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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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毛驢搖頭晃腦顛在路上, 弱不禁風的小娘子則小心翼翼地倚在車廂上, 時不時輕輕揉著手下的三寸金蓮。
宋辭歪頭打量著人家腮邊來回晃悠的耳墜子, “大姐不是本地人, 怎麽以前沒見過?”
“是, 我也是才剛回來投親的。”
小娘子含羞帶怯地應著話,“早年爹娘在兄嫂的挑唆下把我嫁給了外地一戶商家, 哪知相公短命年前一病死了, 公婆又覺得我年紀小守不住這才把人趕了出來。我不敢回家, 就轉到此地來投奔姨媽了。”
“哎, 難怪人家都說紅顏薄命。”
宋辭口中嘖嘖有聲道:“沒想到大姐也是個苦命人啊。”
小娘子聽了這話瞬間紅了眼眶,“命裏如此又能如何,不過是活一天是一天瞎混罷了。”
“大姐姨媽是哪家的,不妨留個地址給我。”
宋辭滿目憐惜地說道:“相見即是有緣,改天得空也好登門拜訪。”
小娘子聞言驚怯怯地看了駕車的公子一眼,羞澀不安地輕聲說道:“天不假年, 可憐我那姨媽早早去了,如今全靠著大表兄憐惜把我安置在一處小院子裏。未免瓜田李下之嫌,公子還是莫要獨自前來探望才好。”
宋辭長長一歎, 憑空甩了個響鞭,“才說大姐命不好, 怎麽身邊得用的人一個個都去了呢!真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啊!”
她這話剛說完,小娘子那眼珠子就跟開了水閘似的,一路嚶嚶低泣不停。
“柳兒,你這一天上哪去了?!”
還不等到巷子口, 一位翹首以盼的年輕書生便衝著驢車跑過來,“我回家見不著你,好懸沒急昏過去!”
“表兄勿惱。”
那個被喚作柳兒的姑娘柔柔答道:“我在家中實在無趣便想著到處走走,哪知從廟中回來的路上不小心崴了腳,多虧了這位公子好心才把我帶在身邊。”
“多謝仁兄搭救之恩!”
書生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轉頭朝著支著腿坐在車轅上的公子說道:“日後定當登門道謝!”
“鄰裏之間這點小事值得什麽恩情。”
宋辭笑著拱拱手,“我還有家人要送,咱們改日再聊。”
他說著便和小娘子道別,趕著驢車朝寧家的院子駛去。
“趙兄。”
藏在車廂裏的寧采臣這才隔著門簾小聲說道:“方才那位王姓書生如今就住在我家隔壁,也是咱們縣裏的秀才,早年拜會老大人時我還和他同桌吃過酒席呢。先前隻聽說他嫌棄家裏吵鬧才另置辦了院子溫書,沒想到是拿來金屋藏嬌的!”
宋辭聽著樂了,“你既然認識他方才為何不出來說話?”
“那可不成。”
寧采臣煞有其事的說道:“他家那位夫人可是有名的母老虎,他日若是知道我也知情還幫著遮掩,不得把我那院子掀翻了才怪!”
“你還好意思說呢。”
喬氏也忍不住在車廂裏回了一嘴,“終歸都是你們男人做下的禍事,吃著碗裏的惦記著鍋裏的,永遠沒有知足的時候。我倒沒覺得李氏哪處做得不好,怎麽到你嘴裏反倒成了棒打鴛鴦的王母娘娘了?”
“兒媳婦說得對!”
寧老太太瞪了兒子一眼,“你如今隻要緊兩件事,一是讀書、二是不許學那王生有勁兒朝壞處使!若是為了外麵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氣壞了媳婦氣走了乖孫,看我怎麽和你算賬!”
“娘,看您說的!”
寧采臣隻覺得冤枉,“兒子早說過這輩子就守著家裏好好過日子,絕不會有外心的!”
宋辭在外麵聽了不禁莞爾,心想你這是遇上我和燕赤霞了,否則現在家裏還指不定怎麽熱鬧呢。
順手把驢車弄進院子裏又給辛苦了大半天的小毛驢喂了些好口糧,宋辭這才在寧家仔細轉悠了一遍,想要看看呆書生口中的隔壁是怎麽個隔法。
等她找到自己和燕赤霞借住的東院才發現,世上之事果真是無巧不成書,那王姓書生的住所和東院就隻隔著一條僅餘一人通過的小路,換個身手好的都能直接從院牆趟過去。
“踏遍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宋辭藏在院中老樹上朝王家別院看去,立時便瞧見在街上還以表兄表妹相稱的王生和柳兒一邊親著嘴兒一邊摟摟抱抱地往屋裏走,那男的還不等進房就急慌慌地扯掉了女人胸口水紅色的肚兜。
“怪道能急昏過去,按這狀況來看確實是遇到了十萬火急之事啊!”
無意觀看一對露天席地的野鴛鴦,宋辭輕鬆躍下大樹,“隻可憐那李氏,恐怕沒幾日便要守寡嘍!”
既已尋到人她也不著急了,回到書齋便擺出了一些在尋常街上買來的酒菜,還特意挑了一大塊醬牛肉給寧采臣送去,好給寧家婆媳添菜。
夜裏,宋辭正倚在榻上聽風賞月嗑瓜子呢,奔波了一天不見人影的燕赤霞就氣衝衝地進了屋裏。
“他娘的,差點沒氣死爺爺!”
他也不看桌上放著的是茶是酒,抓起來就往嘴裏倒,“白天在集市上遇見一個書生打扮的文人,我見他煞氣纏身命不久矣便好心上前提點,誰知那個不知好歹的家夥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轉頭便借口上茅房從酒館後門跑了,還白白坑了我一筆酒錢!”
難得見到燕大俠吃癟的樣子,宋辭極不厚道地吐出差點嗆進嗓子眼的瓜子皮,忍笑說道:“大哥看見的書生是不是二十來歲、濃眉大眼說話也極有條理?”
“賢弟莫非有千裏眼不成?”
燕赤霞恨聲說道:“那酸秀才估計是把我當成打家劫舍的土匪了,以為我是故意用這種見不得人的辦法蒙騙索財!這才先用好話哄騙我,轉身便借機脫身!”
“大哥何必與這些讀書讀傻了的呆子置氣。”
宋辭清理幹淨身上的果殼從榻上坐起來,“他有幸遇見你是福氣,硬是讓到手的福氣溜走卻是命。命中注定應劫,單憑人力又豈能挽回。”
“話雖是這麽說,可我還是不甘心。”
燕赤霞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水,“一來終日打雁卻被這麽個東西坑騙一次,二來我總覺得此時出現在鎮上的妖物隻怕與那夜叉鬼脫不了幹係。走脫書生事小,走脫夜叉鬼又該去哪裏尋它?!”
“走不脫,走不脫的。兜兜轉轉,老天爺還是讓咱們遇見了他。”
宋辭招手喊過兀自氣憤的燕赤霞,朝窗口對麵隱隱透出的燈光一指,“燕大哥你且往那看,你想要找的書生和夜叉鬼現下正在隔壁院子風流快活呢!”
燕赤霞聞言又驚又喜,“狗膽妖孽,竟敢跑到爺爺眼前放肆,看我不去宰了它!”
“誒,燕大哥何必急於一時。”
宋辭拉著他在酒桌坐下,“今日我陪寧家婆媳去廟裏上香,返程途中遇上了一位假做受傷的小娘子。我一眼便看出她麵上毫無人氣,心知她如此做派必是懷了歹意。後來聽見寧生的分說才曉得,那位受她引誘的書生正好住在隔壁。你說,這天下間哪有這麽巧的事?若說此女是夜叉鬼假扮我倒不覺得稀奇,隻是她好容易尋到此處為何不找惦記已久的寧生反倒勾搭上了別的書生呢?”
燕赤霞稍作猶疑,“你是說,這裏麵還有別的勾當?”
“小弟隻是心中突然有感,是真是假還得燕大哥幫著揣摩揣摩。”
宋辭說著為他斟上一杯好酒,“燕大哥有所不知,那寧家老夫人在廟裏求得一支上上簽,言明喬氏腹內當有貴子來投,此事與小弟先前相看的麵相不謀而合。小弟便禁不住猜測著,如今那夜叉鬼已在閻王老爺殿前圈了名錄早晚是要緝拿受審的。別看它現在逍遙快活卻隻是三兩日光景罷了,大哥若是夜叉鬼會甘心赴死嗎?”
“哼,隻怕魂飛魄散還是便宜了它!”
燕赤霞吃了口油炸花生米,憤憤道:“憑它滿身罪孽,不把那十八層地獄走個來回是再難重返人間!”
“既如此,它又為何偏偏守在寧家附近既不逃命也不尋仇呢?”
宋辭翻開一頁怪談話本指給人看,“小弟聽聞,婦人懷胎十月,唯有胎兒成型那日才是生魂投胎往生之時。這夜叉鬼有沒有可能是盯上了喬氏的肚子,想借此投胎轉世逃脫責罰呢?”
“你說的這事我也有所耳聞。”
燕赤霞聽完酒菜也顧不得吃了,“當年我在民間遊曆時,曾經遇到一位員外郎因為舍不得自家早逝的亡妻便用重金買通牛頭馬麵,換了另一個熟識的積年老鬼替妻子投胎。此事雖在三年之後案發事敗,可他的妻子卻再也不能投得好人家了。怪不得那夜叉鬼在這種時候還不忘哄騙書生吸取生氣,它必是想趁著貴子投身之時與其爭搶氣運!該死的畜生好歹毒的心思,竟然想出這種手段!”
若真是讓它得逞,他日長成寧家老少哪還有命在。
他起身便從行李中抽出一條破爛劍囊,“此物隨我斬妖無數,辟邪驅鬼不在話下!我這就去把它掛在寧生睡房裏,免得一時不查讓那妖孽作亂!”
“大哥也太心急了些!”
宋辭慌忙拉住人,“眼下寧采臣夫婦早就睡了不說,你急火火趕去不是明擺著讓人生疑!今晚有你我二人守夜又何懼那妖物,不妨等到雄雞報曉咱們兄弟斬妖之時再把此物掛上,也免得夜叉鬼狗急跳牆傷害無辜!”
“如此也罷。”
見她說得有理,燕赤霞也沒固執己見,“且讓那夜叉鬼再逍遙一夜,來日裏你我兄弟再去取下它的狗頭!”
兩人都是頗有道行之人不怕飲酒誤事,重新落座後就對著敞開的窗子吃吃喝喝談笑了一夜,直到天邊透出蒙蒙亮色才出了書齋,先去寧家主院把劍囊掛在房簷下,這才轉頭直奔王家別院而去。
等到進了昨日傳出一夜淫聲\浪語的宅院,二人也沒有故意發出聲響驚動屋內的鬼怪,反倒如同草葉上的跳蟲那樣輕盈地貼上了窗戶,想要查探那夜叉鬼和王生現下是何等光景。
宋辭悄悄從針眼大的小孔望去,隻見睡房中間豎著一扇繡著四色山水圖的屏風,背後透出的大床則垂著厚厚的簾子,也不知裏麵有人沒人。
倒是屏風這頭的梳妝台前坐著一個身披薄紗的年輕女子,正附身在那桌子上描繪著什麽。
這時,床簾子裏忽然探出了一隻手,緊跟著便傳來了王生的聲音,“柳兒,大清早的忙活什麽呢,快回床上來咱倆暖和暖和。”
“來了!”
看不清麵目的小娘子應了一聲,嬌嬌嗔怪道:“還不是你這冤家差點沒狠心生吃了我,這才逼得人家一大早起來抹藥!你可不許出來,早說過沒上妝我是絕不肯見人的!”
她背對著床鋪露出半張綠毛黑麵的猙獰鬼臉,又把手中輕薄白嫩的人皮往身上一披,轉身的工夫就變回了那個國色天香的柳兒,搖擺著不盈一握的腰肢往屏風後麵去。
“好柳兒,快讓我看看你傷到哪兒了!”
王生說著也露出了一張陰氣沉沉的臉,垂涎地盯著小娘子欲露不露的身子,“你我也就這幾天好樂嗬了,等我家那母夜叉從娘家回來,我可不敢夜夜過來了!”
“哼,早知道你們男人是靠不住的。”
柳兒就勢趴在他的胸口,“我是不敢累得你和表嫂家宅不寧,可整日關在這空蕩蕩的院子裏又讓我一人又如何度日呢?好歹夫妻一場,你也為我找個去處才好啊!”
“去處?”
王生登時拉長了臉,“怎麽,你看上別人了?”
“你說的這是什麽話,我要是真看上別人還能有你的份?!”
柳兒朝他耳邊吹了一口香氣,“我是覺得,那日好心送我歸家的寧家人看著倒是好相處的,與其跟做賊似的悶在家中倒不如和左右鄰居多多來往,雖不圖他們幫襯,好歹有個人說話解悶。”
“你是說他家。”
王生說著臉上就露出了不屑之意,“那寧生為人最是迂腐無趣連大老爺的宴請都敢推諉,沒想到還是個懂得憐香惜玉的。”
“誰管那書生為人如何。”
柳兒接著央求道:“我一後宅女子自然隻跟女眷打交道,你若不喜寧生的人品我就不去見他總行了!”
“想要我為你引薦寧家婆媳也不難。”
王生的手慢慢沿著柳兒的粉頸朝下滑動,“隻要你乖乖的讓我再疼上一回!”
眼見他二人又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行那顛鸞倒鳳之事,忍不可忍的燕赤霞立時破窗而入大喝一聲,“狗東西想要登堂入室也得看你燕爺爺答不答應!”
“又是你這老鬼!”
柳兒一把推開驚慌失色的王生,耷拉著眉眼怨毒地凝視著陰魂不散的俠客,桀桀冷笑道:“燕赤霞,天大地大你我又是遠日無怨今日無愁的,為何偏偏隻盯在我身後不放?還有你身邊那隻小畜生,早先在山下茶寮時那店家也是好吃好喝供應著,怎麽就忍心痛下殺手害了老婦全家!便是你不來找我,我又怎能不報這殺身滅家之仇!”
“廢話連篇,還是手底下見真招!”
燕赤霞反手抽出背在身上的寶劍,口中念道:“天地無極,乾坤借法;法由心生,生生不息。太乙天尊,急急如律令!中!”
隨著他的急喝,那把斬妖劍便化作一道瑩瑩白刃衝向了露出凶相的夜叉鬼,夜叉鬼雖是吸了些人氣又怎麽比得上內傷痊愈的燕赤霞,情急之下隻能抓住抖作一團的王生擋在身前。
“回來!”
生死一刻,燕赤霞到底不願徒傷人命隻得半路召回斬妖劍,不過別看他隻遲疑了一瞬,卻足夠讓那瑩瑩劍氣刺傷了夜叉鬼的皮肉。
“啊!”
夜叉鬼嚎叫一聲,嗖地一下子便從仿佛烈焰灼身般的滾燙肉皮中掙紮著脫離出去,咬牙朝著寧家的方向逃竄。
見此妖物垂死之際果然朝著布置好劍囊的地方去了,燕赤霞冷哼著緊跟上去,“這下讓你插翅難飛!”
剩下宋辭落後一步倒不急著走了,反而慢悠悠地用腳尖挑起那片五官俱全的人皮踢進不知是嚇傻了還是不肯麵對現實的王生懷裏,又在桌子上放下碎銀算是補償屋內損毀的物件,“先前多有叨擾,在下這就離去,再不敢耽擱王相公和柳兒表妹親熱了。”
等她趕到寧家時,那夜叉鬼果然沒能躲過燕赤霞的重重設計,被人一劍斬斷了頭顱。
鬧出這麽大動靜自然瞞不過寧家三口人,這下不光是老夫人嚇得麵無人色就連喬氏也覺得腹中生疼,慌得寧采臣趕忙把人送回了臥房靜養。
人仰馬翻的院子裏如今隻剩下宋辭、燕赤霞和那個尚有一絲餘氣的夜叉鬼。
那惡鬼的頭顱勉強豎起看了一眼橫在不遠處的僵屍,這才又轉向立在麵前的小畜生詰問道:“我與燕赤霞並非同道,弄到今天的下場我也恨不著他。可我卻死也弄不明白,明明我們都是一處來的,為何你卻要偏幫著他?!”
“你問我為何?”
宋辭垂眸幽幽一歎,“其實我也說不清楚,要怪便怪我生了一顆人心!”
“人心?”
夜叉鬼被人硬生生斬斷的喉嚨裏發出了一陣意味不明的怪笑,闔目喃喃道:“原來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
宋辭:還有兩章結束這個故事,有妹紙猜出喬氏肚子裏的貴子是誰了麽?
旺旺的,麽麽噠~~
讀者“死宅君”,灌溉營養液 +1 2018-01-22 15: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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