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謝府壽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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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東平侯府老太君壽宴正日子這一天,謝府的門口擠擠挨挨停了許多馬車,其中一輛車頭燈籠上寫著“鄭”字的馬車旁,一個錦衣玉帶的胖碩青年下了馬,正是忠勤伯家的鄭世子,他等候在馬車旁邊,車簾子掀開,下來一位身材臃腫的貴婦,鄭世子忙將手遞上去扶貴婦下車。

    鄭夫人看著千難萬難才得來的兒子,越看越滿意,旋即又不滿道:“我倒要看看是個什麽樣子的姑娘,我兒巴巴地想著求娶。”

    鄭世子越發殷勤討好,一臉肥肉笑的顫動起來。那一日在百花街上驚鴻一瞥之後,他對薛雲晗的美色便念念不忘,留下的小廝打聽到是望江侯府世子的嫡長女兒,鄭世子雖然恁事不會,卻也知道這種身份的隨意玩弄不得,奈何見過薛雲晗之後再看往日覺得勾人的那些環肥燕瘦,俱都覺得沒有勁頭。思來想去,鄭世子想出了一個聰明的辦法——求娶薛雲晗。

    反正,他娶了薛雲晗,也不影響他流連花叢,但是他不娶薛雲晗,卻絕對嚐不到這個人。

    鄭夫人見兒子被迷得五迷三道的,不悅道:“我可先說好,若是配不上你的,不管你喜歡不喜歡,我都是不會同意的。”

    鄭家雖隻是伯府,上一代卻出了先皇後宮的一宮主位鄭淑妃,忠勤伯府便是長慶大長公主的外家,和宜春侯是極為緊密的姻親,薛家那樣勳貴裏平平的門第,鄭夫人哪裏看得上。

    薛雲晗和薛雲萍、薛雲岫三人自從下了馬車,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三個姑娘的容顏都十分美麗,且各有特色,走在一塊兒便是一道亮麗的風景。

    進了謝府的院子之後,薛雲晗遠遠瞧見鄭夫人迎麵過來,雖然和鄭夫人無冤無仇,但是看著這張和鄭世子十分相似的麵孔,薛雲晗就覺得倒胃,奈何左邊是薛雲萍,右邊是薛雲岫,前頭幾步是夏氏和劉氏,沒辦法錯開道路,隻好低了頭不去看她。

    鄭夫人和薛家眾人迎麵相遇,道一句:“好標致的三姐妹。”夏氏和劉氏都和鄭夫人沒有交情,隻以為她是寒暄,隨意回一句“多謝誇獎”,就錯開了道路。

    誰料鄭夫人站住不動,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不住拿眼睛瞧三個姑娘,劉氏心念一動,主動介紹道:“這是我們府裏的二姑娘,這是三姑娘、四姑娘。”

    鄭夫人已經懶得再管什麽三姑娘四姑娘,心裏不滿意,十分不滿意。薛家這三個姑娘都長得妖妖嬈嬈,一看就不是正經的性子,要知道她在這方麵經驗十分豐富,丈夫忠勤伯有好幾個貌美的姨娘,她沒生兒子以前,那些姨娘鎮日裏幺五幺六的,回去必得告訴兒子,這種姑娘娶不得。

    鄭夫人打量完了,矜持地笑一笑就走了,弄得薛家眾人莫名其妙,沒人想到這事兒會給薛雲晗帶來多大的麻煩。

    薛雲晗如今抽條了和薛雲萍身高差不多,薛雲岫雖然看著年齡小了些,也是十分鮮嫩清麗的模樣,劉氏見園子裏的夫人們三五成群地聊天,心中有了計較,“大嫂,你們先進去吧,我和萍姐兒去園子裏轉一轉。”

    夏氏出門時看薛雲萍一身出挑的裝扮就知道劉氏打的什麽算盤,這會兒怕也是擔心薛雲晗和薛雲岫分了萍姐兒的風頭,因此微微點了頭,帶著薛雲晗和薛雲岫往花廳裏去。

    薛雲萍本身模樣出挑,今日又特意打扮過了,走到哪裏都吸引人的目光,劉氏原本是興致勃勃的,隻是沒多大陣就敗了心情。

    薛雲萍對劉氏有幾分真感情,出言勸道:“太太,別氣壞了身子,何苦跟她們一般見識,女兒並沒有放在心上。”

    原來兩人在園子裏逛了陣,果然有許多太太十分熱絡地過來打聽薛雲萍年齡如何喜好如何,奈何一聽說是薛家二房的二姑娘,都霎時止了話頭,隻揀些無關痛癢的話來寒暄敷衍,畢竟圈子就這麽小,薛雲萍五歲多才被抱養進薛家,知道這事兒的人不少。

    劉氏拉著薛雲萍往無人的地方去,氣得眼眶都紅了:“你這樣好的品貌,雖不是我親生的,也一樣是在侯府嬌養長大的,偏這些人有眼無珠。”

    薛雲萍一手捏緊了帕子,一手有意無意拂過外衣裏麵胸口掛著的玉佩:“女兒並不稀罕他們。”

    “前頭可是劉家的姑奶奶?”假山那頭過來個婦人,身上穿的料子瞧著是布的,腕上的鐲子、頭上的簪子都是粗銀,然而眉眼溫婉動人,看著雖然上了年紀,卻別有一番風韻。

    劉氏皺眉,這人雖能一眼認出她,她卻完全想不起這人是誰。薛雲萍眼角一跳,她想起來了,這是在宮裏獻藝之時,曾問過她出身的梅娘子,因此用眼神止住了要出聲嗬斥的丫頭。

    梅娘子一邊過來一邊頻頻看周圍有沒有人,自顧自笑道:“奴家本是不便在此處行走的,知道今日謝府老太君的壽宴,夫人必是要闔家出席,這才過來見一見故人。”

    她站住了,雙手交疊放在一起,衣飾雖然粗劣,行止儀態卻很美,看著像是大家子的出身,劉氏越發疑惑:“你是?”

    “其實我也不認得夫人。”梅娘子拿眼不住打量薛雲萍,看著劉氏意味深長地道:“我認識夫人的姐姐,這位姑娘和她長得很像,看著跟劉家大姑奶奶的女兒似的。”

    劉氏隻覺得晴天霹靂,勉強穩住了,說道:“原來如此,我姐姐是有個女兒,不過生下來就夭折了。”

    “可真叫人難過,”梅娘子歎口氣,一副傷心的樣子道,“夫人不知道我出來一趟有多難,竟不肯說實話,當年是我親手接生的,我也不過是想來看一看罷了。”

    薛雲萍自知躲不過去了,哪怕梅娘子無憑無據,空口白牙地嚷嚷出去,她的名聲也受不住,冷聲道:“你想要什麽?”

    梅娘子這才笑起來,伸出右手食指:“一千兩,不二價。”

    “你!你怎麽不去搶?”劉氏聽她獅子大開口,要知道她在薛府一個月的月例銀子才十兩,“當年你和我姐姐那麽要好,你對得起她嗎?”

    “薛二太太,你姐姐如今過的什麽日子,我如今過的什麽日子?”梅娘子冷笑道,十幾年前淪為階下囚,全憑一手琵琶技藝才進了教坊的樂隊,而不是淪為官妓,但即使如此,這些年也沒少受踐踏,在那種地方,姐妹情誼什麽的都是虛話,隻有銀子和身體才能幫她過得好點,就出來這一趟,誰又知道她付出了什麽呢,“夫人自個兒斟酌吧,奴家要回去了。”

    花園的另一個角落裏,同樣親事不順的謝巧姝站在觀景亭裏看著滿池殘荷,她屋裏僅有的一個丫頭遞上來個手爐:“姑娘,還是別在這裏吹風了,今日各家的太太媳婦們來得多,姑娘趕緊借著這機會露露臉,指不定就找到出路了呢。”

    “我剛剛拂了那位嚴家大姑太太的麵子,我嫂子指不定氣成什麽樣子了呢,”謝巧姝捂著暖爐,卻覺得心寒:“去露臉了又怎樣,無父無母大哥又靠不住,還不是嫂子做主,單看她覺得哪家價高罷了。”

    一個小丫頭探頭探腦地跑過來,氣喘籲籲道:“巧姝姑娘,姑太太在尋您,要和您說說話兒呢。”

    自家爹是庶出房,已經分家多年,且又是個敗家的,這幾年爹死了,嫂子才時常往謝府裏奉承迎合,即便如此也和姑母薛老太太幾乎沒有往來,她和自己的丫頭對視一眼,後者也是一臉茫然,“可說了是什麽事?”

    小丫頭搖搖頭,隻得了吩咐來請人過去。

    等下午薛老太太要回薛家時,拍拍謝巧姝的手,意味深長地說:“你既然現下沒空,姑母也不勉強你,什麽時候得閑了了,來姑母家裏作客。”

    ***

    年關越來越近,白石齋隻有前陣子給薛雲晗送過一封信,是林恒親筆,說他到了安徽地界,心裏談了些當地民俗特色,最近卻是毫無消息,薛雲晗親自往白石齋跑了一回,卓掌櫃隻搖頭不知。

    張皇後本來是要在年前去金樓觀做祈福道場,但是太子突然感染風寒病倒,因此便挪在了年後,薛雲晗往宮裏德妃處跑了兩回,宣和帝雖然每回都“恰好”在德妃處,但是卻不肯單獨召見薛雲晗,讓她想說的話都沒法兒說。

    她心裏也拿不準父皇的意思,宣和帝既然認了她,那呂仙人就是明晃晃的騙子,宣和帝為何又還肯信他?

    大年初一,宣和帝大宴群臣,張皇後則在後宮招待命婦和宗室女眷們,夏氏是世子夫人自然要參加,薛雲晗因為縣主的爵位也位列其中。

    上午是正式的朝見,下午就輕鬆多了,簡單來說就是大家逛逛花園,聊聊家長裏短,互相聯絡聯絡感情,張皇後打扮的雍容華貴,笑的大方得體,一一接見各府女眷,誇一誇這家侯夫人的女兒,讚一讚那家伯夫人的兒子,哪家都不冷落,薛家雖是沒落了,卻到底是老牌世家,張皇後拉了薛雲晗的手,按例說了兩句場麵話:“這姑娘養的好,水靈靈的。”

    張皇後一向擅長做麵子,看起來和藹可親極了,薛雲晗卻想著前世的事情,胳膊上不可遏製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好在被衣裳遮住,她不著痕跡地抽回手,隻作個羞澀的模樣,張皇後心裏道一句“小家子氣”,麵上絲毫不露,又轉過去和別家的太太說話。

    梁三全一早安排了小宮女負責關注安康縣主,也就是薛雲晗的一舉一動,當小宮女匯報了這一幕時,宣和帝想起從前五公主和皇後親親熱熱的模樣若有所思。

    禦花園的湖裏結了厚厚的一層冰,宮人們拿錘子槌出許多窟窿來,一些活潑的姑娘拿了釣竿兒冰釣,薛雲晗、夏毓珠還有夏承磊的媳婦李氏,三個人站在岸邊,把手籠在袖筒裏幹看著。

    “那一位是太子妃嗎,長得可真好看。”薛雲晗旁邊兩個姑娘挽著手閑聊,其中一個指著張皇後身邊端著笑的美人,另一位便道:“那是太子良娣,太子妃懷了身孕,在東宮歇息著呢。”

    張皇後走到哪裏都帶著張錦萱,還時不時地遞話過去叫她出頭,不知道的還真以為這就是太子正妃,看起來十分誌得意滿。

    張錦萱站在張皇後身旁,低頭說了句什麽,就朝三人走過來。

    “毓珠,這就是夏世子的夫人吧,”張錦萱免了三人的禮,朝著李氏道:“夏世子年輕有為,和少夫人真是一對璧人。”

    張錦萱走近了薛雲晗才看到,她眼下似乎有一片青影,隻拿粉遮住了,和太子是表兄妹情分,又有皇後一力扶持,也不知她還有什麽不順心的。

    李氏正要回一句“良娣謬讚”,卻逢一陣風吹來,忍不住彎腰幹嘔了一聲。

    張錦萱心中一緊,眼裏閃過一道寒光。( )(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