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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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禎和胤禩的目光都落在胤禛身上, 像是在好奇他們的四哥會怎樣處理這件事情。處理他的屬下爭執的事情。
胤禛下馬, 牽著韁繩看著戴鐸, “回去, 不得再驚擾溫先生。”聲音雖淺,聲威甚重。
戴鐸為胤禛獻策良多,若不是為此,胤禛不會僅有嗬責。可若是再犯,便不止如此了。戴鐸有些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溫涼身後有人給他披上了披風, 他衝著胤禛言道,“多謝爺為某解圍。”他直接無視了胤禛身後那饒有趣味看著他們的兩人。
胤禛點頭,溫聲說道,“先生早點上車吧, 這外頭寒冷, 不利休養。”
溫涼欠身,知曉這是胤禛為他解圍, 朱寶先躍上馬車, 拉著溫涼回到馬車上。
胤禩看著胤禛的目光帶著揣度, 而胤禎更是直接地說道, “四哥, 你這是在縱容。”他們當然無權越俎代庖,隻是少有看到胤禛這麽溫和的時候。
既沒有責罰, 也沒有訓斥。這代表著溫涼的地位, 也代表著剛才的那句話並沒有激怒胤禛。哪怕在兄弟的添油加醋下, 也沒有產生什麽反應。
胤禛隨手把馬交給了下人看管, “十四,十張大字。”他慢悠悠地說道。
胤禎登時瞪大了眼睛,看起來異常難以置信,“我什麽都沒幹。”胤禛擺擺手,意味深長地說道,“上次的賭約……”胤禎打了個寒噤,可以說非常痛苦了。
胤禩看著在胤禛背後默默擺了幾句嘴型的胤禎,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四弟,你這是怎麽了?”胤禎和胤禛的關係,倒是好了不少。
胤禎撇撇嘴,“上次和四哥打賭輸了,半年內不得對四哥指手畫腳。”他對後麵四個字說得異常咬牙切齒,非常不樂意了。
胤禩若有所思地跟著他們一同入了胤禛的馬車,那輛方才他們因著聲音過來而錯過的本該進去的馬車。
胤禎盤膝坐在馬車上,痛恨著早上無緣無故想著來找四哥的自個,果然是沒事找事。
小半個時辰前。
胤禛翻身上馬時,正好身後傳來了噠噠的馬蹄聲,回頭遙望,正好是胤禎,看起來他正在因此而生悶氣。
“四哥,我不想騎小母馬。”
胤禎生氣地抱著手,看起來恨不得現在就和胤禛換位置。早晨起來發現下人準備的是小母馬後,他就奔來找胤禛,試圖用他渴望的小眼神盯著胤禛的坐騎,帶著眼鉤子希望把自家四哥扯下來。
胤禛收回眼神,低頭看著十四弟,“你還不到歲數。”
他的聲音聽起來與這天氣一般冷漠,不過胤禎早就不會因為這把聲音而多想什麽。比起四哥在外人麵前,這樣的態度已經算是溫和了。
至少此刻胤禛的眼神帶著溫度。
“那四哥,你和我比試一番,如果我贏了,你讓我換馬可好?”胤禎歲數小,他知道四哥若同意了,說話總是比他自個容易些。
“十四,騎射師傅說你練習到位了?”胤禛拉住韁繩看著胤禎,胤禎咧嘴大笑,“那是當然,四哥,你就同意吧。”他說到最後又可憐兮兮地看著胤禛。
胤禛答應了。
“那還等什麽,四哥,快點開始啊!”胤禎一聽到胤禛答應了賭約,頓時開心了起來。這麽幾年下來,他和胤禛之間打的賭不少,大到出宮小到練習大字,隻要胤禎真的能勝過胤禛,胤禛從不違背他的諾言。
胤禛握著韁繩,仔細地看著胤禎身上的騎裝,確定沒有任何問題後,神色微鬆,“我會讓比試公平些。”
……
兩匹馬兒一前一後地衝刺出去,卷起的雪飄揚灑落,悠悠地落到了車隊中,又被重新卷落到車輪子底下。
康熙帝正在馬車內和太子胤褆等人談話,聽著外頭一閃而過的聲響,他從文書中抬起頭來,“怎麽聽到了十四的聲音?”
窗外梁九功連忙說道,“回萬歲爺,方才四貝勒和十四阿哥正一前一後地往前麵跑去,似乎是在比試。”
康熙失笑,敲著手頭的文書道,“老四那個性子,怎的,居然還以大欺小來了?”胤禛曆練這麽多年,要是在賽馬的時候真的輸給了十四,那可真的是沒麵子了。
康熙隱約記得,胤禎現在騎的馬兒定然不是高頭大馬。
梁九功道,“奴才隱約瞅著,四貝勒似乎沒有安馬鞍。”馬鞍作為馴馬的工具至今出現的時候不短,有馬鞍和沒馬鞍可不是一回事。
康熙蹙眉,輕斥了一句,“胡鬧!”沒有馬鞍,那危險可就大多了。
“派人跟著去看看,免得出什麽事。”康熙不放心地囑咐了兩句,梁九功連連應是,當即便有一隊禦前侍衛趕了上去。
胤褆滿不在乎地說道,“皇阿瑪多慮了,老四都這麽大歲數了,該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敢做。”太子似笑非笑的視線在直郡王胤褆臉上轉悠了一圈,這才說道,“老四和十四的感情是越發的好了。”
康熙感歎地說道,“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好起來的,這十四也真是胡鬧。”胤禛會卸下馬鞍,自然是為了胤禎。也是為了所謂的公平,不若這樣,胤禎是勝不了胤禛的。
一時之間,禦駕上各人有各人的心思,竟是安靜了下來。
不多時,外頭又傳來些許吵鬧的聲響,康熙從沉思中驚醒,聽著外麵的動靜,片刻後笑了起來,故意板著臉說道,“十四——”
那聲音就在旁邊,胤禎一會就翻進來,帶著一臉不滿,“皇阿瑪,四哥欺負我。”他看起來就像是在跟父母撒嬌的孩子,那模樣擊中了康熙的內心,他笑道,“怎的,欺負皇阿瑪不知道,老四都卸下馬鞍了,這等情況你也輸了,又能奈何?”
胤禎扁嘴,“可他比我大。”
胤褆一巴掌拍在胤禎肩膀上,“十四,有膽子你也不戴馬鞍。”大阿哥是個俊美孔武的男人,這兩個詞重疊在胤褆身上並不奇怪。在諸多皇子中,胤褆的相貌算是極為出眾的,便是與胤禩相比也毫不遜色。
“皇阿瑪。”隨後進來的胤禛沉穩地見禮。
康熙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對著胤禎說道,“你也不必著急,等回京後,讓你四哥帶著你去禦馬監挑馬,到時候你能馴服,便讓你帶走。”
胤禎整個人容光煥發,笑嘻嘻地又和幾個哥哥說起話來。
胤禛坐了會就出來了,裏頭胤褆和胤礽的氣氛並不好。皇阿瑪裝聾作啞,胤禎隻知道個皮毛,待得越久感覺越閉塞。
他翻身上馬往後頭的車隊而去,在即將靠近自家馬車時,身後的動靜讓他勒住了馬匹。身下的駿馬不耐地踩了踩雪地,打了個軟軟的響鼻。
胤禩正在他身後笑著。胤禎在他身後半個馬身的位置,朗聲笑道,“四哥,八哥說想見見你。”
胤禛驅使著馬兒慢悠悠地走動,“胤禎,你不是還在皇阿瑪的禦駕哪裏嗎?”他先是看了眼急匆匆趕上來的十四弟,而後又看了眼胤禩,淡淡地點頭。
胤禩笑眯眯地說道,“方才他嫌悶得慌,我便帶他出來了。”
胤禎甩著鞭子說道,“他們都在說教,再待下去,皇阿瑪都要把我給訓死了。”他的表情有點小鬱悶,看來剛才的確是被說得不淺。
胤禩含笑道,“畢竟四哥剛才也太危險了。”
胤禛淡聲言道,“並不是多麽嚴重的事情。十四,謹言慎行。”胤禎扁扁嘴,就知道四哥又說這種老學究的話,聽久了真的恨不得和四哥來一場決鬥。
胤禩雖說有事,然真的趕上胤禛後,也沒說出什麽重要的事情,在他們即將到胤禛馬車時,他們遙遙看見了一場對峙。
胤禎摩挲著下巴,那個袖手而立的青年不知為何帶著那麽強烈的熟悉感,讓他覺得似乎在什麽時候見過這個人,可惜的是,無論胤禎如此回想,都不曾想起來在什麽時候見過他。
渾身出塵,古井無波,這般人物若是真的見過,應該是能回憶起來才是。
溫涼坐在馬車內喝著朱寶給他端來的熱湯,隨意地掃了眼朱寶的手掌,“記得擦藥。”
朱寶笑著說道,“您說得是,奴才下去便擦藥。”出門在外,朱寶再沒叫過溫涼格格,一直謹言慎行,生怕不小心給溫涼惹來災禍。
朱寶下去後,溫涼的手指都變得暖洋洋起來,的確是到了停歇休息的時候。不過過了時辰後還會繼續走,直到他們在前麵的城鎮停留。
康熙帝出行,地點自然都是探訪好的。康熙喜歡南巡,也不是第一次在外巡視,一切都按部就班的進行,沒有出現大的紕漏。
是夜,溫涼披著衣裳坐在床榻邊看著卷軸,似乎是對其中一個內容不太理解。他站起身來在屋內慢慢走動,思索著隱含的意義,等到朱寶敲門的時候,將近午時了,“格格,貝勒爺來了。”
溫涼注意到朱寶的那句話很小聲。此處是驛站,除了皇室與親近的大臣們,其餘的人都是在在外駐紮。溫涼是被胤禛帶進來的。
“爺。”溫涼隨手把卷軸放到桌麵上,看著胤禛皺起的眉頭問道,“發生什麽事情了?”
胤禛看起來隱約有困獸之感,可這才出行一天。早晨尚不曾出過大事,前朝沒有動靜,外頭安靜沒有風波,如果出事了……
“德妃娘娘此次,也隨同出行嗎?”溫涼突兀地問了一個不相幹的問題,在胤禛不曾說話的時候。
胤禛神色微動。
溫涼抿唇,這不是第一次胤禛因為德妃如此動怒了。
世人以為胤禛情感內斂,實則當初因著康熙“喜怒不定”的評價,胤禛花費了多大的心力才生生讓性格變成如今這般收斂。胤禎一直以為胤禛對他生氣時的模樣,便是他真正動怒的樣子。可那不是,或者說,那還不算是。
眼前的才是。
暴怒的胤禛是安靜的,也是可怖的。
溫涼看著眼被關上的門,朱寶和蘇培盛現在在外麵守著。他現在知曉朱寶的聲音了,以及那句錯叫的格格,那不是小聲。那是在顫抖。
“爺坐下吧。”
溫涼淡聲說道,他站在對過,把桌麵倒轉的茶杯正過來,然後把澄澈的茶水倒入茶杯中,推到對麵終於肯坐下來的胤禛麵前,“爺請喝茶。”
溫涼重新給自個倒了杯茶,抿了抿,好在朱寶出來的時候,把他常喝的茶葉也帶了出來。溫涼不能想象現在喝著驛站十文錢一兩的茶葉時,胤禛會是什麽心情。
胤禛暴怒的時候,他會盡量一個人呆著。哪怕是蘇培盛都不能跟著。
今夜胤禛的確去見了德妃。
應該說,德妃召了胤禛過去,當著胤禎的麵把胤禛責罵了一頓,帶著痛徹心扉的話語,那聲音幾乎到外麵的人都能聽到。若不是胤禎最後摔了茶杯,或許現在這件事情還沒完。
相比較一直默然不語的胤禛,胤禎顯得更加迷茫而生氣。
“額娘,這和四哥有什麽關係!”
胤禎越發不能理解德妃對胤禛的態度。若說德妃不愛胤禛,那也不是。四哥生病的時候,胤禎知道額娘是真的著急心慌了。可是落到實處,在平日的相處裏頭,兩人卻是疏離有禮,帶著麵具在說話。
而到了他身上……胤禎抿唇,要說他不知道原因是什麽,那肯定是虛假的,可要說他真知道什麽,胤禎也不完全都清楚。他所知道的東西全部都是宮人那邊,還有他的姐姐告訴他的。
沒有人會比當事人更加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四哥。”
在胤禛匆匆離開的時候,胤禎在後麵叫住了胤禛,他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要說什麽。怪異的沉默在兩人之間拉開無形的距離。
“回去,陪著德妃娘娘。”
胤禎的嘴角一抽,德妃娘娘,是了,胤禛極少,極少稱呼德妃為額娘。
焦灼的火苗在胤禛心口晃動,這不是第一次不歡而散,卻比以往的每一次更加紮人。這一次,德妃提到了胤禛的養母。
很疼。胤禛看著德妃的眼睛,德妃從來都沒有發現,這種談話總是在撕扯著舊傷口。她曾經的怨恨,身份卑微帶來的苦難,這一切的一切都有著胤禛這個宣泄口。
蘇培盛在胤禛身後大氣不敢出一聲,隻在心裏罵娘。這一出都不知道多少回了,每一次德妃娘娘和貝勒爺如此後,胤禛的氣壓總是比平時低些。
更別說此刻他們在驛站,那麽單薄的牆壁,那麽緊密的安排,彼此間沒有任何的秘密。隻要一想到明日清晨,那幾個阿哥便會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來安撫貝勒爺,蘇培盛眼下就覺得要命。
不過眼前最要命,貝勒爺的情緒很不好。
蘇培盛不得不硬著頭皮說話,“貝勒爺,您要不要,”這要不要後麵的話,蘇培盛僅僅猶豫了幾乎不存在的時間便脫口而出,“去溫先生那裏?”
胤禛的腳步微頓,片刻後,他轉移了方向。
蘇培盛心裏鬆了口氣,還好還好。他在心裏默默地給溫涼致歉,不管怎麽說,這一次要是掉了火坑,也的確是蘇培盛推進去的。
眼下被推進去的溫涼看著胤禛開始飲茶,便隨手地又撿回來剛才放置的書籍,又開始逐字逐句地讀起來,看起來似乎是對這本書的內容異常上心。
等到溫涼從書中的世界猛然脫身,他才發現一直有一道視線落在他身上。溫涼抬手摸了摸茶杯,那水中的溫度早就涼透了。溫涼起身把茶壺晃了晃,悠悠地走到門外,囑咐朱寶說道,“換一壺熱水進來。”
朱寶點頭應是,溫涼這才看到站在旁邊的蘇培盛,衝他點了點頭,又把門關起來了。
蘇培盛在外麵揣度了半天,裏麵一點動靜都沒有,這樣的消息不知道算是好事還是壞事,等到溫涼出來後,蘇培盛心裏才鬆了口氣。無論如何,隻消讓貝勒爺度過了今夜,明日起來,便會好些了。
胤禛平靜無波的模樣看似恢複了,在他對麵坐下來的溫涼卻心知肚明,那人眼中躍動的火苗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
“世上從來沒有兩全的事情。”溫涼摩挲著那杯冷透的茶水,啜飲了小口,苦澀的味道在味蕾泛開,“爺不該芥蒂。”
“不該芥蒂?”胤禛同樣也在摩挲著茶杯,他的指尖在那道小小的裂縫來回地摩挲著,更像是在借此壓抑著本該存在,本該出現的怒火,“先生,這話,不該你來說。”
溫涼是幕僚,是助手。清官難斷家務事,再如何,溫涼不該說這話。
溫涼抬眼看著胤禛,語氣淡漠,“若爺不想某說話,爺也不該在此時來尋某。”主動把溫涼卷進這件事情的人,可是胤禛自個。
今夜,胤禛便不該來尋溫涼。這也是蘇培盛遲疑的緣由。
溫涼若想安安分分地在胤禛手底下活得舒適點,該插手的事情,不該插手的事情便都需要看清楚,不然最後出事的人,隻會是溫涼自己。
胤禛回想著方才溫涼淡定自若看書的模樣,低沉地笑出聲來,“先生說得沒錯。”以溫涼的性格,是非對錯在他心中自有一杆秤。隻是這對錯,不該用在胤禛和溫涼中間衡量。胤禛是主,溫涼勉強算是客。
“先生不怕……”
“不怕。”溫涼還沒等胤禛說話便截斷了他的話頭,他曉得這種試探或許可以伴隨終身,然他依舊是厭倦了這種感覺。
他起身,在身後床鋪旁邊的包裹裏摸出了一把小刀,然後轉身走了回來,又在胤禛對麵坐下,然後拔出小刀。那光滑的表麵看起來鋒利異常,帶著尖銳的反光。
“這把小刀,是某讓朱寶尋來的。某欲用它來護身,卻也知道若是使用不當,這把刀或許會紮到自己身上。”溫涼開口,“某知道,然某便棄之不用嗎?”
“爺也是同理。您對某來說,便是這小刀,這刀鋒利異常,一著不慎被傷害的人便是某自身。某會因此,便不帶著這把小刀防身嗎?”
溫涼的角度別出心裁,他並非用己身比喻小刀,反而是把胤禛當做這把小刀,新奇的角度讓胤禛有點走神。他的走神走了很久,漆黑眼眸並未從溫涼身上挪開。溫涼被看得異常坦然,沒有半點不自在。他自然地把玩著小刀,那刀在他的手上躍動,看起來更像是在漫不經心地玩鬧。
“先生,認為我是你手上的刀?”
胤禛此言一出,溫涼手上的小刀被他隨意地反插在了桌麵上。輕微的撲哧聲後,尖銳的刀尖便沒入了桌麵。
“爺,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某天生如此,若是您斤斤計較,哪怕隻是短暫的鑽牛角尖,都會給您帶來莫大的損失。”溫涼淡漠地說道。
胤禛與德妃之間的複雜關係,會一直持續到胤禛登基的時候,如胤禛無法擺脫,等到胤禎長成之時,胤禛會感受到更深沉的悲哀。皇室出身,個個如蛟龍入水,帶著自家心思,豈能簡簡單單便上位的道理。
莫說……溫涼的視線在胤禛身上滑過,莫說德妃還有著自己的心思。
胤禛的聲線清冷地響起,卻不是在和溫涼對話,“蘇培盛,拿酒來。”門外蘇培盛終於聽到自家貝勒爺開口的第一句話,心裏喜不勝收,扶著帽簷小跑出去了。
等到朱寶取來熱水時,蘇培盛比他還快了一步把一應東西都帶進來。他心細如發,即便胤禛沒說明,他依舊準備好了兩個酒杯。等到朱寶把熱水和茶葉也放置在桌麵上後,蘇培盛立刻就扯著人出去了。
眼見這屋內依舊黑壓壓一片,還是等著人繼續被格格開解吧。
胤禛拍開酒封,徑直地給眼前的兩個酒杯都滿上,輕啟唇,“先生可欲與我飲酒?”
溫涼看了眼仍然滾燙冒著熱氣的水壺,主動接過胤禛手中酒樽,無意間擦過胤禛的手指,那冰涼的觸感瞬間傳遞過來。
兩人無言地喝起酒來,等到地麵上躺倒了七八個酒壇子的時候,胤禛眼中依舊清明,仿佛這酒水灌得再多仍是喝不醉。溫涼臉上卻是飛躍了霞紅,帶著粉淡的色彩。他自從認為喝酒誤事後,極少飲酒。便是自個釀酒,也是儲藏居多,這一次算是喝了個盡興。
“先生喝得可夠高興?”
溫涼把玩著酒杯,安靜地說道,“高興。”
他即使高興,也就是眼前這般模樣了,眼裏帶著極淡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輕而易舉地化開了那種冰冷的感覺,讓溫涼整個人都柔和起來。加上飲酒帶來的紅暈,與那眼眸中泛開的眼波,整個人與此前的感覺完全不同。
“先生高興便可。”胤禛飲完杯中酒,腳步輕快地站起身來,似乎有了離去的意味。
溫涼拄著手,撐著側臉看著對麵挺拔的身影,漫不經心地言道,“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父母之言,重若千斤。既無法改變,便隻能生受,等到來日,再看回首,道是他強,還是你強。”
溫涼終究是會醉的,他比不上胤禛有心事,越喝整個人就越清明。他的眼眸閃著迷離的神色,帶著平素不會有的鬆懈,說著酒醒不可能會說的話。
胤禛的聲音清淡,“先生醉了。”
溫涼點點頭,有自知之明,“某醉了。”他搖晃著站起身來,摸索著往床邊走,看起來似乎是想上床休息,還沒走一半的路就軟倒在地上,靜靜地看著自個的膝蓋。
胤禛以為溫涼受傷,繞開桌麵走到溫涼身邊,卻發現他抬頭看著他,“腳軟了,有點疼。”溫涼說話的時候,是憋著一個字一個字說的,像是思緒都被酒意蒙蔽,每說一個字都得使勁地思考。
溫涼正欲從地上爬起來,一雙大手用力地把溫涼從地上扶起,那冰涼的觸感又一次透過胳膊讓溫涼一顫,“太冷。”他嘟噥著避開了胤禛的雙手,又歪歪倒倒地往回走,然後抱著水壺不動彈了。
胤禛苦笑不得,“先生,你欲抱著水壺睡覺?”
溫涼睜開眼睛,又坐直了身子,“你,過來。”
胤禛倒也不生氣溫涼的態度,眼下溫涼卻是醉了,他漫步在原位坐下,就見溫涼把剛才抱著死緊的水壺推到胤禛前麵,“很熱,抱一下。”
胤禛輕笑,“先生給我?”
“本來就是,給你。”溫涼一頓一頓地說道,很快眼皮子又開始打架了,他勉力地把兩片打架的眼皮又扯開,看著胤禛,“不要說話,安靜享受。”
“享受何物?”胤禛的情緒隨著溫涼這一出出奇地平複下來,嘴角含笑看著溫涼。他是清楚溫涼睡醒迷糊的模樣,卻不曾想到,連喝醉的時候也是如此。
溫涼的眼皮子撐不住了,兩片立刻和和氣氣地相親相愛起來,“聽雪。”他咕噥著把最後兩個字說出來,然後閉著眼睛抓東西,好不容易抓到個冰涼的東西,又不滿地按回去,“暖。”
那是要溫暖的意思。
溫涼很快便感受到溫暖的觸感,被柔軟地包裹在被褥中,安靜地睡著了。
胤禛站在床榻邊看著溫涼半晌,於寂靜無聲中開口,“看好他。”不知從何處來的聲音嘶啞地應答了一句,“是,主子。”
蘇培盛倚靠著柱子在打瞌睡,對麵的朱寶戰戰兢兢地守著,仍舊沒從剛才胤禛的氣勢中恢複過來。等到門吱呀一聲被打開的時候,合著眼睛在睡著的蘇培盛反應比起朱寶不知道快了多少倍,清醒得仿佛剛才在睡覺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是他。
他看著胤禛從裏麵出來,淩厲的氣勢稍微淡去,身上殘留著濃醇的酒意,然俊臉上的陰霾消失了。
“爺。”蘇培盛低頭。
胤禛恢複了。
……
次日,溫涼醒來的時候,看著頂上搖晃的車頂發呆,直到朱寶從外麵把車廂打開的時候,他才慢吞吞地坐起身來。朱寶看著溫涼的模樣差點要哭出來了,“您總算是醒了。”昨晚叫格格的錯誤讓他付出了不少代價,眼下朱寶不敢再犯。
“我喝醉了。”溫涼摸著手腕,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是的,您喝醉了。這是醒酒湯,您先喝一點吧。”朱寶連忙端來一碗散發著邪惡力量的湯藥。
溫涼麵無表情地拒絕了。
朱寶傻眼,苦勸未果。端著醒酒湯非常可憐,這是早晨貝勒爺特地囑咐過的,要是沒給格格喝下去,朱寶要慘。
溫涼掀開被褥,伸手揉了揉額間,並沒有那種宿醉後的頭疼。他很少喝酒,卻是不知道他喝醉了會是什麽模樣。隻是現在看來,除了亂說話,倒也沒什麽問題。
溫涼思考完畢後,從懷裏掏出了個咯人的東西,發現是個溫潤的玉墜。
朱寶沉默了半天後,憋出了一句話,“這是爺的玉佩。”胤禛很少帶飾物,這個玉墜勉強算是貝勒爺最喜歡的一個,偶爾能夠見胤禛帶在身上。這怎麽就出現在格格懷裏了。
溫涼對這個玉佩完全沒有印象,苦思未果後,溫涼把這玩意又塞了回去,那淡定的動作差點沒讓朱寶的眼球脫框。
車隊剛好停下來駐紮,溫涼出了馬車才知道他們已經走了半天了,這正是午時。他就著雪水擦拭了臉後,又接過朱寶遞過來的物什刷牙,等到他起身時,身後正站著不知什麽時候過來的胤禛。
溫涼把手裏的東西交給朱寶,回轉過來看著胤禛:“爺,這是您的東西。”他順手又從懷裏把東西給掏出來。
胤禛一臉深沉地看著溫涼淡然的動作,提示道,“這是昨夜先生扯下來的。”溫涼抿唇,仔細地把玉佩又看了一遍,完全沒有半點影響。這東西有任何一個地方很奇特嗎?
胤禛看著溫涼認真鑽研的模樣搖頭輕笑,“我見先生昨夜如此喜歡,便把它送給了先生。先生昨夜既然收下了,今日便也收下了。”
溫涼又看了眼這玉佩,欠身而道,“某謝過貝勒爺賞賜。”
胤禛袖手而立,看著溫涼道,“是送。”端看昨夜的場景,最多也算是個強搶。
溫涼知了胤禛的言下調侃意味,故作不知。昨夜醉酒的溫涼不是今日清醒的溫涼,溫涼對此看得很開。
這點小插曲在浩蕩的車隊中很快消散,旅途的愉悅也絕大部分消失在枯燥的行走中。等到他們在山東停下來的時候,便是幾個阿哥都是高興的。
溫涼沒什麽感覺,他既不暈車,也有書籍相伴,看書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感覺沒過多少天他們便直接地來到了山東。等再過幾天,他們便會直接走水路,從水路下江南,那樣的速度回更快些,也方便康熙帝巡視水運提防。
康熙帝來巡,自然是有行宮相待。隻是這一次他們並沒有入住行宮,而是在當地官員家中入住。溫涼本來是可以隨著胤禛入內,隻是他拒絕了,隨同大軍在城鎮外麵駐紮。
朱寶不太理解,“先生,看著這天氣又要下雪了,您不若跟著貝勒爺一同入內,也能暖和些。”這馬車內雖然有暖爐,可冷起來還是凍得不行。
“太子爺帶了何人入內?直郡王、八貝勒等人又帶了何人入內?”溫涼頭都不抬,淡聲說道。
朱寶琢磨了半天,突然一驚。太子爺帶得是這段時間柔情蜜意的太子側妃,而直郡王帶的是侍妾,至於其他的皇子阿哥們要不就是不帶,要不就是侍妾,其他的人還真的是沒有。
朱寶明了後,又有點奇怪,可是先前格格並沒有拒絕入住驛站,要說起來,驛站比起那些官員家中要小得多。
溫涼似乎知道朱寶在想什麽,“因時而變,不要亂想。”此前驛站的人那般擁擠,康熙帝便在身側,這些皇子阿哥們哪裏敢胡鬧,現在可便不同了。
他們隻在山東待一天,一天的時間,對溫涼而言,忍忍也便過去了。
“是。”朱寶點頭。
溫涼繼續埋頭看著書中的內容,等到了晚些時候,便停下了動作。窗外飄雪落下,月色清和,溫涼掀開車簾,那股子寒意深入骨髓。溫涼把膝蓋上的暖爐拿給瑟瑟發抖的朱寶,披著披風下了馬車。
他手裏還揣著個小小的暖爐,溫暖的感覺讓溫涼有點發困。他身上的披風是新近才做好送來的,厚實得讓溫涼整個人幾乎像是埋在了雪裏。不知為何,他的披風皆是雪白。如今外頭大雪紛飛,卻是雪天一色了。
身後有颯颯聲音響起,溫涼呼吸的白霧輕柔散去,“戴兄。”
戴鐸站在溫涼背後,看著溫涼抬頭望天的模樣,有點悵然,“你為何不隨貝勒爺入城?”
“沒有必要。”溫涼的鞋尖落下了雪花,他輕輕動作,揚開了那雪白色。
他與戴鐸之間的關係,隨著溫涼身份的知曉而變得些許奇怪。戴鐸並沒有告知其他人,然而肉眼可見的消沉已經讓沈竹起疑。沈竹問過好幾次,戴鐸卻有口難開。不論如何,溫涼的身份是溫涼的自由,他不可能把這樣重要的事情告訴沈竹。
更別說。
戴鐸冷靜下來,他不是傻子,溫涼能在府內長久地待下去,自然有著胤禛的默許,這件事情已經默默地進行了這麽些年,並不是現在戴鐸想說什麽,想做什麽就能夠改變的。
溫涼轉身看著戴鐸,他的臉色些許蒼白,或許是因為此事,也或許是因為這寒冷的天氣。
溫涼淡漠地啟唇,“戴兄,某多年一貫如此,若是戴兄無法接受,不必強迫自己接受。”他清清冷冷的模樣,讓戴鐸看得又氣又惱。溫涼性情如何,戴鐸一早便知,他隻是覺得太可惜了。
“以你的才學,出入科舉並非難事。於府內蹉跎並非好事。”戴鐸言道。
“他人冷暖,飲水者自知。戴兄不必多言。”溫涼一口否決了此事,袖手說道,“溫涼,謝過戴兄關心。”他往前走,徑直地從戴鐸身邊擦身而過,那漠然的態度讓戴鐸心頭猛然一跳,知道若是再勸下去,彼此間的裂縫便再也無法愈合。
他仍是看重溫涼這個友人,哪怕這個友人突然從女變男。若是他從旁人處得知有這麽一樁事情,戴鐸也不定會覺得如何。隻是這個人偏生是溫涼,那種惋惜的感覺便油然而生,無法阻止。
“溫兄。”戴鐸開口叫住了溫涼,“此事,戴某不會再言。還請溫兄原來則個。”戴鐸拱手說道。
溫涼頓住看他,眼底帶著一絲疑惑,“你既無法接受,為何還要接受?”
戴鐸早就知道溫涼與別個不同,便直接說道,“戴某並非無法接受。隻是覺得溫兄可以有更好的出路。”他隨即苦笑起來,“隻是正如溫兄所言,這是你自己的選擇,戴某無法多言。卻是我幹涉了你。”
溫涼點點頭,沒有說話。知道這是戴鐸的選擇,他並沒有幹涉。
……
山東,某官員府內。
胤禛在屋內看著京中傳來的消息,蘇培盛在外麵來回踱步,看著站在眼前的小內侍皮笑肉不笑地說,“你跟我說,你把貝勒爺的玉佩給弄丟了?”那小內侍戰戰兢兢地站在蘇培盛麵前,看起來整個人都要暈過去了。
那玉佩,是前些年的時候,皇上賞賜給胤禛的。他雖不說,不過那鍾愛的意味讓底下的人小心翼翼地保存著,指不定什麽時候貝勒爺又重新地想起來這事。
前幾日那玉佩又重新被拿出來了,整理衣裳服飾的內侍也是知道的。可是隔了兩天後,侍從在整理衣物的時候,那東西卻不見了!
他們找遍了所有貝勒爺曾出去過的地方,甚至是整個馬車,可是依然一無所獲。這件事情是瞞不住的,等到他們意識到東西真的丟了的時候,他們忙不迭地來尋了蘇培盛。
蘇培盛看著他們幾人眼中求情的意味,若不是怕驚擾了屋內的貝勒爺,他現在定然要罵死這幾個人的。蘇培盛在胤禛身邊這麽多年,自然清楚胤禛對某些東西的看重。
非常不幸運,那枚玉佩正好在榜首。
蘇培盛肝火旺盛,醞釀了半天打算噴薄而出的時候,被胤禛的話給打斷了,“蘇培盛,進來。”
蘇培盛轉眼間就換了張臉,一本正經地進去了。
胤禛把手裏的密信交給蘇培盛,漫不經心的模樣仿佛在說的不是人命的事,“全部都清理幹淨,不要再有下次。”那冷漠的意味讓蘇培盛肅然。
等到蘇培盛即將要退出去的時候,胤禛像是又想起了什麽事情,把蘇培盛又叫回來了,“我常戴的玉佩送人了,庫房那頭處理下。”
外頭的喧嘩他已聽見,免得節外生枝。
蘇培盛一愣,半晌後才發愣地飄出去,送、送人了?
溫涼。
蘇培盛心裏驀然地閃過一個猜測,定然隻會是溫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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