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炎軒是懷著勸說的心態前來，但一開口還是難免咄咄逼人的氣勢。

    對此，清什早有準備，語氣溫和地回應：“安東用龍骨一刃，抵消舊怨，但我知道，他無法代替你。所以，你要如何才肯原諒梵塵，說出來，若是——”

    “我永遠不會原諒他”炎軒打斷她的話，神色陰鬱：“正如他永遠不會放過安東和我。”

    清什微微搖頭：“何出此言？秘境之亂才結束，又要開始同族相殘麽？”

    “殘殺同族的事，他六百年前就做過，如今豈會陌生？”炎軒似乎越說越生氣。

    “我明白，梵塵毀約發展後裔，剿滅玉南影俠之事讓你感到危機四伏，認為他下一個要對付的就是你和安東。可他做這些事終究是為了自保——”

    “同樣，我們也想自保。”炎軒總是沒有耐心聽完清什說話，再次打斷道：“我們不能高枕無憂，直到性命被他踩在腳下才幡然醒悟！”

    清什皺起眉，目光在炎軒堅毅的臉上停留片刻，繼而轉向安東。

    “你也如此認為？”她低語。

    安東沒有回應，而是望向玄音：“龍子對當下形勢有何高見？”

    “外亂已休，梵塵會繼續為君為王，勤政治國，同時也能妥善管好他的後裔，低調入世，不生是非。而如今，在遍布幽族的朝廷，我已成異類，遠離政事，是他所需，亦為我所願。他珍愛這天下，自會全力守護，無需他人操心。因此，我曾想與清什遠走高飛。”

    玄音講到這裏頓了片刻，溫和的目光掠過幾位客人有些詫異的容顏，繼續道：“可惜，那隻是無法實現的奢望。清什不會再次離開自己的族人，而我，惟願伴她左右。我們將與天都、幽明山長久共存，守護著每日每夜的和平。我們知曉，險像潛藏，暗流洶湧，你們所擔憂的，我們皆已想到。”

    “即如此，你們的打算是？”安東追問道。

    玄音沉默不語，側目凝望清什。

    “我會與玄音一起護你們周全，若此般承諾仍無法令你們滿意，我不知道……”她語聲漸弱，並未將話說完。

    “你依然渴望製衡，盡管知道和平大多虛偽，卻始終未能放棄……無論愛或不愛，你到底是選擇了他。”安東似在自語，呢喃低吟，但在場的人都將他的言詞收入耳底。

    清什灰眸中泛起薄霧。她本以為經過這次齊心抗敵的秘境之亂，舊怨能在相互扶助的過程中逐漸淡化，可她終是低估了舊怨的力量。這些天寧靜平和的光陰，就像妖族的幻境走到終點那般，即將隨著暗流的湧動悄然離去。

    “安東、炎軒”她幽聲說：“你們是有備而來的，對麽？所言所問，是打算探知我的態度，看我是否會因不再愛慕梵塵而改變，是否願與你們共同對抗他。讓我猜猜，你們已有大致的計劃，如果我動搖，下一步就是想辦法拿到龍骨，嚐試瓦解梵塵和他的後裔，順便將玄音推上王座，如果玄音拒絕，安東也是合適人選，一個是尊貴龍子，一個是前朝皇室，治國之才不會比梵塵差多少。待渡過動蕩期，再把政權平穩地交還至凡人手中，遠離世間紛爭——”

    清什頓住，眼中滲出絲絲哀涼：“你們相信，若我與龍子肯鼎力相助，願望定會成為現實。但如果我二人拒絕，你們依然會實施計劃，而對我們的唯一要求就是，不要插手。安東、炎軒，這可是你們所想？”

    沒有人回應。安東和炎軒各做思索。他們並未想到那麽遠，今夜來此，隻為試探清什的態度，盡力達成協作。可她一番言論直擊兩人肺腑。他們從未深思自己的願望，也不曾與對方提起，此刻卻被清什看穿，於是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不如沉默。

    “我拒絕協作，如果你們執意起紛爭，我定會幹預。”清什再次發聲：“但是，我也有一個計劃，如果你們願意聆聽——”

    “願意。”安東立即回應道，清什眼中的憂鬱讓他有些心疼。

    “我會偷出龍骨，交給你們。拿到椒圖之後，你們需離開天都，隱世靜觀，若有一日梵塵暴虐無度，你們可親自推翻他，甚至，處決他。我，不會阻攔……”清什的語聲微微顫抖，目光也越發潮濕：“如此，可好？”

    “清什……”安東沉吟，一時不知該怎樣回應。

    “你們，你們都在說什麽？龍子……你們方才稱閣主……”

    阿玲突然間柔聲細語地問道，幾人立即回過神，之前忙於爭論，竟忘記身邊還有一個影俠姑娘。

    “阿玲，看著我。”清什說著就要對上官玲使用魅心術。她不想讓更多人知曉玄音的真實身份。

    “沒關係。”玄音握住清什的手腕，讓她的視線轉向自己：“玉南影俠已隕滅，讓阿玲在離開天都前知曉我的身份吧。”

    清什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阿玲”玄音望向麵色紅潤的上官玲，溫柔低語：“龍之九子並未悉數化骨遺世，其中名為嘲風的龍子於決戰中幸存，凝為人身，在世間經曆許多故事，後入輪回，直至覺醒。”

    “閣主你是、你是……”阿玲語塞難言。

    “沒錯，我就是龍子嘲風。”玄音淺笑道。

    阿玲迷茫地看了看他，又轉眸望向清什。

    “可、可我記得，嘲風是清什姐姐的——”

    “宿敵。”清什幽幽應聲，露出一絲微笑。

    阿玲陷入沉默，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跳動，眼中凝聚著淚光。

    “如果我當初盡全力去阻攔，瑾奕他……”她哽咽呢喃，淚水悄然滑落。

    龍子和幽祖生為宿敵，卻能跨越一切阻礙彼此相伴，她若在那夜瑾奕被圍困時再堅強一些，始終不放棄，或許此刻，他還會在自己身邊。

    “阿玲，你已經盡力……”玄音輕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先去客房喝點茶，我們一會兒就來。”

    阿玲乖巧地垂眸點頭，轉身離開湖中亭。曲徑幽深，她心事重重，不經意間迷了路，四下環顧也分不清客房究竟在哪個方向，隻能漫無目的地閑逛。

    “上官玲？”

    昏暗中傳來一聲嬌柔的呼喚，阿玲打了個寒顫，駐足觀望，隻見一個纖細的身影從樹後輕盈飄出，幻行至她麵前。

    “啊——”阿玲驚得叫起來，鈴蘭立刻將手指按在她嘴上。

    “別怕，是我。”鈴蘭低語。

    “蘭姐姐……你怎麽在這裏？”阿玲看清眼前的女子是鈴蘭，很快放鬆下來。

    “我一直住在音蘭居，倒是你，為何深夜造訪虛淵閣？”鈴蘭仔細打量著她。

    “我想在離開天都前再見閣主一麵，所以求安東和炎軒帶我過來……他們還在爭論，讓我先去客房等候，可是我走著走著就迷路了……”阿玲小聲解釋。

    “你啊，真是個迷糊鬼。”鈴蘭笑語，摸了摸她的頭，目光流轉，眺望起湖心亭所在的方向。

    “他們幾個湊到一起就喜歡爭論，真是……”鈴蘭一邊神態自若地說著，一邊牽起阿玲的手：“走，蘭姐姐帶你去客房。”

    “嗯。”阿玲應聲點頭。

    “他們都爭論了些什麽？”鈴蘭似不經意地問道。

    “嗯？”阿玲瞬間有些茫然。

    “哎，都怪玄音給我安排了任務，不然我本應與他們一起探討大事。那個炎軒，在漠城時我曾舍命相救，他還欠我人情呢。”鈴蘭隨口編著謊言，表現得十分自然。

    “噢，讓我想想……”阿玲開始回憶之前聽到的那些話。

    “別急，慢慢講。”鈴蘭柔聲說著，翹起一側嘴角暗自冷笑。

    早些時候，鈴蘭離開音蘭居，本想去打擾一下玄音和清什的二人世界，不料遠遠望見湖心亭中晃動著幾個人影。她看不清來客的容顏，卻又擔心被察覺而不敢再靠近，隻能在附近徘徊，直到撞見阿玲。這個單純的姑娘不僅很好騙，而且記性尚佳，很快就將所聞之事全盤托出，聽得鈴蘭心潮澎湃。

    “時間不早了，阿玲，你繼續在這裏等他們，我還有任務，先走一步。”鈴蘭說罷，轉身正要幻行，又回頭望向她：“切莫告訴別人你和我說過這些事，不然玄音會責怪我。”

    “我不會說的，蘭姐姐放心。後會有期，蘭姐姐。”阿玲不舍地向她揮手。

    “後會有期。”鈴蘭笑語，旋即如風般消隱於夜色。

    一路疾行，鈴蘭很快抵達皇宮。衛黎將她攔住，說聖上夜間不見任何人。鈴蘭聲言事態嚴重，關乎清什和龍骨椒圖，必須當麵稟告。衛黎聽到這兩個對梵塵都很關鍵的名稱，遂讓鈴蘭在禦花園等候，自己前去說明情況。

    半個時辰之後，梵塵自幽暗中現身。他容顏蒼白，顯露出些許疲憊，但雙眼依然深邃有神，整個人散發著如千年寒冰般的冷硬氣息。

    鈴蘭將阿玲聽到的話語詳細複述，最後格外強調了一下清什的“背叛”。

    “她終究背叛了你。”鈴蘭語重心長地說：“她搶走我深愛之人，還要至你於死地，實在是——”

    “實在是讓人憤恨，對麽？”梵塵低吟，捏住她的下巴，緩緩湊近她的臉龐：“那你可願意，幫我懲罰背叛之人？”

    鈴蘭愣了一下，繼而露出燦爛的笑容。

    “謹遵聖意。”（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