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應和你學武功。”喬伊已經重複了兩遍，眼前這人卻像是沒聽到一般，直直望著窗外。

    “下雪了”白秋展微微轉過頭，眉眼帶笑看著她，“動手的一撥人是趙子龍的，跟蹤的一撥是孔子健的，還有一撥人，並不是上海的勢力。”

    “孔子健跟蹤我？這於他可是沒有半分好處。”她實在想不通了，縱使他對喬家有壞心，但這個時候跟蹤她倒是沒一點兒用處。

    “你之前從他手裏救走一個人，這麽快就忘了？”

    喬伊看著他，那件事說起來還多虧他幫了忙，原來，一切不過都被他瞧在眼裏，在上海灘沒有什麽事情能瞞過二爺，這句話她從前不信的，現在也信了。

    白秋展猶豫了一下，食指叩了叩桌麵解釋道，“他受了重傷，得回那邊養些日子，不過現在人已經平安離開上海，孔子健的人一旦得到消息自然會撤走。”

    “那另外一撥呢？”喬伊又喝完了一杯，“但凡想著被這麽多人惦記著，我恐怕連覺都沒法睡好了。”

    白秋展又給她沏了一滿杯，麵色閃過一絲猶疑，何驍的人又是為了什麽？他至今也未想通。

    “另外一撥，半柱香前已經撤走了，所以，你不用再擔心了。”

    呃？喬伊楞了一下，這人不想說的話，看來是不必想著能得到答案了。

    八爺領著玥兒走了過來，玥兒已經一連喝了好幾杯，邊喝邊誇讚道，“自從離開蘇州，幾乎沒喝過一口好茶，今日喝了這樣好的茶，不吃飯都飽了。”

    大家看著她紛紛笑了出來，這樣的話，也隻有她說的出來。

    死人吃茶過後，已近黃昏，街上好幾處人齊齊往一個方向湧去。

    “這些人都去哪裏？”玥兒單手撐在桌麵上，整個人有些昏昏欲睡。

    “看電影，你想不想去？”八爺側臥在旁邊的小幾上，聞聲微微側了側頭。

    玥兒歡喜地回神了一般，回過頭看著喬伊，“表姐，最近有一部電影很火，萬人空巷，是說的那部烽火佳人嗎？”

    喬伊擰眉想了片刻，貌似是的吧，可惜走得都是才子佳人的路子，看多了也要乏了的。

    “我們去看吧！”

    “這時候恐怕買不到票了吧？方梅的電影幾乎每一部都這樣火，想必給八爺賺了不少錢吧？”喬伊說著看向八爺。

    八爺揮了揮手，還未開口謙虛兩句，二爺搶先道，“沒太多新意，全是一個套路。”

    “這次這部真的不同，二哥別以為我這個電影公司的大老板就是掛個名，這次呀，我們早就改了戲路，欲知詳情如何，不如稍後帶你們一起過去欣賞下？”

    白秋展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去看吧！”玥兒又道，這部戲明顯很有看頭。

    一時間大家齊齊望了過來，喬伊看著玥兒，這丫頭自然是什麽熱鬧都喜歡湊，至於《烽火佳人》，正是方梅前世最火的一部電影，從此之後再無超越，倒是值得一看。

    “你要是捧場，隨時都有票。”八爺興衝衝看著她，“快別掃大家興了，喬大小姐，就當給我個麵子？”他說完眨了眨眼，眉毛上下抖動著，逗得喬伊和玥兒又是一陣大笑。

    電影喬伊隻看了一半就受不住跑了出來，這就是所謂的經典絕唱？敢愛敢恨的程蝶衣為了救四爺一柄長劍抹了脖子，她自以為找到了心中的王，可那人最終卻為了大業舍了她，熒幕最後也隻剩男人午夜夢回時一個淺笑低舞的影子。

    喧嘩最後總要歸於夜半靜寂，隻除了上海灘，街道上總是一派熱鬧喧嘩，似乎一直都會如此，也該是這樣。

    她順著城隍街漫無目走了一段，再往前一條街便是鳳鳴巷，前一世她逃獄後就是在這裏碰見了白秋展，也就是二爺。他就如同電影裏那個不所不能的王，救她於危難之中，可她算得上是程蝶衣嗎？喬伊嘴角牽出一抹苦笑，捫心自問，前世她對他動過凡心嗎？大約不曾有過。

    她該感謝他，從沒給過她任何不切實際的念想。

    “賣板栗咯，又香又熱乎的板栗哦！”

    空蕩蕩的街頭停著一個賣蓮子的小攤，老板看到她過來笑盈盈招呼，她要了半斤小板栗，一摸口袋竟沒有帶錢，尷尬地又將板栗放了回去。

    老板鼻孔裏冷哼了一聲，繼續招呼起別的客人。

    “喬小姐，這裏能碰到，當真是有緣了。”

    趙子龍？可真是冤家路窄！喬伊緊了緊拳頭，心裏又想起白秋展，他會來救她嗎？

    “喬小姐，不記得我了？我們見過的，”趙子龍喝了酒，步子有些踉蹌，“果然是貴人多忘事。”

    喬伊冷冷看著他，他們確實打過幾次照麵，但是話卻是頭一次說，那時候他還不過是個毛小子，眼神卻冷地可怕。

    趙子龍轉身往地上丟了幾塊銀元，“喬小姐的剛才要的板栗，都買下了。”

    喬伊瞅著他似乎要往地上倒，拔腿就往大路上跑去。

    趙子龍快走了幾步，一把攔在她麵前，“聽聞喬小姐嘴上功夫很厲害？”

    這語氣已經相當不好了，喬伊餘光望了眼巷子口，不過十來步的樣子，若是此時突然反擊，未必沒有勝算。她抬腳狠狠揣在男子身上，趁著趙子龍彎腰間隙，拚命往巷口跑，耳後傳來扣動扳機的聲音，緊接著就是一陣陣槍響。

    他怎麽敢開搶，怎麽敢？她勾著腰拚命往前跑去，槍子帶著風一般追過來，險險擦過她的頭頂。

    “小心！趴下！”她撞進了一個懷抱，被人抱著在地上連滾了兩圈，終於停了下來，身後的槍聲這時也停了。

    “二爺！”她眯著眼看著這人，他一直跟著她出來的？

    白秋展擦了擦手，將身上的黑色套衫脫了下來，一副嫌棄萬分的樣子丟到她手裏，皺著眉看著她，“白日裏剛給你解決了一批麻煩，你該知道自己目前的處境並不算好。”

    喬伊回頭望了望巷子口，另一邊的巷子裏早就沒人了，趙子龍如此著急對自己出手，究竟是為了什麽，難道又是為了森林？

    “喂，你似乎一點不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喬伊冷嗤了一聲，放心上是什麽鬼？

    “別那麽大聲，這裏就隻聽到你一個人的聲音，我聽到了！”她向來覺得氣勢上是絕對不能輸的，整個脊背挺得筆直。

    “你就是如此對待你的救命恩人？”他笑了笑，眉目微微上挑，啊了一聲，將她攏進懷裏，“我說，你最近別出門！”

    喬伊用力推了推這個人，語氣弱了三分，“我又不聾，知道了。”

    白秋展滿意鬆開手，喬伊迅速脫離了他的懷抱，氣衝衝瞪著他，這個人和前世也沒什麽區別，自大，還喜歡命令別人。

    “趙子龍是鐵了心取你的性命，你！出門小心些！畢竟——”

    “畢竟，不是每次都有這麽好的運氣，能夠碰到你？”她一口氣說完，嬌俏地笑了笑，這句話這麽耳熟呢！上一世他對她說了很多次呢。

    “是呢！”他吃了癟不怒反笑，好似這本來是他該說的話。

    喬伊看著他，微弱的燈光下，他發梢淩亂著，臉頰映著光亮，顯露出刀削般的棱角；縱然是普通的對襟褂子，穿在他身上也添了幾分放蕩不羈，但想到前一世的種種算計，對他的好感又全都化為濃濃的恨意，“你的目的是船行，還是其他？”

    “你果然和傳聞中一樣。”說完這句沒頭沒尾的話，他整個身子靠在牆邊，點了根煙。

    “二爺，你能放過喬家嗎？”

    白秋展低聲咳嗽兩聲，將煙頭丟在地上，“你從何時開始懷疑我的？派人跟蹤胡少行的時候，你就該知道他是趙子龍的人，雖然是我殺的，但我並沒有要對船行……”

    “二爺，”喬伊打斷他，“不用說了。”

    她說完慢慢朝著巷子口去了，上一世的白大哥，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甚至犧牲了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你這些日子已經被人盯上了，還是別出門了。”

    喬伊隨口答應一聲，霧蒙蒙的眼神看著他，“你為什麽要救我？”

    白秋展風中笑著，“救你，不需要理由。”

    真的不要理由嗎？喬伊苦笑著，喬家船行未必是他瞧得上的，但祖母手裏的鑰匙？前世他不正是為了這個東西才對自己動手的嗎！

    喬家後院裏，靜的隻剩下腳踩雪地的聲音，房間裏壁爐燒的正旺，老太太獨自一人靠在軟墊上，手裏拿著放大鏡正在看船行的賬本。

    喬伊輕輕推開門，湊到跟前看了一眼，昏黃的燈光下，這麽小的自己就像是一排排的小螞蟻，難以辨識。

    “祖母！”

    老人家聞聲抬頭，放下賬本，捏了捏她的臉頰，“臉怎麽這麽冰呀，你又出去鬧了？”

    喬伊拉過旁邊的蒲團坐在上麵，又攏了一床羊毛毯子在身上，靠在她膝上，“祖母，你這裏可是有什麽寶貝鑰匙？”

    “誰和你說的？”老太太臉色突變，將桌上的賬本撞到了地上。

    喬伊忙拉著她的手，將賬本捧在懷裏，“今日，趙子龍在街頭對著我開搶了，但您放心，我什麽事都沒有。”

    她說的輕巧，老太太聽地心驚膽戰，像是失魂了一般，反複念著，“趙家人，趙家人，趙家人怎麽敢！”

    “趙家人如今在上海這麽囂張了？”老太太垂著頭，又是一陣喃喃自語。

    “郝大仁呢？他都在幹什麽！沒派人保護你？”

    “公司最近海上來了筆大生意，像是很棘手，郝叔這些日子一直盯著。”喬伊照實回話。

    “那也不能……”老太太生氣豎著眉毛。

    “祖母，趙子龍開搶的時候，讓我交出一把鑰匙。”喬伊一動不動觀察著老太太的臉色，鑰匙分明就在祖母這裏，可這鑰匙究竟有什麽特別？

    為了順利套出鑰匙的事情，也隻能先扯個謊了。

    老太太僵著臉，嘴唇動了動，突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祖母，您怎麽了？”

    “他真的問你鑰匙的事情？”

    “他要什麽鑰匙啊，祖母？”

    老太太看著她動了動嘴皮，沒有一點聲音，半晌扯出些僵硬的笑容，“沒有什麽鑰匙，難道是你父親保險櫃的鑰匙？嗬嗬，嗬”

    喬伊哦了一聲，神色懨懨，究竟是什麽樣一把鑰匙，上一世引得各方勢力爭相爭奪，現在連祖母對她都三緘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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