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你知道按摩房是什麽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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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在床上,亂發將她的臉遮擋得嚴嚴實實,讓人看不清她的一絲表情。
重重地喘著粗氣,斌哥卻沒有離開,而是伸手將陳妙從床上抱起,緊緊攬進懷裏。
貓在他懷中,陳妙閉著雙眼,好似睡著了一般,隻是不斷抖動的眼皮出賣了她。
目送著他們離開,房間裏隻剩下我一個人。
白色床單上,還留著一大灘的鮮血,這些都是從陳妙身上一滴一滴留下來的。
我盯著那張空床,著魔一般看了進去,無數畫麵輪番閃現。
無力拷在床上的雙手,毫不留情落下的皮帶,男人獐頭鼠目地靠近,百般花樣後陳妙絕望的眼淚……
再一抬手,我摸到了臉上的一片潮濕。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哭,可就是心口悶悶作痛,甚至都不敢再看下去。
這大概就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我看陳妙,就像是照鏡子一樣,仿佛在看另外一個自己。我不敢想象,如果我和她調換過來,我是否能夠活成她這樣?
這就是人的劣根性了吧,隻要有一個比你更可憐的人,就能夠心安理得地接受折磨,沾沾自喜的“好運氣”。
我承認我內心是慶幸的,我卑劣地在他人的痛苦之上愉快著。
不敢再在旅館裏留下去,我倉皇地跑了出去。這個時候,我身上身無分文,甚至東西南北一抹黑,隻能窩在樹叢裏,緊緊地抱著自己。
身邊時不時有喝醉酒的男人過來,衝我搭訕,不老實地摸著。我極力地抗拒著,大聲地喊著。
我不是賣的!
這一句話,憋在我心裏憋了好久,終於在今天毫無顧忌地喊了出來。
我雖然出身在汙泥中,活得不那麽幹淨,可是我還沒有低賤到塵埃裏啊!
如同誤入狼窩的小羊一樣,我渾身警惕地度過了這一夜,在天空露出第一道白的時候,瘋了一樣衝了出去。
回到宿舍裏,我躺在床上,鼻尖總還能聞到旅館裏特有的味道。埋在枕頭裏,我在漆黑的窒息感中昏睡了過去。
這件事我誰都沒有說,連郭曉佳都沒有,默默地咽到了肚子裏。幾天之後,陳妙出現在了班上。
她將我喊到了過道裏,塞了兩張紙幣給我,“現在我隻有這麽多,剩下的以後再給你。”
看著她手臂上還沒有痊愈的傷口,我握著錢,問她,“你為什麽要做那麽危險的事情?”
那個斌哥,雖然看上去沒有人情,可是看得出來,他很關心陳妙,總不會逼人上絕路吧?
沉默了一會兒,陳妙雙手擱在欄杆上,任由風吹起劉海,露出了清瘦秀麗的輪廓。
今天,她似乎願意多說兩句,“你知道,按摩房是什麽樣的嗎?”
我搖搖頭,說不知道。
“那個地方,洗頭發賺五塊錢,洗腳賺八塊錢,運氣好一點,接到全身按摩的活,就能賺個二十塊錢。”
輕輕嗤了一聲,陳妙說,“全身按摩,客人脫一件,你就脫一件,肉貼肉的上去給人家按。被占便宜,你不能喊,還要擺出笑臉,讓他摸得舒舒服服地走。”
第一次,我聽到陳妙聲音裏有了哽咽,“我在按摩房幹了兩年才知道,要是接外賣的話,最少都是一百塊,夠我按摩多少次的?”
聽她這麽說,我卻聽到了她的言不由衷。
陳妙不是那種隨便的人,寧可去掙挨打吃苦的風險活,也不願意做這種躺平拿錢的事情。
我不想她再說下去,“別說了。”
斜了我一眼,她一笑,眼睛紅了,“這就聽不下去了?你不用覺得難受,我憑本事賺錢,我心安得很!我恨就恨,我還有那麽點清高調,不肯和我媽一樣被人糟蹋!”
眼淚摔在欄杆上,陳妙還是嗚咽出聲了。她趴在欄杆上,哭得雙肩一聳一聳,那麽孤苦無依,那麽淒楚絕望。
臨走前,她用腫成核桃般的眼睛看著我,裏麵滿是血絲。
“蘇扇,你說得對,這是條錯路,但我回不了頭了。”
看著她搖搖晃晃的離開,我心裏萌生出一種念頭,她這一走,也許再也不回來了。
不久後,我的猜想被證實了。陳妙在四月的最後一天,退學了。
她的妹妹陳曼,腦袋裏發現了一個瘤子。
陳妙的離開,如同一顆小石子投入了湖水中,蕩開了一圈圈的波紋,越到後來,就變得越淺,直到徹底平息,再沒有人記起。
尚沒有等我從這件事裏回過神來,嘉仇突然告訴我說,他要走了。
聽到他說出這句話,我愣愣地看了他好一會兒,一時間都沒有轉過彎來。
“扇子,我上次參加了飛行員的體檢,你記得嗎?對方來了通知,讓我去基地參加三個月的複核。”
這麽一說,我依稀有了印象,上個月初的時候,嘉仇確實說過這件事。
其實按照嘉仇的成績,完全可以考上一個很好的大學,去參加飛行員選拔,本身就讓我很不理解。
背靠著背,嘉仇閉上眼靠在我的肩膀上,含笑說,“隻要當上了飛行員,不僅不要學費,每個月還會發補貼。到時候,你就和我一起去讀書,我養你。”
我微微側過頭,認真看他,“可是,你不是想當個工程師嗎?如果當了飛行員,不就沒辦法當了。”
如果身體沒有問題,飛行員要一直服務到三十五歲,不允許轉業。
輕輕地恩了一聲,嘉仇眼睛眯成一條線,聲音清和得像城外的那條彎彎小河,潺潺流動。
“我想當工程師,是為了在棚戶區裏,都蓋起遮風擋雨的房子,不想讓阿婆一下雨,就隻能打著傘睡覺。”
慢慢張開眼睛,嘉仇望著天空,然後又看了看我,“扇子,我如果當上飛行員,畢業就能夠分到一套房子。”
“建房子,我還要很久,我不能讓阿婆和你等那麽久了。”嘉仇輕輕說,“夢想,比不上一個家值錢。”
冷不丁被我從背後熊抱住,嘉仇有些哭笑不得,甩了甩我這個小尾巴,“又怎麽了?”
摟著他,我的聲音悶悶的,“哥,房子是我的。”
爽朗一笑,他握住我的手,好脾氣地應下來,“好好好,是你的,除了扇子哥誰都不給!”
用力地扣著他的腰,我抽了抽發酸的鼻子。後麵還有句話,我沒有告訴他。
嘉仇,你是我的,誰也不能搶走。
全校除了嘉仇,另外還有兩個男生也通過了體檢。學校將他們送上了去往市裏的車,這一去,至少要到暑假才能回來。
在對嘉仇的想念中,時間馬不停蹄地來到了六月,跑完了高考,送走了全校年紀最長的一批學生。
從班主任辦公室出來,我拿著手裏的報表,忍不住鬆了口氣。
這是班主任給我的轉班申請表,隻要這次期末考試保持在前十名,我就能去普通班讀初三。
回到位置上,我小心地填好申請表,吹幹了墨跡,才將它夾到了書裏。
做完一切,我看了郭曉佳一眼。自從賈代嫻的事情之後,我們倆的關係漸漸冷淡了一些,可是也沒有像這兩天一樣,她對我一言不發過。
今天,她沒有再像往常一樣畫畫,而是坐在桌上,反複滑動著筆袋裏的裁紙刀。
刀鋒轉出、收回,來回之間劃破了指尖,她都無所察覺。
我看不下去,伸手想去阻攔,“曉佳,別玩了”
哪知道,我剛剛碰到她的手,她條件發射一樣甩開我,然後哇一下哭出聲來。
我完全摸不透狀況,試著安慰她,她卻根本不讓我近身,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十分可憐。
很快的,有同學喊來了班主任,他皺眉問說,“郭曉佳,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郭曉佳一下子跑到了班主任身後,抓著他的衣服,惶恐地看著我。
“蘇扇,你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一句話,炸得我懵了,“曉佳,你在說什麽,我什麽時候打過你?”
見我想靠近,郭曉佳立馬更加尖銳地哭起來,不休地和班主任哀求,“老師,你救救我,救救我吧!”
班主任問,“郭曉佳,你照實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嗚嗚哭得臉通紅,郭曉佳卷起兩個長袖,露出胳膊給大家看。兩隻肉肉的胳膊上,遍布著一道道刀傷,有的深得已經留疤,有的還通紅新鮮。
“蘇扇罵我是矮子,一生氣就拿刀劃我,”郭曉佳哭得那樣傷心,“她不讓我說,說會打死我!”
這一切來得太快,上了發條一樣噠噠噠就走完了全部劇情。我被定下罪名,成為了十惡不赦的罪人。
沒有人懷疑郭曉佳的話,因為她手上的那些傷疤就足以說明一切,最舊的疤至少有兩個月了,除了最近的我,還有誰能做得出來?
被眾人推搡著隔絕開來,幾個男生將郭曉佳保護在身後,警惕地不讓我靠近。
就算我不斷喃喃,反複地說“不是我”,可誰也沒有將這細弱的聲音聽進耳朵裏。
他們那樣義憤填膺,聲討著我這個窮凶極惡的兩麵派,就和親眼見到我虐待了郭曉佳一樣肯定。
惶惶不知所措,我灰敗的嘴唇血色盡褪,就如同兩片薄薄的紙片,上下黏合,就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撞見了賈代嫻那道冷嘲的眼神,我終於明白,人在做,天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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