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馥霖一直都知道自己有個弟弟，同胞弟弟。

    長孫家族是統領六界的鳳凰族，雖然旁支甚多，但真正嫡親的血脈卻如同鳳毛麟角。如果要大量繁衍子嗣，就必須與旁支或是異族聯姻。但是這樣雜亂結姻得到的子嗣，血脈必定不純正，本身的天賦也會下降，長此以往，整個種族都會漸漸式微。

    鳳凰一生隻能生育一次，一胎龍鳳二子。為了創造出更完美的血脈，他們不得不讓此二子同胎結合。從女媧和伏羲伊始，世代皆是如此。盡管有**的意味，但憑借著他們本身強大的治愈能力，孕育出的幼嬰竟也強健無比。

    長孫馥霖的父母就曾是兄妹，但他們都在涅槃重生的時候失敗，最後隕落了。鳳凰一生有兩次涅槃，其一為重生，涅槃之後能夠擁有足夠讓他淩駕於六界之上的能力；其二為隕世，涅槃之後將自己的靈魂、軀體、靈力全部散去，匯聚成他物。

    並不是每一隻鳳凰都能夠成功地涅槃重生，譬如長孫馥霖的父母；但每一隻成功重生的鳳凰，最後都會選擇隕世，譬如長孫馥霖的祖母長孫梓夏。

    長孫馥霖一直很好奇，自己的祖母最後變成了什麽呢？可每當她仰起腦袋，瞪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問她的祖父時，她的祖父總是默然不語。盡管如此，她還是能在祖父眼裏看到濃濃的悲戚。

    久而久之，長孫馥霖也就不問了。但隕世一事還是在她年幼的心靈上刻上一個深深的烙印。

    “爺爺，為什麽最後一定要隕世呢？霖兒以後不想隕世，活著的時候可以做很多很多的事情，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呀。”有一次，在長孫屠穆教導長孫馥霖習字的時候，她忽然問道。

    長孫馥霖握著毛筆的手頓了頓，那支粘著九尾狐毛的筆杆輕輕一晃，在櫻花烙宣紙上灑落不少墨汁。

    “並沒有明文規定，鳳凰最後一定要隕世。”長孫屠穆和藹地撫摸著孫女黑而濃密的長發，解釋道。

    “可是，奶奶，還有很多很多的先祖們，他們最後都隕世了呀！霖兒總是想，若是他們都沒有死，一定可以活很長很長時間的。”長孫馥霖看著墨汁沾花的字畫，臉上露出遺憾的表情。

    長孫屠穆長袖一甩，輕輕一描，幾點墨汁便化作一朵盛放的山櫻，點綴了整副字畫。

    “霖兒你看，這墨汁看似毀了這副畫，實則卻是錦上添花。”長孫屠穆淺笑道，“隕世，是一種心甘情願的犧牲，隻是為了保護自己在乎的人和物……等有一天，你一定也會這樣選擇。”

    “爺爺以後也會隕世嗎？”長孫馥霖想了想，道，“若是你也不在了，那霖兒一人在這世上，該會有多孤單呐。”

    長孫屠穆啞然失笑。許久，他長歎了一口氣，將字畫收好，起身準備離去。

    “爺爺？”長孫馥霖輕喚道。她太了解自己的祖父了，每當他想回避的時候，就會不言一語轉身離開。

    “霖兒，你總要成長的。六界，神界，鳳凰族，還有你的弟弟，都需要你。”長孫屠穆的聲音很低沉，“所以，你要快些成長。”

    很多年後，長孫馥霖都深刻地記得祖父那一個悵然卻堅決的背影。每當她心中有一絲怪罪祖父的時候，那個背影就會在她的眼前縈繞。那時，她就會明白祖父的無奈與辛酸。

    -

    長孫馥霖第一次見到她的弟弟，是在她和弟弟十八歲那年。

    其實，鳳凰的生命很漫長，計算年齡實在是繁縟的一件事情。況且，他們擅長易容術，容貌可以隨意更改。

    盡管，他們通常不那麽做。

    長孫馥霖之所以私下把那一年定做十八歲，是因為那年，她和她的弟弟長孫寧霄雙雙迎來了人生中第一次涅槃重生。並且，他們都成功了。

    長孫馥霖自認為經過這一次涅槃之後，她得到了徹底的蛻變。事實上，她內裏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孩子，但有所改變的是，在下人和外人麵前，她會故作清冷的模樣。而且，她越來越喜歡這樣的偽裝。

    那一年，她被正式賜予封號“紫寧”，並且擁有了自己的宮殿。當時的紫寧宮並不像後來一樣奢靡，但也足以用“金碧輝煌”來形容了。新晉的紫寧公主在紫寧宮內養了各色名貴的花朵，姚黃魏紫豆綠趙粉，木棉海棠繡球幽蘭。當然，最美的還是藍楹湖灣的藍楹花。

    盡管紫寧宮內繁花似錦，可長孫馥霖的心裏還是空落落的。直到有一天，手帕交露水帶來了一位來自東瀛靈山鮮卑氏的女子鮮卑雲端，雲端送給了這位錦衣玉食的紫寧公主一件描滿山櫻的淺紫色和服，長孫馥霖才發現，自己竟沒有切切實實地見過山櫻花。

    “山櫻麽？索倫氏族倒是養著許多品種名貴的山櫻花。”長孫屠穆聽了孫女的想法後，嘟囔道。

    “索倫氏族……那豈不是寧霄生長的部落？”長孫馥霖眼色一亮，“爺爺，寧霄已經涅槃了，這就意味著他已經成年，是時候該把他接回來了！要不……趁此機會，爺爺也帶我去那兒玩玩唄。”

    長孫屠穆執拗不過，隻得應允了。他自己當然不能隨意離開天宮，等迎長孫寧霄回來的那日，便讓長孫馥霖的貼身侍女紫玉緊跟著，又指派了一支精銳的兵馬護著，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就往索倫部落去了。

    長孫寧霄和長孫馥霖是同胞姐弟，但因這兩個孩子雙親早逝，隻有長孫屠穆一人教養。他一人當然不能教好兩個孩子，便隻能擇其一留在身邊，將剩下的那個遣送到索倫部落，交給神界的長老們。世間本無神界，現在居住在九天之上的均是當年女媧麾下的華胥國子民。而那些隱居在索倫部落的氏族便是華胥國的老一輩，將皇嗣交給他們，長孫屠穆也很放心。

    要問當初長孫屠穆為何選擇將女嬰留在身邊，而將男嬰送往他處，無人知曉，甚至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其中緣由。那時，公主和殿下都躺在金絲絨被裹著的繈褓當中，瞪著圓圓的眼睛望著眼前白發須眉的老兒。長孫寧霄一臉淡漠，麵無表情；長孫馥霖卻是咧著嘴嘻嘻哈哈地揮舞著肉肉的小手。或許，正是因為長孫馥霖的一笑溫暖了長孫屠穆，使他如沐春風，最終選擇把她留在自己身邊吧。

    當初的選擇或許是憑一時之意，但卻在冥冥之中決定了此二人不同的命運。

    長孫馥霖一路人日也不停歇地往索倫部落趕去，等他們抵達的時候，索倫氏族正在舉辦一年一度的櫻花祭典。長孫馥霖從未見過這般旖旎如夢的景色——漫山遍野盛放的緋色山櫻，枝頭上懸掛一排排瓷色燈盞，柔軟的花瓣無聲無息輕敲大地，放眼望去無盡頭的花海。

    這便是山櫻。紫寧宮沒有的景色。

    入鄉隨俗，長孫馥霖換上了鮮卑雲端贈給她的那一套和服，她踩著木屐，接過引路使者遞過來的一張素白鬼麵具戴上，穿過慶典熱鬧的人群，徑直地往櫻花林深處的殿嶼走去。

    一直走著，走了許久，許久。長孫馥霖原本很心急要見到這個素未謀麵的弟弟，但櫻花林似乎有一種神秘的力量，讓她焦躁不安的情緒慢慢趨於平靜。等她來到那棵偌大的櫻樹麵前時，她已經徹底安寧下來了。

    樹下有一群穿著索倫族服飾的樂師正在吹奏著她從未聽過的異族樂曲。那些樂器形態各異，她之前曾在古籍上看到過，似乎是太鼓、尺八、三味線，還有十三弦古箏。

    長孫馥霖輕輕掃視了一周，一眼定在了一個坐在一旁石砌的布滿青苔的階上的少年。那個少年也在看著他。

    少年身著一襲形製簡單的白衣，表情淡漠，渾身上下籠罩著一層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像是天山雪蓮般的冰冷，注視著長孫馥霖的眼睛卻十分清澈，仿佛樹上的山櫻般純淨，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憂傷。

    漫天櫻雨，落紛紛。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凝視著對方，這一刻，也不知道等待了多久的歲月。

    那是長孫馥霖一生中，除了祖父，第二個入了她心的男子。

    這是初遇，似乎預示著結局。

    -

    就這樣，長孫馥霖有了一個弟弟，鳳凰族除了長公主外，又多了一個二殿下。

    二殿下長孫寧霄是個少言寡語不苟言笑的人。有人說，是因為他記恨著屠穆祭司，在他年少的時候就將他交付他人養育；也有人說，是從小孤寂的生活讓他養成了這個性子。

    隻有長孫馥霖一人覺得，也許她這個弟弟自打生下來就是這副清冷孤傲的模樣，也許正是因為如此，祖父才選擇了更活潑伶俐的自己。

    長孫馥霖越是覺得自己幸運，就越對這個弟弟感到深深的愧疚。雖然當初的選擇與她無關，但她還是會忍不住去想，若是沒有自己，也許陪伴在祖父身邊的那個孩童就會是他。

    因此，她情不自禁地就對這個弟弟頗為愛護。親手縫製的金羅蹙鸞華服，親手烹飪的糖梨酥奶酪羹，坊間買來的糖葫蘆，還有翹頭虎鞋。

    從來都是別人照顧她，第一次，她也學會了去保護一個人。

    盡管，那個少年從來都不待見她，總是想盡一切辦法逃離她。可後宮這麽大，他能逃到哪裏去呢？最後，他去了朝堂，去了長孫馥霖去不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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