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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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這一句話出口,房門口守夜的宮人互相看了一眼,太子這一向病了有許久了,今日好不容易能下床,先不說宮裏的規矩,隻說如果這會兒出去夜深露重著了涼,張皇後鐵定會剝了他們的皮。其中一個腆起笑臉道:“現在天色已晚,太子爺若是有急事,不若明兒一早再過去……”
話未說完,太子一個眼風掃了過來,是從未有過的淩厲,那宮人一驚,醒悟過來這一位脾氣雖然溫和,身份卻貴重至極,自個兒方才那樣說話乃是犯忌,當即“撲通”一聲跪倒地上請罪。
一向從不苛責下人的太子這會兒看都不看那宮人一眼,徑直朝外走去,兩個太監隻得提了燈籠出來跟著,一行人剛行至東宮門口,後頭跟上來一人,兩個太監先鬆了一口氣,原來是張皇後的侄女兒張良娣。
“表哥這麽晚了還要出去麽?”張錦萱小跑幾步上來,夜色裏看不清五官,隻聽她柔聲勸道:“未嫁之前我常在交泰殿陪姑母,這個時辰姑母已經歇下了,她老人家如今的覺頭不如以前好了,表哥這會兒過去可得吵醒了她。”
太子聽張錦萱一口一個“表哥”一口一個“姑母”,太監提著的燈籠的光照過去,她身上著的妃紅長裙十分明豔,恍然仍是在承恩侯府做姑娘的時候,這個表妹素來驕傲有誌氣,如花美貌似水年華卻非要進宮……隻是,想來也和他一樣太多身不由己,太子歎息一聲,“既是晚了,表妹早點回去歇息吧,我今晚是必要去交泰殿的。”
言罷,踏出門檻往台階下頭走。
“攔住太子!”張錦萱軟語勸不住,立時換了副麵孔,朝門口的侍衛喝道,今晚宮裏各處的侍衛都是精心安排過的,侍衛們自然眼色伶俐,最外頭的兩排侍衛齊齊往中間一站擋住了去路,領頭的往太子麵前一跪,“懇請太子爺回宮。”
太子原本溫和的麵孔冷了下來,淡淡地看張錦萱一眼,對侍衛們沉聲道:“你們能領到宮廷侍衛的差事,想必都不是蠢貨,在你們麵前站著的,到底誰才是主子,最好擦亮眼睛看清楚!”說完抽出離得最近的一個侍衛的佩刀,將那銀光泠泠的精鋼寶刀擱到領頭侍衛的脖子上,李豫雖然性子溫吞,卻也做了多年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頭一回發作已然威勢十足。
“有道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太子拿著刀冷笑了一句,領頭的侍衛脖子上被刀的冷意激起了一陣雞皮,脊背僵硬地挺立著,臉上冷汗涔涔而下,半晌,太子冷哼一聲,將刀一把摜到地上,那侍衛也不過是勳貴家裏蒙祖蔭的子弟,再也支撐不住軟倒在地。
那些擋住去路的侍衛們猶猶豫豫有些鬆動,太子往前幾步順手抽出另一個侍衛的佩刀,指著圍住他的侍衛,“本宮知道你們得到的許諾是什麽,那你們應當明白,不遵本宮的旨意是什麽後果。”
太子臉沉似水,目光含威,刀鋒所指之處,侍衛們讓出一條路來,太子便提著那把刀往交泰殿趕去,等背對了眾人,長歎一口氣,這樣的事做得並不習慣。
宮道上四處人來人往,宮人的叫喊聲、侍衛的嗬斥聲、拍門聲響成一片,大量火把的光和宮殿樹木交相掩映,投下一片片鬼魅婆娑的影子,太子顧不得這些,一路往交泰殿急趕而去。
到了交泰殿門口,張皇後已經得了消息,叫了侍衛副統領陳銘並常嬤嬤一並出來勸阻。常嬤嬤是看著太子長大的,情分很不一樣,她到了殿門口看出來太子是強撐著精神,不由心疼道:“殿下還是回去吧,皇後娘娘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等到了明天,就萬事無憂了。”
太子苦笑著搖頭:“母後還是不懂父皇。”
陳銘心裏比東宮那些個侍衛有數,今晚的事一旦成了,以後主事的人也不會是太子,還得以張皇後的旨意為重,他猜想著勸說多半是沒有用的,因此早已吩咐了人備了肩輿,打算強行將太子送回東宮,此時手一揮,兩邊的侍衛就上前往太子身邊去。
太子早有準備,將先前提著的那把刀往自個兒脖子一橫,拿眼直直地瞧著陳銘,兩人目光相爭,陳銘知太子心意已決,隻得將太子往殿裏麵請。
宣和帝看著聖旨上和自個兒一般無二的筆跡,壓抑著問道:“皇後這聖旨是找誰寫的?”
“皇上,您這樣的人不懂權勢的樂趣,一旦身居高位,什麽樣的人找不來?”張皇後從宣和帝手裏把聖旨拖回來,小心翼翼地卷起來收好,意態輕鬆地道:“咱們夫妻一場,臣妾願意給您留些體麵,這杯酒還是您自個兒喝了吧,這時辰剛好,也不會寂寞,黃泉路上還有您最疼愛的二皇子作伴。”
宣和帝一陣沉默,反問道:“就是因為權勢,所以你毒死了淑妃母子,又給葉貴嬪母子下毒嗎?”
“是也不是。臣妾是女人,沒有哪家的正房太太喜歡小妾的,能弄死何必要留著礙眼。”張皇後嗤笑一聲,這些年和丈夫形同陌路,今日倒是生出了些坦誠相見的興致,“豫兒是嫡長子,太子位分乃是理所應當,但是你遲遲不立儲君,有個得寵的衛賢妃母子就已經夠了,沒想到淑妃能更勝一籌,當年若是讓她順利產子,如今哪裏有我們母子的位置?豫兒的身子眼看是越來越差,你卻老當益壯不知哪一年才歸天,將來葉貴嬪生的兒子也許難成氣候,但是我心裏始終難安。”
“那麽老五呢?”宣和帝久久無語,再睜開眼時,哀聲質問:“老五是你親手養大,和你情同母女,她是個女孩兒,不會和老大爭皇位,你怎麽忍心害死她?”
五公主李靜雲,不過是二公主一時意氣設計害死,張皇後隻是替女兒善後,但是張皇後聽到宣和帝的話放就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陰柔道:“我恨淑妃恨之入骨,你的寶貝五公主和淑妃長得那麽像,我每看一眼都巴不得她死。”哈哈大笑過一陣,“再說,就是她死了,您那陣子才會厭了衛賢妃母子,才舍得讓豫兒當太子的啊!”
“哐當”一聲,太子手上的刀落到花園裏的青石板上,發出的聲響震得人心顫。
張皇後回頭,看到是太子,知道兒子自小是個連螞蟻都不願意踩的性子,更別說宣和帝是他的父皇,收拾了臉色勉強笑道:“豫兒怎麽來了,母後和你父皇難得清清靜靜地賞個月,也被你攪了,有事明天再說吧,你先回東宮去。”說著連連對後頭跟著的陳銘使眼色。
太子避開陳銘的手,往前走到石桌旁,端端正正地給張皇後和宣和帝行了禮,溫溫和和地同張皇後道:“母後,你向父皇認個錯好不好?”
李豫從小時候就是這樣說話,開口的時候溫柔和氣,眼睛盯著人的目光亦是像三月的風,張皇後看著這樣的兒子,有些不爭:“明兒一早宮門打開,諸事已成定局,我多年籌謀才等得這一刻,為什麽要認錯?”
太子眼裏的光暗淡下來,自嘲地笑笑:“我知道的,母後肯定不願意。”他朝宣和帝的位置看一眼,宣和帝麵前放著一杯葡萄酒,在月色下殷紅如血,似乎等著消融人命,他不再勸解張皇後,跪下俯身以額觸地,:“兒臣不願意當太子,是對不住母後;對五妹的死保持緘默甚至坐享其惠,是對不住手足;如今無力阻止母後逼宮,是對不住父皇;今夜一意孤行而來,亦對不住妻兒。”
太子已經病了數月,近來一直躺在床上,唯獨今日竟然下了床,似乎精神還不錯,張皇後看著兒子隱隱生出些不安,連宣和帝都覺得有些異樣,兩人難得齊了心想勸解兒子,外頭卻想起一片殺伐之聲。
張皇後臉色一變,和陳銘目光交匯,陳銘正要向前挾持宣和帝,一支利箭破空而來穿透他的後背直入肺腑,陳銘還未來得及看清來人是誰便直挺挺地撲在了張皇後腳邊。
“是誰?是誰!”張皇後驚惶四顧,牆頭上跳下一身夜行短打、手持弓箭的侍衛大統領鄭全,幾個奔躍便到了宣和帝跟前,看樣子是仗著一身過硬的功夫埋伏在左近的。
交泰殿正門已從外麵被攻破,陳銘帶來的人一路退至花園裏,見到背心插箭鋪地而死的陳銘已去了一半的鬥誌,再一看鄭全護在宣和帝前頭,本身人數就不及對方,幾個攻防間便棄械投降。
張皇後目瞪口呆,頭腦一片空白。
太子一聲長歎,向宣和帝道:“父皇,看在兒臣的麵上,繞過母後好不好?”
宣和帝還未來得及開口,就見太子一把奪過他麵前那盞葡萄酒,一飲而盡!(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