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風雨欲來
字數:4515 加入書籤
老大夫診治完了,一臉不解:“按理今天應該醒過來,後頭慢慢將養就是,何至於反而惡化了?”
薛雲晗和薛世鐸麵色皆是一驚,老大夫連忙說道:“夫人並無生命危險,咳出這一口堵在肺腑的淤血反而是好事……隻是脈象比先前亂了一二分,可是受了什麽大的刺激?”
大的刺激?薛世鐸記得清楚,夏氏睜眼之後分明是看了他才吐血的。
“無論什麽病症,吃藥隻能治一時,乃是治標,治本則需要改善日常習慣,避免再度引發病症。尤其夫人這病,既在身又在心,需得好好疏導心緒,盡量避免刺激。”老大夫邊說邊在之前的藥方之上添了兩味藥。
薛世鐸將夏氏的反應放在眼裏,前些年夏氏對他是冷冷淡淡,而年前年後這些日子照顧他,則多了幾分溫情,不管怎樣,從來沒有對他流露出過痛苦掙紮的情緒……而且反應還這麽激烈。送老大夫出了院子門,他站在門口思索片刻,便出了府往左都禦史傅大人府上去。
傅大人不在家,是傅大人的兒子,也就是傅晴柔的哥哥接待的薛世鐸,薛世鐸也知道要見傅夫人有些於禮不合,隻是夏氏的事別無他法。他委婉地說明了來意,傅夫人卻不肯相見,亦不願告知。
薛世鐸知道她心裏有所顧慮,隻得詳細說明了夏氏的病情凶險以及大夫的治病之語,告辭而去。
過了兩日,夏氏又醒轉過來的時候,薛雲晗正歪坐在床邊,上身斜靠在床架上看起來搖搖欲墜,卻睡得香甜,夏氏輕喊:“晗晗,回屋裏去睡吧?”
見女兒沒有反應,知道是這幾天累壞了,她心裏一陣心疼。那一日看了傅夫人送來的信,她覺得自己是該死之人,一時驚痛之下病倒了,迷迷糊糊之間,一會兒看到年輕時策馬揚鞭的顧汀橋,想追隨他而去,一會兒卻又看到薛世鐸從意氣風發的少年瞬時衰老成白發老者,叫她兩難。
最後還是隱隱約約聽到薛雲晗的聲音,想起自己還有個女兒,這才掙紮著醒過來,沒想到醒來一睜眼就看到了薛世鐸……
夏氏手上無力,壓低了聲音指揮屋裏頭伺候的大丫頭木樨:“把姑娘挪一挪,讓她躺床上,給她蓋厚實一點。”木樨會意,直接把薛雲晗的鞋子脫了,把她放平在夏氏的床上。
薛雲晗這一覺睡得深睡得沉,甚至還作起了夢。
夢裏林恒帶著溫暖的笑意朝薛雲晗快步行來,她亦迎上前去,已經到了跟前,就要開口說話了,下一刻,卻突然有一支長箭穿透了林恒的胸,月白的衣裳上立馬洇開鮮紅的血跡,鋒利的箭頭閃著陰森的銀白光芒,箭頭的血槽向地麵淌下大顆大顆的鮮血,而林恒的嘴角還凝固著一朵未來得及散開的微笑。
薛雲晗張嘴想要驚呼,卻怎麽也說不出話來……
“姑娘,姑娘,你怎麽了”
薛雲晗艱難地睜開眼,見到熟悉的架子床頂和麵色焦急的木樨,臉頰一片冰冷,伸手一摸全是淚水,明白過來是一場夢,鬆了一口氣,“我睡了多久了?”
“姑娘睡了有一個多時辰了。方才看您睡得很是不安,眉頭緊皺,一直在哭,夫人說怕是做噩夢了,就讓奴婢把您搖醒了。”木樨端過來一杯熱茶,“姑娘喝一口安神茶吧?”
說是安神茶,其實是泡的養心草和甘草,夏氏睡眠時常不好,屋子裏常備著的。
薛雲晗坐起來,正要就著木樨的手喝茶,突然胸口傳來銳痛,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按住,迅即悚然,那位置正是夢裏林恒中箭之處!
痛感極強,薛雲晗疼得臉色煞白,然而來得突然去得也快,她還來不及驚呼,痛感就已經消失不見,唯有心裏咚咚跳動如擂鼓,無論是夢境還是這莫名其妙的痛感都不像好兆頭,心裏的不安像濃霧般蔓延開來。喝了茶見夏氏看著精神尚可,老大夫來複診過後也說後頭好好將養就是,薛雲晗這才略微鬆口氣,下午出了府往白石齋去。
白石齋的卓掌櫃今日一見薛雲晗,就知道她為何而來,薛雲晗開了口,她直歎氣搖頭:“我們已經好久沒見到公子了,不知道公子最近行蹤如何。”
卓掌櫃是個伶俐人兒,幾次三番見到薛雲晗,雖然她從未向主子打聽什麽,卻也知道這姑娘意義不同,想了想加一句:“年前公子計劃好要給店裏新增的貨物並沒有如期送來。”
薛雲晗一驚,林恒是個言出必行的人,難道,真的在江西出了什麽事?
夏氏病了,薛府二房的劉氏一則喜一則憂,喜的是如果夏氏病勢深沉就這麽去了,大房續弦就隻能找一個門第家世低的人家,說不定還不如她;憂的是如果夏氏真的去了,後頭的進門說不定溫柔小意,能替薛世鐸生下嫡子來,到時候可就沒自己兒子什麽事了。
薛老太太今日的心情也不錯,她雖然不喜歡夏氏,倒也不至於為夏氏生病而高興,是娘家的侄女兒謝巧姝來了信,道是久不見姑母,甚為想念,薛老太太知道侄女兒定然是對她年前的提議有所決斷,當即派人送了帖子回去,邀請謝巧姝盡快來府上作客。
——長子薛世鐸雖比侄女大了十來歲,但二人都生的俊秀,實在是一對良配。
***
薛府眾人暗潮湧動,前朝後宮的局勢亦是一片風雨。
先是被發配到浣衣局的王寧,因染了風寒被挪到了內安樂堂,說是安樂堂,其實就是讓生病的宮人聽天由命坐等生死的地兒,王寧在此間呆了不過一旬就去了,宮外的“妻子”曹氏早卷了錢財不知往哪裏去了,宮內按慣例一般有小徒弟或義子義女來打理身後,但王寧是獲罪於宣和帝的,宮人們無人願意伸手。
“最後按照宮裏的規矩,用一卷草席裹了燒成灰,灑在了內安樂堂的枯井裏頭。”梁三全低眉順眼地向宣和帝匯報到。
宣和帝正在作一副《江山雪景圖》,他的畫工極好,筆墨飽滿、刻畫傳神,畫中巍峨高山一片銀白,蜿蜒大河冰封千裏,宣和帝略略頓住執筆的手,江山萬裏,萬裏江山,的確惹人向往。
宣和帝一副畫作完了,擱筆洗了手,梁三全才問道:“內閣送來的折子,皇上這會兒可要批複?”
“你都看了嗎?都說給朕聽聽。”宣和帝隨意看一眼,皺眉:“怎麽今日的折子這樣多?”
梁三全托在手上,厚厚一摞,看起來足有平日的兩倍多:“其中一大半都是……都是請立皇太孫的。”
“人還挺多。”宣和帝意味不明地笑一笑,問道:“都有誰啊?”
梁三全偷偷覷一眼宣和帝的臉色,將頭低的更低:“六科六部的都有。”
宣和帝一怔,隨即道:“倒是少有的齊心啊。”
翌日,也就是傅夫人去薛家送信的那一日,大臣們意外地看到幾日不曾上朝的宣和帝出現在乾元殿的金座之上。
適逢江西送來快報,安徽去年秋收不好,入冬之後產生了大量饑民,饑民們到處流竄,既有聚集起來占山為匪的,也有搶奪良民百姓家產的,甚至有扯起反旗號稱要與朝廷作對的,流民已至江西境內。
那麽問題就出來了,從去歲秋天到迄今為止,安徽巡撫鄒庭上的折子一直都是說風調雨順,隻字未提收成不好之事,甚至還為著賀太子即將有孩兒,送了一尊尺高的上等紫玉觀音。
隔一日,彈劾鄒庭的折子雪片似的多,謊報災情、欺瞞君上、諂媚事主,各種各樣的罪名應有盡有,而其中官員謊報災情是大罪,宣和帝早朝時便下了聖旨,著人往安徽緝拿鄒庭回京受審。
太子因在病中,宣和帝不許眾人拿朝堂上的動靜去煩擾他,讓他隻安心養病,但是皇後就沒那麽好過了。鄒庭是柏閣老的門生,柏閣老是太子妃的祖父,宣和帝雖未對柏閣老假以辭色,但這幾日朝堂上敢當麵頂撞柏閣老的人卻多了起來。緝拿鄒庭的聖旨一出,皇後更是坐立難安。
思來想去,皇後隻好把出宮祈福的事提前,為此還專門齋戒了十天,期待此舉能讓宣和帝順順心,也讓太子一係漲些聲望。
金樓觀裏,呂仙人接了皇後懿旨回到靜室,還是一貫的仙風道骨的模樣,“你們去門口守著,任何人都不許來打擾為師。”
徒弟們恭敬應是,退出去帶上房門,呂仙人滿意一笑,取下牆上的一副老子騎牛圖,打開牆上的暗格,掏出一個精致的雕漆紅木盒子。
呂仙人麵色沉靜,輕輕打開盒子,裏麵赫然是,一片顏色鮮嫩的少女肚兜。( )(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