔在了正欲離開的吉祥腳邊,吉祥一驚之下,幾乎跳起來。沈澈也不理他,淡淡的看著皇帝:“本王說嘉嘉不是鳳命,她就不是鳳命。若是陛下執意相逼,本王拚了這條命不要,也有的是法子讓陛下的江山坐不安穩。”
他身形清瘦,立在禦案前,顯得有些不足,隻是他身上的氣勢仿佛一座大山,壓迫得人無處可避,隻能直愣愣的看著他。皇帝額上青筋都凸了起來,拍案而起:“沈澈,朕對你容忍頗多,你不要蹬鼻子上臉!”
“陛下也不要咄咄逼人!”沈澈冷冷的往前行了一步,踏在了那包覆著聖旨的明黃色綢緞上,讓皇帝的臉更是鐵青,“本王素來敬陛下是兄長,哪怕陛下諸多尋釁,本王也從不輕易與陛下對峙。不想本王退一尺,陛下進一丈,連本王的未婚妻也要奪去。好個聖明君主,為奪人/妻室,不惜編造鳳命之說。”
不想沈澈竟然倒打一耙,皇帝抿緊了唇,臉上鬆弛的肌肉不自然的抖動著。哪怕是恨不能親手掐死沈澈,但皇帝很清楚,自己已然年邁,而沈澈年富力強,何況他和陸劍鋒纏鬥也不見落敗,定然不是自己能拿下的。這賊豎子著實可恨,連訓練有素的禦林軍見了他也不敢輕易動手。何況……皇帝想著,目光不自覺的看向了安定長主,拳頭幾不可聞的發出了一聲輕響。
縱然不願承認,但皇帝很清楚,當日沈澈能在短短幾日內勸降山匪,這樣的魄力和手段,倘若當真用於遊說,那闔京上下的人都能被他的三寸不爛之舌給拿下。
皇帝眼中殺意浮動:“沈澈,連天理命數也敢視而不見?朕豈能容你為大燕帶來禍端?”
坦然的迎上皇帝的目光,沈澈似乎根本沒有看到皇帝眼中閃爍的殺意,隻是目光冷冽非常,逼視著皇帝,兩人之間暗潮洶湧,好似隨時都要打起來一樣。自宸妃獲罪之後,沈澈就受盡了白眼,連往日疼愛自己的父皇也對自己不聞不問,沈澈自那時起便學會了許多事,那就是唯有站在一個沒有人能夠動得了自己的地方,這才不會讓人輕易的小瞧了去。
麵對皇帝的尋釁,沈澈也從來不曾和皇帝這等疾言厲色,隻是現下涉及到了顧柔嘉,沈澈惱恨之餘,想殺了皇帝的心思就愈發的重了。因而,他眼中嘲諷非常,淡淡反問道:“天命?可惜本王從來不信命,陛下又真的這樣篤信天命?”
他話裏似有深意,皇帝蹙眉正要發作,沈澈已然厲聲打斷:“既然陛下堅稱嘉嘉是鳳命,那就請廢後,改立嘉嘉為後,讓這鳳命之人名正言順的成為皇後吧。”他略略仰起臉,半張臉埋在了晦暗之中,顯得愈發的滲人,“還請陛下再擬一道廢後旨意,本王也就不再與陛下強辯,並聽憑陛下處置。”
清楚地看到了皇帝的瞳孔縮了縮,沈澈輕輕一哂,並不言語。這樣多年被皇帝當做透明人一樣養在宮中,這宮裏的事,他不說看了個十成十,七八成卻也是有的。譬如,皇帝雖是天子,但許多事若是離了皇後,根本成不了氣候。正因如此,哪怕皇帝對皇後諸多不喜,在關鍵時刻仍然會毫不猶豫的以君權維護皇後。
他對顧柔嘉本來就隻有欲/念,那鳳命之說不過就是個由頭,他絕不可能廢後迎嘉嘉入宮。畢竟,以皇後的心術手段,一旦反撲,皇帝是毫無招架之力的,哪怕皇帝再蠢,也不可能親手將自己推到四麵楚歌的地步。
哪怕顧柔嘉真是鳳命,也該是他沈澈的皇後,和眼前這垂垂老矣的昏君有什麽幹係!
呼吸粗重,皇帝額上生生的滑落了冷汗。他的確是從未想過廢後一事的,隻是若是要以鳳命之事拿捏沈澈,那就隻能讓這鳳命實至名歸,不然一句假公濟私,這奪人之妻的混賬名聲,可就又被踢了回來。
看著皇帝額上汗如漿出,那臉色更是青灰交加,頹敗得好似重病之人,沈澈靜默的看著他,似是無意,似是嘲諷:“陛下既然不願廢後,又何苦說嘉嘉是鳳命呢?打了自己的嘴,更打了皇後的嘴。一個不被天命所承認、甚至不被夫君所承認的皇後,不知皇後娘娘心裏會不會恨上陛下。”
皇帝心頭狂跳,迎上沈澈似嘲非嘲的神情,無力感和悔不當初在心中升騰。若是當年,他不曾顧念許多,將尚且年幼的沈澈殺了,如今又怎會生出這樣多事端來?合一合眼,皇帝眼睛圓睜,強自想要挽回什麽:“她是鳳命,就該是朕的女人。”
“陛下上了年歲,連話也聽不明白了?”沈澈淡淡說著,話語愈發的緩慢,“本王說她不是鳳命,那她就不是鳳命,敢問陛下聽明白了麽。”
他分明是在發問,卻說成了陳述,皇帝看著他,竟然鬼使神差的點頭,隻是一瞬,他就回神,頓時暴跳如雷:“沈澈,你反了!”
“本王為臣陛下為君,本王不敢反;本王為弟陛下為兄,本王也不用反。”沈澈冷笑,“既然陛下認為本王反了,正好請姑祖母與叔婆做個見證,將嘉嘉是鳳命的事宣揚出去,看看這大燕舉國下上是何反應,如此可全了陛下的心意?”
皇帝氣得幾乎要跳起來,人上了年歲又接連動氣,他腦子頓時眩暈,重重的摔在椅子上,嚇得吉祥忙不迭上前去:“陛下、陛下息怒呀,氣壞了龍體可不好。”跟在皇帝身邊幾十年了,吉祥自問什麽大風大浪不曾見過,唯獨今日麵對沈澈之時,他隱隱有種劫後重生之感,讓他幾乎有些慌了手腳,尚且是安定長主上得前來,含了幾分薄怒:“還不宣太醫來!杵在這裏做什麽?”
禦書房之中頓時攪動了起來,自有小太監匆匆忙忙朝太醫院去了,又有人端了安神茶來請皇帝吃。皇帝胸口起伏如同風暴中的巨浪,將那盞安神茶重重的朝沈澈砸去,後者氣定神閑的退了一步,躲開了那盞迎麵而來的安神茶,滾燙的茶水濺在絨毯上,頓時升起嫋嫋青煙來。皇帝何等惱怒,指著沈澈,咬牙切齒的罵道:“終有一日,朕要叫你死在朕的手上。”
“陛下這樣將本王放在心上,本王萬分動容,可不知如何回報陛下。”對於皇帝的威脅,沈澈平靜得很,佯作出聽不懂的樣子,皇帝愈發惱怒,氣得說不出半句話來。沈澈倒是淡然,冷笑道:“既然皇兄明白臣弟一片忠君愛國的苦心,還請皇兄給臣弟一道賜婚的旨意,也好讓臣弟放下心來,以免皇兄給小人利用了。”
皇帝上了年歲,這樣一動怒,幾乎要昏過去,沈澈也不管他,行至禦案之前,自行提筆寫道:“詔曰:乾始必賴乎坤成,人倫之基,萬世之源,然後得禮也。谘爾顧氏之次女,毓秀名門,秉性端淑,持躬淑慎,婉娩柔則。仰承天命所佑,賜婚於九王澈,爾其光昭內則,益慎婦德,欽哉!”
他提筆一蹴而就,又請颯敏念給安定長主聽,那句“仰承天命所佑”被他原樣搬了來,一字一句傳入皇帝耳中,皇帝雙眼一番險些要昏過去。沈澈神態愈發的淡漠,看著坐在軟榻上喘氣不止的皇帝,淡淡說:“隻差皇兄的玉璽了。”
“豎子!你今日這般衝撞,還指望朕為你賜婚不成?”皇帝重重的喘著氣,死死的看著沈澈,恨不得將這弟弟生啖其肉。沈澈“唔”了一聲,將寫好的詔書放在了禦案之上,語氣寡淡非常:“皇兄知道你我之間有什麽地方不一樣麽?”
他話鋒忽的一轉,讓皇帝沒有反應過來,瞪大了眼不知他在說什麽,沈澈待那詔書墨漬幹透後才說:“臣弟和皇兄的不同之處就在於,臣弟說得出、做得到,絕對不是威脅。”他愈發的慵懶,“可不知皇嫂若是知道皇兄存了令嘉嘉取而代之的心思,會如何對待皇兄。臣弟可是在幫皇兄,帝後不和,可是有傷國本的。”
和皇後夫妻多年,她的手段如何,皇帝是很明白的,更明白皇後如今最為看重的絕不是自己,而是後位與兒子沈奕。生生的打了個寒顫,皇帝咬牙切齒,怒道:“吉祥,去取玉璽來!”
那鮮紅的印鑒改在了落款處,沈澈這才滿意,向皇帝一揖:“多謝皇兄賜婚,臣弟感激不盡。”
怒意和憋悶同時席卷而來,皇帝臉色青灰一片,雙眼一翻就要昏過去,壽王妃忙遞去一個眼神,示意沈澈萬不可再說下去,後者會意,隻是立在安定長主身邊,方才那如同戮仙般淩人的氣勢蕩然無存,隻剩清華出塵的氣度,如仙人之姿。
直至太醫來為皇帝診脈後,隻說是動了真火,若是不好生調養,隻恐坐下病根兒來。三人才欲離開,皇帝胸口起伏著,看著安定長主略有些佝僂的背影,蒼白的臉上顯露著虛弱:“在姑祖母眼裏,朕的皇位本就是老九施舍的,若沒有當年變故,現下坐在皇位上的就是老九。因為這樣,姑祖母從來不向著朕,是不是?!”
“陛下又說混賬話了。”安定長主轉頭望著他,臉上還是慈祥和藹的笑容來,隻是肅殺之意已然從眸子裏流露了出來,禦書房裏寂靜無聲,仿佛瀟瀟的秋日,透著無盡的悲涼蕭索,“老婆子一直是向著陛下的,否則……”她說到這裏,笑容愈發的慈愛,話裏卻是陡然一寒,“陛下還記得太/祖皇帝和先帝的遺詔吧?”
皇帝臉色僵了,輕輕的點頭,那失去血色的嘴唇更白,好似將死之人。
“陛下記得就好,可不要忘了,”她眯起的眼睛裏隱隱的射出了寒光,“我隨時都能廢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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