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一百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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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上這位李赫男口中的他二大爺,確實是一名民國的知名人物。他是袁世凱的次子袁克文,與張學良(東北奉係大元帥張作霖嫡長子)、張伯駒(直隸都督張鎮芳之子)、盧小嘉(浙江督軍盧永祥之子),合稱風流四少,民國四公子。

    袁克文的生母金氏是朝鮮人。他生下不久,被過繼給袁世凱寵愛的大姨太沈氏。沈氏膝下沒有子女,對袁克文溺愛有加,幾乎到了百依百順的地步,所以袁克文天性頑劣、放蕩不羈,從不正經讀書。

    但袁克文十分聰明,一目十行,過目不忘,作詩、填詞、寫文章,是件件皆精,寫的字也風流瀟灑,深得名家讚賞。袁世凱因此對他喜愛有加,甚至一度想把他列為太子。但他對此不屑一顧,沉迷昆曲,好玩古錢,好結文人,自言“誌在做一個魏晉名士”。

    大姨太的驕縱,袁世凱的偏愛,造就了袁克文揮霍、任性、驕奢的花花公子性格,吃、喝、嫖、賭、抽(鴉片)樣樣都幹。他還花錢加入天津青幫,當上了“大字輩”的龍頭堂主,跟上海的黃金榮、杜月笙等人齊名,號稱青幫北幫主。

    袁世凱死後,他沒了管束,開始“票戲”,即當票友。一年前,他在北京新民大戲院與陳德林合演《遊園驚夢》,他大哥袁克定(袁世凱死後袁克定成了“家長”)知道了,認為他這種當“戲子”的行為玷辱家風,於是便通知北京警察總監薛鬆坪,要薛把他抓起來。薛不便推托,可又覺得這是他們袁家的“內部矛盾”,便去找袁克文,如此這般的把“令兄的意思”轉告了一番。袁克文笑著說:“明天還有一場,唱完了,我就不唱了!”

    這件事情之後,袁克文不想因為唱戲的事情和大哥袁克定發生衝突,便索性舉家遷來了上海。到了這裏之後,再沒有人能管束袁克文。他每天遊戲花叢,以戲會友,日子過的好不自在。

    囂張的人最看不得別人囂張。李赫男的強硬態度惹起了袁克文的興趣,決定給他一個教訓。

    袁克文冷哼一聲走下車來,輕蔑的問了一句:“你小子誰啊?這麽囂張?”

    李赫男輕輕一笑,昂著脖子,斜看著袁克文說道:“你小子誰啊?比我也不差啊。說說吧,這件事情,你打算怎麽了?”

    李赫男內心感覺十分好笑。他在後世見多了袁克文這種自命不凡的有錢公子哥。天老大,他老二,看上去五毒俱全、混世魔王,實際上大多是故作瀟灑,學仿魏晉風骨,沒什麽壞心眼。這幫人囂張的有些可愛。

    袁克文也被氣樂了。他還沒有遇到過在他麵前如此囂張的人。

    “嗬嗬。就您這破車,還跟我在這亮腕兒呢?”袁克文樂嗬嗬的踢了一腳散落在地上的黃包車遺骸。

    “知道什麽叫限行不?今天爺的車限號,沒開出來。”李赫男很願意跟袁克文在這裏逗會悶子。這讓他回想起了後世那段無聊而瀟灑的日子。

    “什麽限行、限號的。你知道汽車幾個軲轆麽?小赤佬。今天爺真有事兒,國家大事兒。我沒空跟你在這磨牙,趕緊磕個頭,麻溜的滾蛋。”

    “嗬嗬。你民國總統啊,還國家大事。你把人家飯碗都砸了,一個大子兒都不賠,讓人家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啊?”

    “你小子有眼光。民國總統還真就是我爹。行了,你也別從我這蒙事兒了。這事兒還真是怪我。老王,給這車夫一百大洋,讓他買兩輛新車去養家。”袁克文從來不欺負老百姓,這會讓他丟了身份。

    王管家掏了一張銀票遞給了那個車夫,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還不謝謝二爺?一百大洋,夠買你幾條命的了。”

    “謝謝,謝謝二爺。”那車夫興奮的連連鞠躬,腰腿的疼痛,竟然讓他有了一種幸福的錯覺。

    “趕緊看看傷去吧。”袁克文瀟灑的衝車夫揮了揮手。

    “哎。謝謝,謝謝二爺。”車夫嗬嗬笑著又鞠了三躬,扔下一地破爛,轉身就走,恐怕走的晚了,袁克文反悔。

    “我靠,你可以去參加殘奧會了。”李赫男感歎著金錢的力量,讓一個腰腿受了傷的人跑的比兔子還快。

    “阿男,你沒事兒吧。”站在不遠處高台上的嚴雪鬆,看到被車撞倒的李赫男,立刻停止了演講,快速跑了過來。

    “阿雪。我沒事。”看到嚴雪鬆一臉擔憂的跑了過來,李赫男心中的怨氣也立刻就煙消雲散了。

    剛才李赫男回到家中撲了空,隻見到了高家全,他正和電話公司的人在調試電話。他告訴李赫男,嚴雪鬆被楊老師叫走,他隱約聽兩人說,好像是要去法租界貝當路一帶。

    李赫男把信交給高家全去寄,叫了一輛黃包車就來了法租界。他剛剛看到站在高台上的嚴雪鬆,就被袁克文給撞飛了出來。

    “靠。怎麽鮮花都愛往牛糞堆裏插。”袁克文看著一身狼狽的李赫男和出水芙蓉一般的嚴雪鬆,心懷嫉妒,脫口笑罵了一句。

    李赫男聽到這句話並沒有感覺生氣,反而有些洋洋得意,因為他自己也是這麽認為的。

    但嚴雪鬆可是一名潑辣的湘妹子,她可不喜歡別人這樣說自己的男人,雖然她也是這樣認為的。

    嚴雪鬆放開扶著李赫男的雙手,挺身上前,憤怒的指著袁克文說道:“你這人怎麽這樣?撞傷了人家,沒有一點歉意不說,還罵人。有汽車了不起嗎?”嚴雪鬆剛剛進行完激情演講,情緒有些激動,渾身充滿了戰鬥欲望。

    嚴雪鬆生氣的樣子充滿美感,絲毫沒有引起袁克文的煩感。他微笑著說道:“美女。你要搞清楚。我賠了錢的。一百大洋。人家被撞傷的那個車夫已經千恩萬謝的回家去了。現在是這小子在跟我碰瓷呢,身上連點血都沒流,張口也想要一百大洋賠償。說是什麽費來著?”

    王管家和司機立刻異口同聲的說道:“說是什麽誤工費,還有精神損失費。聽都沒有聽說過。哪有這麽難為人的。”

    “大家評評理啊?我這車也撞壞了。但我看那黃包車夫可憐,不但沒要他賠償,還給了他一百大洋。足夠他買好幾輛新車了。這人可能是看我好說話,他也沒受什麽傷,非要訛詐我一百大洋。”袁克文得意的看了一眼嚴雪鬆,衝著周圍的人群揖手作禮,裝著委屈的樣子。

    “是啊。我看他也沒什麽事。要人家一百大洋確實有些過份啊。”

    “是啊。這精神損失費是什麽東西?什麽叫精神損失啊?”

    “我哪知道。八成是窮瘋了,訛人家錢呢。”

    “也是。真給一百大洋,撞折我一條腿也願意啊。”

    圍觀的人們立刻同情起袁克文來。

    “你。你胡說。”嚴雪鬆不知道李赫男剛才說過這麽囂張的話,以為袁克文在說謊,騙取大家同情。

    “我胡說?你問問這小子有沒有說過這些話。這周圍的老老少少也有不少人聽到呢。姑娘,你可要小心啊,這小子可不是什麽好人。”袁克文微笑著說道。

    “行了。你們違章撞人還有理了?我那一百大洋是替人家車夫要的。我說過要你賠我錢了嗎?人家車夫腰腿都受了傷,沒有個把月拉不了車了,要些誤工費不應該嗎?人家也要養家糊口的啊。至於精神損失費。人家受了這麽大的驚嚇,家人受了那麽多擔心,你不應該給人家一些安慰嗎?張口開價,坐地還錢,我也沒有訛詐你們必須給這麽多啊。你還說你爹是民國總統呢?我說什麽了?”李赫男拉住還要上前理論的嚴雪鬆,上前兩步,跟袁克文對視。他這有商有量,不急不燥的態度,立刻消除了周圍人群對他的不良印象。

    “不怕風大閃了舌頭。哼。”嚴雪鬆不屑的嘲笑了袁克文一句。

    “嗬嗬。嗬嗬嗬。”周圍的人也發出了輕輕的笑聲,顯然並不再相信袁克文的話了。

    “你。你小子夠狠。我認倒黴。老王,也給他一百大洋。咱認他訛了,花錢買個消停。這位女俠,這樣行不行?我們錯了,我們認賠了,可以放過我們,讓我們走了吧。這英雄救美的戲文聽的多了,頭回見著美女救英雄的。您這是花木蘭還是穆桂英啊。可這小子怎麽看也不像是楊宗保吧。”袁克文以退為進,立刻又把周圍的百姓拉到了他的陣營。

    “嗬嗬嗬。”周圍的吃瓜群眾發出了認同的笑聲。

    “行。這位大爺夠意思。大氣。拿錢。走人。”李赫男搶過王管家手中銀票,拉起嚴雪鬆轉身就走。

    “嘿。你小子真不要臉了啊。”袁克文吃驚的看著遠去的李赫男和嚴雪鬆。他沒有想到李赫男不按套路出牌,真接了這一百大洋。

    王管家也伸著手愣在了那裏。他有些不甘心的詢問袁克文:“二爺。這小子也太不是東西了吧。這二百大洋可是咱們最後一點活動經費了。”

    袁克文惱怒的搖了搖頭,回身上車說道:“走了。”

    “二爺。去哪?”王管家和司機也連忙跟著上車。

    “租界工部局。這口氣我出不去,心裏不舒服。”

    “二爺哎。您這又是唱的哪出戲啊。”

    “戰啊群、儒。”袁克文蘭花指一甩,字正腔圓的唱道。(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