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茂欣被說得心灰意冷，她冷冷地看著她大哥的臉，薑茂財的眼睛像兩隻帶血絲的牛鈴鐺，呼呼地往外噴火，略微傾斜地鼻梁彎得更厲害了，在臉上投下了一道扭曲的陰影，那張一吸一合的大嘴往外吐著令人傷心的語句，每一句都像給她一巴掌，到底是憑什麽？憑什麽女孩就不配繼承家業，女孩就不配傳承手藝，女孩就隻配嫁做人婦，然後圍著鍋碗瓢盆兢兢業業轉一輩子。

    就在這時，隻聽噗的一聲，薑茂財突然整個人往後一倒，在地上摔了一個屁股敦，握著臉在地上嗷嗷大叫起來，“啊啊，我的臉，我的臉！”薑茂財叫了幾聲，鬆了手，一看手心裏全是血，臉上被像刀片一樣的東西刮出了一道小口。

    薑茂欣馬上抬眼往李盛藏身的橫梁上看去，看見一片露在橫梁外的黑色衣角，迅速地縮了回去。

    薑茂財跟著抬頭往剛剛刀片飛出的方向看去，然後指著橫梁大罵道：“上麵有什麽東西。”

    薑茂欣往前走了一步，擋住薑茂財的視線，道：“上麵能有什麽東西？”薑茂欣眼尖的馬上看見薑茂財腳邊有一片木屑，應該是方才李盛從橫梁上撇下來刺薑茂財的，於是將木屑拾起，道：“你自己看吧，不過是橫梁上掉了一片木屑罷了。”

    薑茂財不信，但看見木屑上的確有血跡，而橫梁上的確什麽也沒有，又隻能相信，可心裏那口氣咽不下去，便憤然罵道：“都是你害的！”

    話音未落，隻見那橫梁上簌簌地往下又接連落了幾片木屑，每一片落在地上的時候側側麵向下豎了起來，每一片都紮進地裏半寸，如果這些木屑紮進的是薑茂財的臉，那他現在就成了一隻刺蝟。

    薑茂財嚇得屁滾尿流，往後連連躲退，知道尾椎骨磕上門檻上才停下。薑茂財從地上翻了個身，連滾帶爬地往門外跑，邊跑嘴裏邊喊道：“老天爺喲，真是邪門了！鬧鬼鬧鬼！”

    薑茂財剛從薑茂欣房裏滾出去，李盛便從橫梁上旋身而下，正落在薑茂欣身側，黑色外衣肩上的軟墊輕輕磕在薑茂欣單薄的夾襖上。

    薑茂欣一回頭，正看向李盛狡黠的眼睛，李盛歪著腦袋，笑笑地說：“你這屋子的橫梁不怎麽結實呀，竟往下落木屑”

    薑茂欣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雖然薑茂財是她哥哥，但今天他做得事情實在是太過分了，這也算是給他點小小的教訓。薑茂欣緩緩收起笑意，對李盛正色道：“你現在真該走了，我哥這是去叫人了。”

    李盛微微頷首，道：“是該走了。”李盛撓了撓頭，微眯起眼睛，然後頭微微一昂，不鹹不淡地說：“我昨晚不該多留你的，害你，害你被罰，對不起。”

    薑茂欣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起來，哪有用下巴道歉的？這簡簡單單一句話，簡直是用掉了他所有的自尊心。

    李盛被薑茂欣笑得不好意思了，他哪兒這麽規矩過？從前在邊塞，跟一群和他一樣皮糙肉厚的男人混，每天隻用做兩件事，那就是打架和喝酒，一言不合就開打，打完一壺酒，就又重歸於好，現在對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還真不知道道歉時手該往哪兒放。

    李盛撓了撓頭，瞪著薑茂欣道：“你笑什麽？”

    薑茂欣忍住笑，正色道：“我被罰是因為我偷偷跑出去胡鬧，不怪你。”

    他大步走到窗邊，兩手撐在窗沿上，探頭觀望了一下，然後突然扭回頭，對薑茂欣說道：“你哥就是個混蛋，混蛋的話是不該放在心上的。”

    薑茂欣一怔，還沒來得及回話，窗上帷幔微顫，李盛黑衣俊逸地身影已經消失在窗外。緊接著薑茂財帶人到了，將薑茂欣屋裏翻了個底朝天，可是連一根頭發都沒找著。

    三天後，冬節到了。冬節供天、地、君、親、師。城裏百工停業，人宰雞殺鴨，吃糯米糍耙以及重陽節釀的酒、收早稻時醃製的荷花酸魚。小孩、婦女，客人都穿新股衣，舂糍耙，食赤小豆以避邪。

    這日清早，薑茂欣現隨薑家眾人祭祖，之後便趕去布莊。馬車行到一半，卻突然停住了，車外全是吵吵嘈雜聲。薑茂欣掀起車簾，對車夫問道：“前麵怎麽了？”

    車夫道：“回小姐的話，前麵便是土地廟，每年這個時候，城中人都會到土地廟祭拜，今年也不例外。不過往常人再多，也不會將路堵得水泄不通呀。”

    春花一聽，眼珠一轉，想到了些什麽，對薑茂欣請求道：“小姐請下車看看吧。”薑茂欣也正有此意，點點頭，跟春紅一同從馬車上下來。

    薑茂欣走到人流中，剛好看見紅夭正款款從廟宇裏走出。她穿著薑記布莊送去的禮服，緗色鏡麵棉布上，用金色絲線繡著高潔的蘭花。精美的錦繡配上素淨的棉布，讓整件衣服華貴典雅，將紅夭纖細的腰肢和豐滿的上圍包裹得凹凸有致。這在欲望的挑逗和厚重的莊嚴之中取得了一個美妙的平衡，掩蓋的地方充滿引誘，而暴露之處卻典雅端莊，讓人一看邊無法再移開眼睛。

    春花不由發出一聲驚歎，喃喃自語道：“原來，原來我們的布料做成衣服有這麽美呀……”

    薑茂欣靜靜地看著紅夭邁著小碎步，緩緩從高台階上下來，然後將手擱在候在馬車外的高大車夫肩上，進入香轎內。

    兩位姑娘站在薑茂欣的身側，眼睛也盯在紅夭身上，不屑地說道：“這就是迎春樓的頭牌花魁？我看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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