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潭旁邊，山人們七嘴八舌的亂成一團，爭吵不斷，但是薑離厭卻在那鐵青著臉一言不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猛地低聲說道：“行了！”

    畢竟是下一任的山主，薑離厭在山人之中還是很有威信的，他這一說話，人們立刻就閉嘴不言，用一種古怪的目光看著他。

    薑離厭的目光掃過山人，最後又落在了我身上。他深吸一口氣，說：“既然山神都能讓你活著出來，說明你絕非大奸大惡之輩！既然如此，我薑離厭也不是言而無信之人，我這條命，借給你又何妨？”

    他摘下頭上的黃帽子隨手扔在地上，又慢慢的解開了自己的衣扣，露出了精壯的肌肉。他的膚色很健康，是那種淡淡的小麥色。唯一古怪的是，心髒的位置有一塊古怪的印記。

    若是仔細看去，那印記的形狀很像是八卦圖案，也不知道是天然生長的還是後來紋身紋上去的。

    劉鐵手頓時興奮起來，說：“那是山人命記！在虞都的時候我見過！”

    我低聲問：“山人命記是幹什麽用的？”

    劉鐵手翻著白眼說：“山人的三魂七魄跟普通人不一樣，普通人的魂魄跟身體契合，很難分離。但是山人有了這命記，就能輕而易舉的靈魂出竅。你也知道，靈魂出竅對活人來說並不算什麽好事，出竅的次數越多，身體和魂魄的契合度就越低。這塊命記其實就是方便山人借命用的，隻要他們答應，輕而易舉的就能剝離自己的三魂七魄交給來借命的人。”

    頓了頓，劉鐵手又說：“這塊命記是山人的弱點，就像是牛鼻子上的鐵環，一旦交給借命之人，就等於是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交給人家了。”

    我能理解薑離厭對借命之人為什麽如此敵視了，想想也是，人家在這活的好好的，就因為幾千年前的祖先給自己留下了這麽一個弱點，就得把自己的命交給一個不認識的人，這換成誰都得掂量掂量。

    也就是山人有伏羲照心鏡能夠辨別忠奸，否則這幾千年來，被惡意借走山人之命的人不知道會有多少。

    卻說薑離厭脫下外衣，猶如一支標槍一樣站在原地。他衝我喝道：“驅魔人！你要借命，自己過來取就是！我薑離厭若是皺一下眉頭，就不算好漢！”

    劉鐵手讚道；“好漢子！”

    要說剛開始的時候，我對薑離厭的確是沒有任何好感，隻覺得這家夥乖張跋扈，又對我們極其的敵視。但是我看見他站在原地等這我去取走他的命，明知必死卻仍然眉頭都不皺一下，絕對稱得上是一條漢子。

    想想也是，薑離厭和我都是經過了照心鏡的考驗，若他真的是大奸大惡之人，怎麽可能從山神肚子裏活著出來？要知道我倆接受的可是同樣的考驗，不可能存在什麽僥幸。

    事到如今，我反而有點不忍心下手了。雖說知道借他的命，未必就是要他的命，但九死一生甚至十死無生卻是肯定的。

    畢竟連張三陵都需要借命，說明他要做的事絕對非同小可。

    我正在猶豫的時候，薑離厭卻在那冷笑道：“你們驅魔人就是這般虛偽！明明是來五指山借命的，我想要給你，卻不肯自己來取！好！你不來取，我自己送給你！”

    他陡然伸出手來，五指叉叉的就朝自己心髒的位置抓去。結果就在這個時候，頭頂上的老山主卻慢吞吞的站了起來，說：“不許動！”

    說來也奇怪，薑離厭動手的時候明明是下定了決心，一點都沒有留手，那架勢分明就是要給自己的心髒掏一個窟窿。

    可偏偏老山主說不許動，他的手當真就立刻停了下來。

    我看的分明，這恐怕並不是薑離厭主動停下來，而是老山主用了某種手段，控製住了薑離厭的動作。

    從薑離厭頭上冒出的細密汗珠就能分辨出這一點來。

    老山主慢吞吞的說：“山人的命不值錢，但是好歹也是一條命。驅魔人，你能答應好好的對待借來的這條命嗎？”

    我立刻回答：“除非我死，否則定然會重上五指山，還給你們這條命！”

    老山主微微一笑，說：“還給我們就不用了，山人的祖先欠了你們活人，總得要用一輩子來償還。”

    他走到薑離厭身邊，微笑著說：“薑離厭，我知道你本心其實不壞，否則的話也不會被山神放過。隻不過你處理問題的方式，真的得改變一下了。現在的驅魔人的確是貪婪，但也未必就都是大奸大惡之人。以後你是掌握整個五指山的山主，一定不能意氣行事。”

    薑離厭惶恐的說：“山主！您……”

    老山主笑道：“山人存活本就艱難，我能活到這個歲數已經算是僥幸了。這輩子我努力過，爭取過，想要甩掉山人背負的這個使命。隻可惜人力有時窮，咱們的祖先既然承了人家的情，作為子孫後代，就必須要為自己的祖宗背負一些東西。”

    他撫摸著薑離厭的頭發，就像是一位慈祥的長者在看自己最有出息的孩子一樣。

    “薑離厭，你是下一任的山主，所以有些事情你要替我背負起來。至於這次借命，就讓我來做吧！也算是發揮一下我最後的作用。”

    薑離厭聽到這的時候，臉上就露出驚恐的神色，說：“山主！不行！”

    在他身後，那些驅魔人們紛紛向前一步，大聲說：“山主！此事萬萬不可！您是五指山的精神支柱！若是您沒了，山人的命運應該如何走向？”

    一個滿臉橫肉的山人向前一步，大聲說：“要借也是借我的！我願意為山主承受這些事情！”

    又一個山人大聲說：“若是不夠，還有我的命！總之山主的命誰都不許借！”

    山人們紛紛向前，拍打著自己的胸口，聲稱要把命借給我，隻求老山主能改變主意，一些性子急躁的家夥甚至還出口威脅，說若是不借他的命，他就立刻自殺在這。

    我倒是不介意這家夥自殺，反正命是自己的，他愛怎麽弄就怎麽弄。可若他們真的有人腦子一熱當著我的麵自殺，估計我就徹底得罪五指山上的山人了。

    到時候就算是借到了山人的命，那也會被所有的山人所敵視。

    老山主聽到山人們七嘴八舌，群情激奮，頓時臉色一沉：“都給我閉嘴！”

    到底是五指山的主人，他這一發怒，周圍的山人們立刻紛紛閉嘴，一言不發。隻有幾個想不開的山人兀自在那裏怒目而視，似乎想要用眼神把我給殺死。

    老山主沒理會其他人，淡淡的說：“這條命是張三陵要借的，他是太行山張家的第一人，也是圈子裏頂尖層次的驅魔人。他要借的命，絕非一般山人所能滿足。整個五指山上，隻有我和薑離厭能夠達到這個條件。”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的說：“薑離厭是下一任的山主，也是山人們最服氣的人。既然他的命不能借給你，就隻有我這一條命了。驅魔人，你不會嫌棄吧？”

    我低著頭沒有說話，說真的，要說借走一個白發蒼蒼，並且為國家做出過貢獻的老人的命，這事我還真有點做不出來。

    我甚至有點開始恨張三陵了，幹嘛非得要我來做這件事？與其這樣，我還不如跟死神鐮刀拚個你死我活也好過受良心上的譴責。

    老山主見我低下頭，微微一笑，說：“你不必過意不去，其實山人本就不應該存在，隻因為伏羲先聖一時同情心泛濫，才出現了山人這個族群。這是我們躲不掉的命運，也是我們無法甩脫的命運。你若是覺得於心不忍，不如好好的想想，應該如何利用我這一條老命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薑離厭急了，他雖然身子無法動彈，但嘴巴卻仍然能說的出話來。隻聽他大聲吼道：“山主！這條命本該我來借的！”

    老山主轉身說道：“我也希望你能代替我借走這條命，但是很無奈啊，山人的以後交給你，比交給我這個老頭子要好的多。以後五指山就拜托給你了。”

    他緩緩的脫掉自己身上的衣服，右手已經捂在了心髒的位置。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聽到哢嚓一聲，就像是玻璃瓶子破碎了一樣，山人命記就分成了兩半。

    除了無法動彈的薑離厭之外，周圍的山人們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他們脫掉上衣，紛紛露出了心髒上的山人命記。他們咬破手指，沾著鮮血在自己的山人命記上狠狠的劃下了一到血色痕跡。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山人們的習俗，反倒是聽到劉鐵手急促的說：“還愣著幹什麽！趕緊收魂！”

    不等我回答，他就已經從我包裏抽出了一個專門收魂的玻璃瓶，隻見他伸手在玻璃瓶口上微微晃動了兩下，一縷黑氣就順著瓶口鑽了進來。

    這就是老山主的命，也就是他的三魂七魄。他碎掉自己的山人命記，其實就是散去了自己的魂魄。

    我心裏有點亂，當著無數山人的麵，硬生生逼死了人家的山主，這種仇恨簡直可以說是血海深仇了。之前有老山主鎮壓，山人們還能保持理智，若是有人登高一呼，我倆能不能活著下五指山都是問題。

    我在這心亂如麻，劉鐵手卻隨手把玻璃瓶子賽道了我的包裹裏，一邊拽著我一邊說：“快走！再不走留下來等死啊？”

    這裏畢竟是山人的地盤，人家要是翻臉，我倆雙拳難敵四手，肯定要吃虧，所以盡早離開才是正道。

    但是老山主在眾目睽睽之下碎掉自己的山人命記，我就這樣拍拍屁股走了，這種事我也做不出來。

    所以在一時之間，我竟然猶猶豫豫，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被劉鐵手拉著踉蹌著走了好幾步。

    忽然間有人冷冷的說：“兩位拿走了我們的山主的命，就這樣一走了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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