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月下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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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衫的青年靜靜地立在陰暗的木屋之中,陽光照射下來,打在青年的身上。灰塵在陽光之中閃爍著金色的光芒,上下翩躚地飛著。
時光似乎又回到了一個月之前,荒草還沒有長出來,灰塵也沒有落下來,木屋裏的姑娘,還沒有離開。
晨光處乍的時候,她從床上醒來。折疊好被子,在山林之中采了鮮花,舀了山間的清泉,一同蘊養在桌上的瓷瓶中。鳥兒會從她的窗前飛過,鳴叫著將山城裏的消息帶給她。或許她會笑,或許她會向往。
她生活在這個世外的桃源之中,與山林野獸為伍,栽種鮮花藥草。
可是,藥草荒廢了,鮮花枯萎了,她也不在這裏了。
聶風的身子在這一瞬被抽空了力氣,右手撐在桌子上,桌腿咯吱咯吱的晃動著。
眉眼之間皆是濃濃的哀傷,無盡的悔恨就像是四周的灰塵,肆意在空氣之中,湧入他的心肺。是他傷了她,是他害了她,讓她在這個山城中獨身生活了五年。那個會對他笑,對他說情話的姑娘,永遠都不會再喜歡他了。
“少主,屋後有一座墳,看起來是座新墳——”
朱青站在聶風的身後,看著自家少主一副悲慟的模樣,嘴上的話就頓住了。
聶風回頭,繞過朱青徑直走到了屋後。
墳是新建的,墳頭的雜草長得並不旺盛。很是簡陋的墳,一抔土,一塊木牌。木牌上的字跡並不是很清楚,聶風走近去看,眼珠瞬間緊縮,四肢僵硬。
木牌上,沒有墓中人的姓名、身世、親族,隻有幾句零零散散的話。這些話,看起來並不是悼詞,更像是一紙生死契。
木牌的最後,赫赫然寫著玄月二字。
聶風的嘴唇泛白,“因己之罪,連累諸君。我心大痛,悲之怒之。立碑於此,承諾諸君。罪人玄月,以血為誓。生為複仇,至死方休……”
一口鮮血從口中噴出,灑落在木牌上,模糊了那字字誅心的話語。朱青連忙上前扶住聶風,“少主,你怎麽吐血了?”
聶風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最後一句,生為複仇,至死方休,“至死方休,朱青,她說至死方休,她要與我至死放休啊……”朱青還沒有反應過來,就看見自家少主整個人都撲在了那座新墳上,兩隻手緊緊地攥著那染了血的木牌。
“你怎麽能,怎麽敢,怎麽狠得下心!你怎麽舍得與我至死方休,你怎麽舍得?”白衫沾染了塵土,雜草糾纏在男子的烏發上。原本謙謙如玉的麵容上,已經掛滿了淚痕。男子伏在土墳上,墳上雜草叢生,男子的身體劇烈的顫抖著,哽咽的聲音盤旋在四周,就像是杜鵑啼血,聲聲都痛到心底。
朱青站在聶風身後,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場景,嘴裏的苦澀彌漫開來。他從沒有見過少主這樣,在他的眼中,少主一直都是美好的存在,附名山,衣錦繡。可是那豐神俊朗的少主,如今卻抱著一塊粗糙的木牌,哭的撕心裂肺。這叫他如何能信,又如何肯信!
“我倒要看看,這墳裏埋著的到底是誰,竟讓她說出這種與我生死決絕的話來!”
朱青的目光還是呆愣的,而那邊的聶風卻已經顫抖著坐了起來。兩隻手一把接一把的挖著那墳上的泥土,頭發已經披散開了,白衫也沒有之前的幹淨整潔了,而那如玉的麵容,也變得猙獰可怕。
聽著少主那冷冽的聲音,朱青打了個寒戰,一眨眼,就看到他死命的在挖人家墳上的土。心裏大驚,這可還了得。玄月小姐既然為這人立了碑,就說明這人在她心中必然是不一樣的,不然這山城有上百人,為何隻有這一座新墳!
玄月小姐本就恨少主,少主要是再挖了這人的墳,玄月小姐就真的對少主沒有半點情誼了。
朱青衝了上前,一把抱住了聶風,趁著聶風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將他拽離了墳墓。
“少主你冷靜,冷靜點!”
聶風的力氣本就不小,現在還是處於瘋魔的狀態,哪裏是朱青能夠攔住的。身子甩了甩,就將朱青給甩在了地上。
“我今天非得挖了這墳,這世上竟然有人敢挑撥我和她……”說著,身子又跪了下去,雙手再度扒了起來。
朱青這邊被甩了出去,背部著地,疼的不得了。倒吸一口氣,“您再挖下去,玄月小姐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
聶風整個人都停住了,長發打結在一起,遮住了他的麵容。
看不見聶風的臉色,朱青的心裏也有點害怕。雖說少主待人溫和,但現在處於這種狀態,保不準就殺了他呢!心裏涼颼颼的,朱青的身子也僵了僵。
就在朱青快要受不了這種冷漠的時候,聶風突然開口:“你說,她是不是很恨我?”
朱青咂了咂嘴巴,翻了一個白眼。您先是覬覦人家的功法,接著又騙了人家十幾年的感情,然後還捅了人家一棍子,現在還要刨人家立起來的墳,是個人都得恨您!
但是他不敢說呀,他也就心裏這麽想想,現在要是這麽說了,他敢保證,等會兒這裏就該又多一座新墳了。
“玄月小姐那麽喜歡您,應該,也不會,很,恨您吧。”朱青慢慢的說著,小心翼翼的打量著聶風的反應,隻要少主一有異動,他就立刻轉身撒腿就跑,絕對不帶半點含糊的。
聶風現在已經落入了自己織造的悲傷之中,哪裏會知道朱青的這些小心思。他先是坐正了身子,然後又把那些被他剛刨開的泥土重新放回了墳上,末了還有用手拍了拍。
“其實我知道,她是恨我的,我做了那麽多對不起她的事情,她怎麽能不恨我。”聶風的眼睛黯淡無光,指甲縫裏都是黑黃的泥土,還夾雜著草屑,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乞丐。“這五年來,我一直都在找她。我一直告訴我自己,隻要我能找到她,然後就能一點一點向她贖罪,我總以為,她那麽愛我,肯定是會原諒我的。”
“我還想著,要是她不肯原諒我,我就把她困在身邊,就算她對我喊打喊殺,也總比見不到她來得好。”
聶風一邊說著,一邊用指腹輕輕的觸碰那木牌上鮮紅的字跡。粗糙的觸感清晰地傳來,讓聶風的手指抖了抖,然後他忍不住的笑了。
笑聲斷斷續續的,卻聽著比方才的哭聲還要難聽。
他現在後悔了,後悔對她做的所有了。倘若十九年前不去司家,就不會碰見差點被尤禾害死的她;倘若他不去救她,也就不會跟著她一起轉生;倘若他轉生之後不對她動心,現在也就不會再這樣心痛……
所以說,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找的,怪別人又有什麽用。
是他把一切想的太簡單,能怪誰!
大殿中的長老們都納悶的看著堂下站著的少主,眼中疑問的神色盡顯,他們很是好奇呀,少主這幾年,到底是經曆了什麽。那雙淡薄冷漠了幾十年的時光裏,竟然能流露這種程度的哀傷。
“少主,要是不舒服的話,就先去休息吧。”
聶風從回憶中驚醒過來,渾身發涼。
屋外的夜色尚好,回到久別的山莊,聶風卻感受不到半點的欣喜。他好懷念在北天宗的日子,盡管天上飄著雪,他依舊可以感受到溫暖。他曾在這裏住了二十年,現在再回來,卻覺得這裏的一草一木都是陌生的。
抬頭就能看見天上懸掛著的明月,在夜色薄涼的現在,月光明晃晃的,讓他有了那麽一點點的熟悉。
你是不是現在也仰著頭望月,是不是,跟我一樣?
今日的月亮,格外的圓潤。如墨一般的天空之中,看不見半點的雲,連星光都不知道隱到了哪裏去。
月下的小院之中,一男一女正坐在石凳上,麵前擺著幾碟不知好壞的點心,還有一壺酒香奇烈的桂花釀。
女子一隻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石桌。眼睛瞥了一眼桌上的酒壺,又瞥了一眼對麵的男子。
“你從哪裏偷來的好酒?”
謝長安舉著一個酒盞,對著天空之中掛著的明月遙遙舉杯,然後一口飲下,完了還嘖了嘖嘴巴,“酒香濃烈,入喉刺激,回味無窮,真是好酒呀!”
玄月被謝長安這樣硬生生的給忽略了,一把奪過謝長安手中的酒盞,“問你哪偷來的。”酒盞已經空了,但是現在玄月就這麽舉著,一絲絲酒香還是竄入了她的鼻子。
“什麽叫偷來的!”謝長安怒瞪玄月,“出門左拐再右轉,直走兩百米,有一座胭脂樓,這是樓裏的姑娘贈給我的。”
胭脂樓,天幹區最有名的青樓。好酒好姑娘,說的就是這座青樓。
玄月不屑的回瞪了謝長安,這家夥說的好聽,什麽人家姑娘送他的,還不是用他那張臉騙來的。
“人家姑娘是邀你對月共飲吧,你把酒給拿回來了,卻把姑娘丟在了那裏,是不是太涼薄了?”
“非也非也,我現在也是在跟佳人月下對飲呀,何必強求是哪個佳人呢?”(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