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談笑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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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傑特最後還是沒能找到舅舅的手稿,他越想越覺得是那個叫弗拉基米爾的賞金獵人把手稿帶走了。雖說在和法揚斯院長大致核對了時間之後,能確認賞金獵人沒有足夠的時間從雇馬車的地方趕回學院搜查他的房間,可難保弗拉基米爾不會在找到羅傑特之前就去做這些事。
其實想確認這一點也不難,隻要羅傑特能想起來當時回宿舍帶書的時候有沒有看到手稿,就能知道賞金獵人是否捷足先登拿走了它。可問題就在這裏,羅傑特那時走得匆忙,隻憑著印象以為手稿就在平時放的位置,經過貝加斯莊園那一趟莫名其妙的旅程早已忘得一幹二淨了。
羅傑特捂著腦袋,趴在自己的書桌前發愁。涅米又不在宿舍裏,這家夥最近消失得越來越頻繁,從隻言片語中了解到他的熨鬥項目慢慢走上了正軌,雖說羅傑特後來改過了其中快速畫法的陣圖,可是畢竟設計圖的初稿中已經有過體現了,恐怕早晚會是個隱患。
有太多讓人頭疼的事情了,和這些稍有不慎就要一落千丈的危險相比,期中考試是個多麽美好和諧的詞啊。
然而羅傑特不知道的是,在他承受著少年力不從心的煩惱時,海森堡家的宅邸中同樣有著一位和他相似遭遇的少女。
奧利維爾海森堡被鎖在臥室裏,自從賞金獵人羅曼諾夫把羅傑特帶走之後,她趕快去找院長報告了這件事,隨後就被父親派來的人帶回了家。
這也多虧了奧利維爾思維機敏,她看到羅曼諾夫是有備而來的時候,就想到這件事絕對有自己家族的參與。雖然不知道家族為什麽會到秘密花園裏找她和羅傑特,但既然這件事已經不再是秘密了,恐怕父親醞釀許久的暴風驟雨就要降下來了。
在三大煉金家族中,普朗克家族最喜歡參與教育和行政工作,玻爾家族則深受投機主義的影響,和商人們走得最近。而海森堡算是他們當中最為保守的一個,家族始終恪守著八十年前的遺風,把煉金術的純粹性看得最為重要。
這也就是奧利維爾的父親和羅曼諾夫之間微妙關係的原因,奧利維爾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家族觀念的影響,之前和羅傑特爭論“煉金術師的第一要務”就是海森堡家在她的思想深處刻下的家徽。
不過奧利維爾顯然不是一個輕易服輸的姑娘,即便她還是堅定地認為煉金術師應當為了追求真理付出不畏犧牲的勇氣,可是她不會像父親一樣死板地拒絕所有和自己出身不同的人。這或許就是時代變化所致的代溝,在比爾博海森堡年輕的時候,學院中三大家族的煉金術學徒超過九成,而奧利維爾作為學生會長卻必須麵對各種出身的同學。
這在奧利維爾看來並沒有多麽嚴重的問題,隻是有時大家因為生活經曆不同產生些許的誤會,從本質上不還是一群渴求知識的學徒嗎?她相信隻要每個人都願意追尋真理,總會有互相理解的機會,至於出身又不是決定一切的因素。
然而奧利維爾的長輩們可不這麽認為,他們狹窄的交際圈似乎隻能容得下姓普朗克和玻爾的煉金術師,和小圈子之外的人交流幾乎會被看作一種讓人蒙羞的行為。
煉金術無疑是這個時代新興的技術之一,但它作為“技術”的受眾也僅僅是這一特殊人群,在普通人眼中煉金術的形象還停留在曾經那個古老神秘的學說。能了解並熟練地運用煉金術符號甚至是煉金術師慣用的簡稱,才能真的算是成為了他們當中的一員,而這很不幸地成了這些人用以區分自身與一般人的方法之一。
如果是從未接觸過煉金術的人,不出意外都會被煉金術師講述自己研究時的狂熱嚇到,可真的仔細聽下去卻又覺得雲山霧罩。這種感覺就好像明明知道對方在說什麽東西,卻沒辦法將自己常用的詞和對方在用的詞對應到一起。
可是煉金術師不會管普通人的感受,他們真正愛著的是自己即將為之獻上一切的事業,因此隻會毫無顧忌地遵循著他們的規則暢所欲言。或許早先的煉金術師譬如艾薩克牛頓,還會正常地和別人交流,可對於手中技術的崇拜讓後代的煉金術師們愈發忽視了社交的重要性,這就加重了本就被嚴格管控的煉金術與平民們的隔閡。
不了解他們倍加推崇的煉金術的普通人在發現了這一點之後,對這種會讓人變得不可理喻的“學問”更加畏懼和排斥,以至於到了納爾徹斯塔德共和國成立八十年的時候,政府借助煉金術管理委員會的行政力量徹底分割了煉金術師和一般居民這兩個群體。
這反倒讓一些不願意放下高傲和自矜的煉金術師為自己抱不平,他們不願采用更平實易懂的語言與人交流,卻怪罪到普通人占大多數的社會不願接受他們。一邊把自己的理論體係束之高閣,從來不和煉金術師以外的人解釋其中的原理,一邊又反複強調煉金術的目標是世界的終極真理,想讓普通人相信他們才是不被理解的英雄。
即便奧利維爾不知道長輩們別扭行為背後的深層含義,可她明白煉金術師們其實也在渴望多元化的友誼,就像父親雖然總在強迫他自己不和羅曼諾夫太過親近,可他還是時不時就和賞金獵人見見麵。
任何一個仍然在社會中生活的人類,作為一個在環境和壓力之下孤立無援的個體,都在渴求著其他個體的認同。即便是自詡把握真理之門鑰匙的煉金術師,也必須麵對現實問題對他們身心的拷打,而煉金術不能幫他們做飯或者購物,即便是差使傭人也需要他們親力親為,生活時時刻刻都在試圖把飄飄然的煉金術師們拉回到正確的位置。
但是這些煉金術師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甚至軟禁難得有了些社交才能的女兒都會受到一致的好評。好在長輩們還有解決家庭矛盾的心思,畢竟他們還有比迂腐的舊時代貴族更理性的自覺,到了晚餐的時候,奧利維爾終於被許可從自己的房間出來了。
“這是完全不顧家族臉麵的行為!比爾博,你對自己的孩子太放縱了。”剛走到二層的樓梯口,奧利維爾就聽見了姑姑尖銳的聲音。她雖然不記得這是哪一個姑姑,但父親的四五個姐姐每一個都是這麽討厭,似乎認不認得出她們也沒什麽太大的關係了。
奧利維爾扶著二樓的欄杆往下麵的大廳看去,長沙發上坐著三位濃妝豔抹、體態豐腴的中年女性,她們無一例外穿著深色的抹胸長裙,臉上帶著些許紅暈,大概是剛從哪個宴會上回來,正嘰嘰喳喳地朝她的父親數落著奧利維爾的不好。
三位姑姑的嗓門一個比一個大,每個人都想讓自己的說教顯得更有力些,可實際上她們三個在翻來覆去說著同樣的內容。奧利維爾歎了口氣,提著裙擺緩緩走下樓梯,看到父親雙眼緊閉,正愁眉苦臉地把雙手交疊在肚子上,斜靠著椅背聽著他三位姐姐的聒噪。
姑姑們看到奧利維爾下來了,也終於停下了嘴上的話茬,不約而同地盯著她。奧利維爾知道,這三個人早不吵晚不吵,偏偏在她從臥室出來的時候開始說話,顯然本來就是說給她聽的。父親的表現也有點不正常,他看向奧利維爾的眼神好像在說:“可算出來了,這下我就得救了。”
奧利維爾在忽然降臨的沉默中坐到了父親旁邊,三位姑姑的眼睛裏仿佛能射出刀片來,在她身上臉上刮來刮去,想用壓力逼她就範。然而奧利維爾一副問心無愧的樣子,甚至看到姑姑們計劃失敗吃了癟,還要嘲諷幾句:
“我在奧斯維辛當學生會長的時候見得多了,你們這點水平還是要多學習一下社會交往。奧斯維辛的院長法揚斯知道嗎?我和他談笑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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