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仙人圖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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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淑妃再懷身孕,雖然沒有像眾人所傳的想要立淑妃所出為太子,但是宣和帝著實是歡喜的,貴重的補品、稀奇的物件流水似的往玉秀宮送,每天下了朝便陪伴淑妃,連初一十五要在皇後宮裏過都拋到了腦後,更別說什麽後宮女子雨露均沾。淑妃本就生養過一胎,到這一胎有了經驗更是養的精心,沒想到臨到頭了竟然難產,那個生下來就渾身青紫的男孩兒,宣和帝一閉上眼就能想起那孩兒緊閉雙眼的模樣。
宣和帝是不愛政事,但是並不傻,知道淑妃是被人下了毒,查來查去幾樣人證物證都指向王惠妃,說起來王惠妃在淑妃進宮之前也是很得寵的,尤其生的四皇子李澤伶俐可愛十分得宣和帝喜愛,她確實有謀害淑妃的動機。宣和帝畢竟和王惠妃做了多年夫妻,心裏並不怎麽相信,隻叫人暫時抱走了四皇子,禁了王惠妃的足,哪知道王惠妃竟然自個兒心生絕望在寢殿內吞了金,這一來倒坐實了王慧妃是畏罪自殺,而其後這麽多年來宣和帝始終查不到新的證據。
當年若不是皇後和母親聯手相逼,宣和帝是寧願讓異母弟寧王來做這皇帝的,現今看來連普通的後宅算計在這宮裏都更狠毒更殘忍,淑妃和愛女相繼離去越發讓他心灰意冷。兩年前王寧推薦了呂仙人,每每招至宮中對談論道便覺得心中暢快許多,最近五公主的生忌快到了,內侍王寧瞧他心緒不佳,便極力推薦讓呂仙人進宮做道場,招愛女魂魄相見。
宣和帝打心底裏其實是不大相信這些的,不過是心頭戚戚,折騰一場聊以安慰,下午和呂仙人商量了做道場的日期時辰,晚飯過後一個人信步到玉秀宮走走,淑妃生前夏日的時候最是喜歡這座涼亭,兩人常在這裏詩詞唱和,淑妃去了之後他每每心緒不好便一個人來呆上一陣,除了有人定期打掃,平日再無人敢踏足玉秀宮。
乍聽到身後有人說話,說的還是五公主從前老說他的那句,宣和帝做了帝王多年,除了五公主便再沒人敢這麽和他說話,莫非真的是女兒回來了?可是呂仙人道場還未開,怎麽度來的魂魄?
宣和帝心裏喜大於驚,轉過身來,迎著月光看過去,卻是個從未見過的小姑娘,身量五官都還未長開,他不不甘心地注目良久,一絲一毫女兒的影子都找不到,淡藍色的月華照亮了天地也帶來了陰影,那小姑娘連影子都是圓圓的,一點不像女兒的高挑纖瘦。
驚喜之後是巨大的失落,接著便轉為了憤怒,皇宮裏別有用心的人太多,但是連對女兒的一點思念都拿來被利用,卻是他不能容忍的,宣和帝沉聲喝道:“你是何人?”
侍衛和太監聞聲趕來,大太監梁三全最是精乖,迅速著人打探清楚來龍去脈,跪在地上回稟:“這位姑娘是承恩侯世子薛世鐸的嫡長閨女,入宮選秀留了牌子等著複選的,今兒幾位公主在靜怡軒宴請秀女們,奴才和鄭統領一直守在玉秀宮門口,卻不知道薛姑娘怎麽一個人到了這裏。”說完看宣和帝臉色沉鬱,心裏一抖,趕忙連連磕頭,“奴才一時疏忽,讓人驚了聖駕,請皇上責罰。”
薛雲晗醒了神回來,見到父皇是意外之喜,見麵不識是意料之悲,她腦子轉的飛快,不如向父皇全盤托出?
然而她眼睜睜看著宣和帝眼裏那點希冀一閃而過,臉上隻剩下帝王本能的懷疑,知道是無法取信於宣和帝了,而且還擅闖宮苑驚了聖駕,薛雲晗不願太過冒險帶累薛府,忍住淚意緩緩跪下:“臣女在家時少有飲酒,晚宴喝了幾杯後因覺得悶熱便出來透透氣,沒想到酒勁兒上了頭就迷了路,既不知聖駕在此,也非有意擅闖,請皇上恕罪。”
薛家不過是二等勳貴,養出來的女兒麵對這等陣仗竟然不慌不亂,那小姑娘許是頭次麵聖不懂規矩,不但不垂目避諱,反而沉靜地直視著他。宣和帝有些意外,他當了多年皇帝已是威勢深重,這些年敢在自己麵前如此理直氣壯的也就隻有五公主一個,不免心頭軟了兩分,揮手讓侍衛收了刀兵,“玉秀宮門口都有人守著,你從哪裏進來的?”
“這假山下頭的通道,有一處山石鬆動了,搬開便可以從靜怡軒的花園子通到這裏,”薛雲晗跪在地上越發覺得暈眩,勉力說道:“臣女小時候捉迷藏經常這麽幹,剛才迷迷瞪瞪的就走過來了。”
宣和帝一愣,怪不得從前和五公主在這處捉迷藏,總是找不到女兒。
“皇上,二公主和宣宜郡主家的夏姑娘求見。”
巨大的睡意襲來,薛雲晗聽到這句話時已經再也支撐不住,兩眼一閉便昏了過去。
等到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上午,陽光透過房裏打開的窗戶斜照進來,光束裏很多細小的塵埃緩緩飛舞,薛雲晗側頭一望,屋外院子裏的石榴花開得紅紅火火,露出無限生機。夏毓珠見她醒了,一疊聲地問道:“頭還疼不疼?渴不渴?餓不餓?”
薛雲晗俱都搖搖頭,有些想笑卻又不敢。
“看你下次還亂跑不?昨晚我不過是離開了片刻,回來聽說你出去門口透個風,卻左等右等都不回來,柳芽兒趕緊托人到處去找,才知道你在玉秀宮驚了聖駕,嚇得我三魂丟了七魄。”夏毓珠邊說邊恨恨地用手指頭戳薛雲晗額頭,“後來還是二公主帶著我過去向聖上求情,才把你給領了回來。”
薛雲晗知道昨晚確實嚇到了夏毓珠,任她牢騷發得差不多了,才說:“桃花釀是淡酒,我也沒喝幾杯,斷不至於醉成昨晚那樣,這事兒有蹊蹺。”
***
本朝的皇子們成親就藩之前統一住在宮內的皇子所,而公主們則都住在鳳陽閣,二公主所在的這個院子比不上原先五公主的,但是勝在清淨,左右都和別人離得遠。
此刻二公主端坐在上首,張錦萱陪坐在右下首,一個小宮女跪在地上哭哭啼啼,雖然是自己認了的幹女兒,掌事宮女方姑姑仍是一巴掌打到小宮女的臉上甩得脆響:“這麽點小事兒都辦不好,你還有臉哭!”
“衛芙坐下之後才上的果品酒水,奴婢趁著擺盤的時候將酒母混進了衛芙麵前的酒瓶中,誰知道臨到開席了她卻突然離席去了衛賢妃的宮裏,那薛家小姐便因此換到了衛芙的座位上。”小宮女被一巴掌打歪了身子,卻強忍了淚收了聲,伏在地上簌簌發抖,“奴婢原本想把酒瓶替換掉,但是這樣一來太刻意反而惹人起疑,何況薛姑娘喝了酒也頂多是耍個酒瘋,壞不了什麽事。奴婢都是按公主的吩咐做的,求公主饒命!”
薛雲晗喝下去的酒母並不是釀酒所需的酵母,而是一種無色無味的秘藥,混在酒水裏飲下,劑量少則加劇醉酒狀態,劑量重則使人心跳加快呼吸衰竭,無論哪種症狀都是和喝酒過量一般無二。二公主倒也不敢真要了衛芙性命,不過是想讓衛芙這個內定的二皇子妃當眾醉酒露醜,殺一殺衛賢妃的威風,薛雲晗那是自個兒誤入了這個坑。
任小宮女在地磚上磕一下頭響一聲,二公主看也不看一眼,隻對方姑姑涼涼說道:“太蠢了,我以後用不著這個人了。”
小宮女聽到這句話臉一下子白了臉,張著嘴什麽話也說不出,饒是看著二公主長大的,方姑姑聞言心裏還是一抖,眼裏的憐憫一閃而過,然而宮裏的人命最賤,想起故人終究不敢開口。
倒是張錦萱笑了一下,道:“她也不算蠢到家,昨兒趁亂換過了薛家那小姑娘麵前的酒水杯盤,醉酒本來就是尋常事,別人查不到什麽的,反倒表姐在皇上麵前替那姑娘開脫,賣了夏毓珠好大一個人情呢。”
到底沒損失什麽,二公主眼皮兒一抬,對方姑姑道:“看在表妹的麵上,姑姑帶下去好生管教吧,以後別叫她出現在我跟前了。”
方姑姑心頭一鬆,連忙拉著小宮女磕頭謝恩,退出去時感激地看了張錦萱一眼。
張錦萱麵上含笑,心裏卻有些不屑,這個二表姐從前還知道遇事隱忍,好生謀劃,自從五公主死後,就明顯地抖了起來,像今兒,明明知道那小宮女是方姑姑的幹女兒,不知借機施恩,反而一味以威勢相壓,讓她白白借機賣方姑姑一個好,這些年還好有張皇後善後,要不然做的蠢事都快勝過死去的五公主了。
張錦萱進宮之前,祖父將她叫進書房耳提麵命,雖然心頭有些不甘有些遺憾,但是嫁給太子也不錯,總有一天要向姑母一樣母儀天下,讓那些拒絕過她的人都匍匐在她腳下。
***
宮裏陰盛陽衰最是寂寞空虛,明麵上被嚴苛的規矩束縛著,私底下卻最喜歡傳些小道兒風聞,何況一個秀女借酒闖到聖駕跟前,其中爆點已經讓看遍後宮戲碼的眾人生出來許多聯想。
總之,薛雲晗的事兒很快就傳遍了皇宮。
最開始的兩天,來薛雲晗屋裏的秀女們絡繹不絕,有說閑坐無聊來探討詩詞女工的,有說聽聞受了驚嚇來探病問安的,連借機來辦事的宮人們都不再固定,每天都是不同的生麵孔。
薛雲晗知道這些人在想什麽,和夏毓珠兩個商量好了,遮遮掩掩反而讓人遐想,索性大大方方讓人看,薛雲晗倒因此交到了幾個朋友。
“咱們女學原來是每年中秋過後便要舉行入學考的,今年因為有選秀,延到明年清明了,我雖然詩詞女工俱都是平平,總知道些夫子們的喜好,有些經驗在,薛妹妹要是不嫌棄的話,咱們以後可以相互討教。”戶部尚書何家的何大姑娘話說得十分誠懇,薛雲晗便也高高興興地應了。
何大姑娘是被她表妹拉著來的,和多數人一樣,帶著一腦門兒的故事和好奇心而來,看到的卻是個一團孩子氣的小姑娘,說的粗俗點,遮了頭臉連前後都還分不出來,對著小姑娘落落大方的笑臉,不免既覺得自己心思齷蹉了些,又覺得小姑娘可親可愛。
何大姑娘說完了話道了聲“叨擾”出了屋子,柳芽兒匆匆進來關上房門,這才福了一禮:“兩位姑娘就在屋裏呆著可千萬別出去,當心衝撞了。”
夏毓珠和薛雲晗對看一眼,奇道:“咱們院子裏都是些選秀的姑娘,有什麽衝撞不衝撞的?”
“呂仙人下個月要開道場,說是需得在宮裏各處搜集五公主從前留下的氣息,凝聚起來做引子,才能保證做法成功,”柳芽小聲說道,“掌事姑姑們才剛得的旨意,讓姑娘們都回屋裏呆著。”
話裏的未盡之意便是,呂仙人是奉皇命行事,誰敗壞了這事兒都是自尋短路,反過來,院子裏都是來選秀的官家女兒,道士畢竟不同於宦官們,若是秀女們叫衝撞了也是難堪,薛雲晗心裏歎口氣,父皇如今行事竟如此荒誕了。
不一會兒便聽到外麵響起了“嗚——嗚——”聲,柳芽兒彎腰通過門縫兒往外看,隱約看到當先的呂仙人神情肅穆,一手執著法螺,一手揮舞著招魂幡,後麵跟隨的道士們口中俱都念念有詞。
夏毓珠索性擺了棋具出來,薛雲晗心不在焉落子落得隨意了些,惹得夏毓珠連笑幾聲“臭起簍子”,兩個人一局終了,恰好聽到玉翠宮掌事姑姑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敲門告知:“呂仙人法駕已經出了玉翠宮,姑娘可以打開門窗,散步透氣了。”
薛雲晗到院子裏看一回,青石磚上有點點水飛的朱砂,遊廊柱子上張貼了些黃表紙做的符,心裏越發疑惑,這個呂仙人故弄玄虛到底圖謀什麽。
五月的天氣一動便容易生汗,晚飯過後薛雲晗讓柳芽兒提水沐浴,柳芽兒在原地站了會兒,才有些尷尬地道:“晾在後頭院子裏的衣服,不見了姑娘的裹肚。”( )(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