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我還是沒那麽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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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麽簡單的一句話,卻凍得我說不出話來。

    連我也想不明白,我是如何半嘲諷半苦澀地補充了一句,“我就姓蘇。”

    那個讓他想要匆匆趕去的“朋友”,那個懇求著隻要再五分鍾的人,那個疾馳完六公裏就要結束生命的盡頭——

    就是我。

    氣氛一時間變得很僵持,小警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有點訕訕,不知道該怎麽補救才好。

    我喘了口氣,問,“凶手呢,有抓到嗎。”

    “對不起,這方麵的消息我不能告訴你,”見我焦急的樣子,他又有點不落忍,“有點頭緒了,等你到檢察院那邊,會有人詳細告訴你的。”

    “檢察院?錢陌遠——我是說屍體,”艱難地換了一個稱呼,我繼續問,“已經被帶走了嗎?”

    “是的,錢省長昨天已經連夜派車來接走了,錢檢的母親似乎因為這個犯了病,也一並從家裏接去g省。”

    是了,從前高中的時候還見到了錢陌遠的媽媽,那個漂亮到驚人的瘋女人。失去了唯一悉心照顧的兒子,不知道她未來又會怎麽樣。

    然而,此時我也顧慮不到那麽多,隻剩下一個念頭,“那,我連最後一麵也見不到了嗎。”

    對方隻是搖頭,說遺容損毀得挺嚴重的,就算是看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樣了。

    說完,不遠處有同事喊了他一聲,小警察連忙答應了一聲,轉頭和我說了一句先去忙,便小跑著離開了這裏。

    攔在黃線之外,我望著這裏的一草一木,每一處都在回放著昨天那一場意外災難,那一場無法挽回的永別。

    失去的東西才是最值得珍惜的,然而此時,我竟然漸漸想不起了錢陌遠的樣子,唯一記得的,隻有從前高中時候那個姣好精致的少年。

    他總愛穿一身黑,裏麵藏著誇張的印花t恤,可是人卻意外的白皙幹淨,笑起來顧盼生輝。

    他會用那雙格外漂亮的桃花眼,漾著淡淡的褐色,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享受著貓捉老鼠的樂趣。

    然而,這雙眼睛終究是徹底熄滅了。

    在現場簽下了一個認領證明,處理案子的警員合上文件,主動提出帶我回檢察院一趟,順便給我做個筆錄,說不定還能問出什麽有價值的東西。

    坐在車上,警員嘖嘖了兩聲,說著,“可惜了一個二級檢察官,還這麽年輕,瞬間就變成犧牲的楷模了……人呐,死都死了,蓋棺論定還有什麽意思?”

    我坐在後座,沒有吭聲。

    有用,怎麽沒有用,對於錢父錢亭芳來說,一個英模的檢察官兒子,注定要在他的政績上畫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然而,代價卻是抹殺了那個桀驁紈絝的男人,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錢陌遠啊。

    來到了檢察院裏,這裏處處都是冰冷冷的,地麵幹淨得光可鑒人,反射著我的影子,若隱若現。

    移動到了一間辦公室門口,警員讓我在門口稍等,等到再出來的時候,手上已經多了一個牛皮袋。

    他伸手遞給我,一邊說,“你可以在這裏看一下,我待會兒再來給你做筆錄,如果到時候你覺得可以說的,再一樣樣告訴我。”

    點點頭,看著他離開之後,我找了個走廊的塑料座椅坐下,一邊伸手解開了檔案上的繩子。

    一圈一圈地散開,我伸手抽了一把,將裏麵一疊紙抽了出來。

    白紙黑字,清雋有力的字跡力透紙背,而最讓我驚訝的是,這字跡的主人正是孟若棠無疑。

    上麵按照時間線,從二十幾年到現在,一點一點地還原出了事實的真相,甚至還附上了一些老舊的照片資料,將包裹在蠶蛹中的真相徹底抽絲剝繭,解放出來。

    從頭看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我放下紙張,整個人眼睛都散了。

    命運是個酷愛黑色喜劇的人,它竟然以這樣的方式,生生在我的人生裏轉了個彎,一邊滿意地欣賞我懵懂地走入了迷宮。

    那一艘船,那一場出海,讓我毫不自知地陷入了一個令人戲謔的怪圈裏。

    那一年,我六歲,孟若棠十五歲,我們以完全不同的身份出現在了同一處地方。

    目光掃到了白紙的背麵,上麵明顯換了一個潦草的字跡,寫著一串地址,是在城郊的一處私人醫院裏。

    在我不明所以之際,紙袋裏滑落了一樣東西下來,滾到了我的腳邊。

    那是一支老舊的mp3,現在這種古董樣式的東西早就沒有流通價值了,但看上麵按鍵磨損的程度,就知道它已經服役了很多年。

    打開了開關,屏幕上隻剩下一個文件,錄製的時間就在幾天前。

    戴上耳機,我按下了播放鍵,隨著滴一聲之後,錢陌遠清冷的聲音在我耳中慢慢回響起來。

    他娓娓訴說著,語氣還有點冷酷,不肯放下端著的架子。

    他告訴我,這份文件是我和孟若棠墜海之後,在撈起的車子裏被發現的,應該是孟若棠隨身攜帶的東西。

    “蘇扇,我這個人挺自私的,我不想讓你看到這些東西,”不在麵前,這個人倒是坦然得多,甚至連無理都說得這麽理直氣壯,“對,我就是假公濟私,我就是故意藏起來、怕你看了會搖擺不定……還有,我也沒有告訴你孟若棠還沒死的事情。”

    我愣住了:沒死,那麽那個地址……

    耳機中,錢陌遠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如果你能聽到這個消息,就說明我已經對你死心了,你要是還想去找他,就按照地址去找,我不攔著。”

    賭氣般說完之後,中間經過了長久的沉默,在我以為就此結束的時候,他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這一次,他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少見的喟歎和示弱,仿佛和從前那個傻傻坦白心跡的驕傲少年別無兩樣。

    “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禮物,我媽媽那時候偶爾還有一瞬間清醒,她告訴我,如果我做錯了事情,就對它說,那麽對方也一定也會原諒我。”

    頓了頓,錢陌遠用此生最認真、最輕柔的聲音,告訴我——

    “蘇扇,對不起……我還是沒那麽溫柔。但是你相信我,我——我也想好好擁抱你啊。”

    這個男人,他不是不會溫柔,卻將全部都留在了此時,再也沒有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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