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壽辰(上架求首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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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氏有了身孕,蘇興邦正是護的緊的時候,對她提出認碧水做義女的事也沒有多加反駁便同意了,就近選了個良辰吉日,給碧水新取了名字加到了祖碟上,婚期定在了太後壽辰之後,算算日子,也隻有一月有餘了。

    蓮心居,趙媽媽看著林氏差人送來的嫁衣珠寶,眉頭緊鎖,轉頭看向對鏡梳妝的女兒,眸色深沉,氣道:“你怎麽這樣糊塗?難道你真的想把一輩子耗在一個傻子身上?”

    碧水沒說話,纖長的手指卻是拿起了鏡旁放著的紅紙,蘇蓮碧三個毛筆字筆墨橫峰,寫在豔紅的紙帖上十分喜慶。

    “碧水,你向來心氣高,這一回怎麽就犯了糊塗呢?平遠伯府身份不高,以後能有什麽前程?”趙媽媽越說越氣,又心急不已:“我早已替你安排好了出路,你又何必著急?”

    “娘,”碧水出聲打斷她,站起身看向趙媽媽,眼中劃過一抹譏誚,淡淡道:“我知道您的意思,二小姐是夫人的親生女兒,夫人定然會為她打算,我也知道你們一心想讓二小姐嫁給有才能的皇子,以後母儀天下。”

    她說著頓了頓,眼中嘲諷之色更濃:“您從小將我送到二小姐身邊,打的不就是近水樓台先得月的主意麽?”

    趙媽媽所說的出路,便是作為蘇清柔的陪嫁丫頭嫁去夫家,抓住機會被夫家看上成為姨娘,運氣好再生個一子半女,升為側室也是有可能的,若蘇清柔嫁給皇子登上後位,好好籌謀一番,她也許會有妃位的造化也說不定,哪一個不比嫁給傻子草草一生好?何況王氏那樣的婆婆,並非好相與的,碧水隻是個記名嫡女,林氏隻是用她保住蘇清柔而已,她身後沒有人撐腰,日子能好過嗎?

    她越想越覺得碧水的決定太過衝動,臉色更加不好看起來。

    碧水歎了口氣,將那張名帖拿在手中看了看,接天蓮葉無窮碧,雖一碧萬頃,卻終究不是那人人讚揚喜愛的蓮花,她何嚐不知道林氏對她毫不在意?但那又如何?

    不管怎樣,她成了蘇府的小姐,從奴婢變成了主子,不必將未來賭在旁人身上,傻子又怎樣?隻要嫁過去,她便是伯府的長房夫人,堂堂正正的正室,正兒八經的主子,不必委屈自己給別人做妾,何況她有手段有謀略,不信在平遠伯府站不穩腳跟。

    再說蘇清柔已經廢了,若無意外,她不可能再嫁到皇室,也不會再被京城的王公貴族接受,最好的結果恐怕也是遠嫁,她若不為自己籌謀,林氏怎麽會放她離開蘇清柔呢?

    “娘,你既知道我心氣高,便應知曉,我是不甘為妾的,”碧水看向趙媽媽,眼中的嘲諷慢慢散去,語氣卻變得堅定:“二小姐已經廢了,這門婚事機不可失,我若不抓住,跟在二小姐身邊隻怕會更加難過。”

    何況這門婚事,以她的身份,已經是高攀了。

    說到這裏,她還得感謝蘇輕寒,若不是她攪了林氏嫁蘇蕊的計劃,這門婚事哪裏能落到她頭上?

    趙媽媽不說話了,碧水的話像是一道驚雷砸在她心上,這些日子刻意忽略的問題漸漸浮現出來,沒錯,蘇清柔已經廢了,當著那麽多人的麵被捉奸在床,即使蘇輕寒為她做了遮掩,但真相誰不知道?碧水跟著她,以後定然沒有好日子,這麽想來,或許這門婚事倒真算不錯?

    說不上心中是個什麽滋味,趙媽媽歎了口氣,認命一般道:“你既有了決斷,這件事也做定了,我縱然想要阻止也是有心無力,日後到了平遠伯府,娘不在身邊,你要萬事小心才好。”

    碧水眼眶微紅,點了點頭。

    齊王府,秦衍站在書房的博古架旁,手中拿著一支長簫把玩,淡淡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人,漫不經心道:“三皇子的腿真的廢了?”

    “千真萬確,屬下暗中觀察了多日,三皇子如今下床都難,隻怕還要一月才能行動。”

    烈十三沉聲道。

    秦衍將手中的長簫放進盒中,擺到博古架上,擺了擺手:“不可掉以輕心,蕭景煥此人善於偽裝,他若不想露出破綻,憑你是發現不了的。”

    烈十三一愣,抬頭道:“您的意思是……”

    秦衍紅唇輕輕勾了勾,蕭景煥此人有野心擅忍耐,這樣的人,怎麽可能對皇位沒有執著?又怎麽會真的讓自己變成殘廢?依他看來,五頂山上三皇子受傷,不過是一石二鳥的苦肉計罷了,既可打消皇後和大皇子的懷疑,讓二人對他更加信任,又能將自己偽裝得更深,不過是受些外傷,這本買賣,可是劃算的很。

    不過也不是所有人都會被他蒙蔽,想到那個清清冷冷的身影,秦衍目光不自覺的柔和了幾分,那也是個聰明人,聰明又有趣,看似冷漠如冰卻又重情重義,嗯,還很狡猾,林氏設計害她不僅沒有得逞,反而被她擺了一道,隻可惜林氏的命太好,這個當口有了身孕。

    “下去吧,繼續留意蕭景煥。”

    “是。”

    烈十三應了一聲便想下去了,秦衍手指在黑檀木的架子上輕輕敲了兩下,再過幾日就是太後壽辰了,陸氏兩個女兒都被太後留在身邊,想必是要被她作為棋子了,就是不知太後打算將這兩人用到哪裏去了。

    安國侯府與平遠伯府定下了婚事,再加上林氏有了身孕,這些日子後宅倒是平靜許多,眨眼便到了太後壽辰之日,京城的官員女眷一大早便收拾停當往宮中趕去,馬車從聚福門一路排到宮外,浩浩蕩蕩,氣勢恢宏。

    安國侯府眾人天不亮就起身了,林氏有孕,為表對安國侯府的愛護之意,也許她不必進宮拜見,是以便由老夫人領著方氏、衛氏、鄭氏及諸位小姐,進了聚福門,從順貞門進宮拜見太後,之後到桐香苑小坐等候,男子則從順德門進宮,先去拜見皇帝,之後在安寧殿等候開宴。

    老夫人身為一品誥命,穿著大紅色的織錦雲霞朝服,胸前的仙鶴補子繡工精致,栩栩如生,脖頸間係著金銀盤玉扣,滿頭銀絲被一頂珊瑚點珠銀冠一絲不苟的束起,身上的霞帔在陽光下熠熠發光,衛氏是二品誥命夫人,身上穿著絳紅色雲霞朝服,胸前用銀線繡了錦雞紋,額上束了一條碎寶石紅抹額,方氏、衛氏皆是三品誥命夫人,穿著一身寶石藍的朝服,胸前的孔雀補十分精巧,二人額心皆垂著一塊藍寶石,形狀各異。

    蘇輕寒等人身上沒有誥命沒有朝服,但也穿的華麗典雅,寶石流蘇被陽光一照,在地上落下點點光斑,煞是好看。

    老夫人提前向太後遞了牌子,不一會兒便有宮女前來,引著她們去向太後請安。

    太後居住的宮殿名為壽安宮,取福壽安康之意,遠遠看去隻覺得恢弘大氣,宮殿外的朱紅大門光彩照人,老夫人一行人在門外站定,宮女進去稟報,不一會兒的功夫,太後身邊的琴女官便笑著迎了出來,老夫人上前一步,臉上也帶了笑意。

    琴女官先向老夫人行了個禮,看了一眼方氏等人,笑道:“太後娘娘命奴婢請老夫人和大小姐進去。”

    聽到這句話,眾人一時都有些愣住了。

    方氏,衛氏以及鄭氏雖都有誥命在身,但一來年輕,二來最高不過是衛氏的二品誥命夫人,還達不到太後親自接見的程度,因此對於不能見到太後並不意外,真正讓她們意外的是,太後要見蘇輕寒?!

    原本這並沒有什麽錯處,蘇府幾位小姐沒有誥命不得覲見,但蘇輕寒身為嫡長女,又是鎮國公的外孫女,乃是蘇府小姐中身份最高者,自然是有資格麵見太後的,隻是以往蘇輕寒太過木訥惹得太後不喜,已有七八年沒有見她了,本以為今年太後依舊像往常一樣不會見她,卻不料好端端的改變了主意,就連老夫人都有些怔住了。

    但也隻是一瞬,眾人便回過神來,老夫人笑著應了一聲,拉住蘇輕寒的手跟著琴女官往裏麵走,方氏翻了個白眼,鬱鬱不平地拉著蘇清顏和衛氏等人在宮門外磕了三個頭,雖有些心不甘情不願,但也不好闖進壽安宮去,便隻得跟著宮女離開,朝桐香苑走去。

    進了壽安宮,那股莊嚴肅穆的感覺更加濃重,四月的天已經暖和起來,但壽安宮內依舊掛著厚重的門簾窗簾,四角放著青銅香爐,清淡的檀香從香爐中嫋嫋升起,在半空中漸漸消散,隻餘滿室安寧祥和,讓人不由自主靜了心。

    蘇輕寒低著頭跟在老夫人身後走進正殿,目不斜視地盯著地麵上鋪設整齊的漢白玉磚,隨著老夫人向太後行禮,太後壽辰,女眷拜壽要行三跪九叩的大禮,蘇輕寒端莊從容地跪拜起身,不慌不忙,挑不出絲毫錯處。

    太後喜靜,此時大殿內落針可聞,甚至衣擺在地上輕輕滑過的細微聲響都像被放大幾倍似的清晰可辨。

    最後三個頭磕完,老夫人也有些受不住了,開口道:“臣婦攜孫為太後祝壽,願太後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上首安靜了片刻,隨後響起一道含笑的聲音:“蘇老夫人有心了,起來吧,賜座。”

    她說著看了身邊的琴女官一眼,琴女官連忙上前扶起老夫人,蘇輕寒卻依舊跪著,太後並未叫她起身。

    老夫人見狀腳步停了一下,但並未說什麽,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心中忐忑不安。

    太後麵容端莊,由於常年禮佛,眉目間帶著一絲慈悲,比起皇後來倒更像個慈心的人,她看了跪著的蘇輕寒一眼,慢慢道:“你就是安國候的長女?”

    蘇輕寒輕輕吸了一口氣,上前一步拜到:“臣女蘇輕寒賀太後娘娘華誕,祝太後鳳體康健,福壽綿延。”

    太後慢慢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身上,唇邊劃出一抹微笑來:“抬起頭來,哀家瞧瞧。”

    蘇輕寒依言抬頭,雙眸半垂不至失禮地直視太後,儀態恭順得體。

    太後看著她慢慢抬起的臉,對上那雙湖水般清澈平淡的眸子時,臉色卻忽然變了,那一瞬間,她仿佛又看到多年前,也有一雙類似的眸子,就這麽對上她的視線,無喜無悲,平淡的好像沒有什麽能讓它起些波瀾,卻力重千鈞,就像一麵鏡子,照的人心裏發慌。

    琴女官見狀忙倒了杯茶放到她麵前,杯子放在桌上的哢噠聲響起,太後才回過神來,再看蘇輕寒,卻又沒了剛剛那種熟悉感,隻覺得她禮儀得體,舉止得宜,那雙眸子也跟記憶中不像,多了些人氣,讓人感覺更舒服些。

    她壓下剛剛那一瞬間的失態,微笑道:“幾年不見,生的倒是越發標致了,”隨後她像是感歎道:“算起來,哀家已有八年不曾見過你了。”

    蘇輕寒答了是,太後笑了笑,道:“你母親過世有十年了吧?”

    蘇輕寒應了聲,心中卻有些奇怪,今日太後壽辰,提一個故去多年的人多少有些不吉利,太後提起她母親是什麽意思?

    太後像是隨口一提,問了這句後便不再多言,轉頭與老夫人說起了旁的,蘇輕寒也不急,就這麽筆直的跪著,老夫人麵上跟太後寒暄,心中卻有些急了,生怕太後這是不喜蘇輕寒才罰她跪著,她目光瞥向蘇輕寒,卻見她跪的筆直,神色也淡然恭謹,不見一絲一毫的不耐恐懼,心中不由再次震驚。

    她哪裏知道,前世的蘇輕寒對這種情況已經是習以為常了,前世她第一次麵見太後的時候,所受的刁難可比罰跪還要嚴厲的多。

    太後見她這般氣度,心中也暗暗點了點頭,吩咐讓她起身賜座,笑著讚了一句:“八年不見,倒是越發懂禮了。”

    蘇輕寒垂眸謝恩:“太後娘娘謬讚了。”

    正在此時,忽見門外一個宮女走了進來,稟報道:“啟稟太後娘娘,大皇子殿下來向您賀壽,正在殿外等候。”

    太後聞言彎了彎唇,眉眼間多了幾分真實的笑意:“景元來了?快叫他進來。”

    宮女應聲走了出去,老夫人覺得有些不妥,斟酌道:“既然大皇子殿下來向太後您賀壽,不如臣婦便先告退?”

    蘇輕寒還未出閣,這個情景下會見大皇子,竟有一種詭異的相看之感。

    太後淡淡笑了笑:“無妨,不過是說會兒話。”

    太後這樣說了,老夫人便也隻得作罷,看了蘇輕寒一眼,心中又是一歎。

    門簾輕動,蕭景元穿著一身暗黃色的祥雲錦袍,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朗聲道:“孫兒拜見太後,祝太後千歲無憂,福澤萬年。”

    說著一撩衣擺跪了下來,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太後忙笑著讓他起身,蕭景元謝了恩,似是才看到蘇輕寒一般:“蘇小姐也在?”

    蘇輕寒垂眸,屈膝行了一禮,今日由於要向太後賀壽,她打扮的比往日華麗些,比起那日在鎮國公府紅棠園初見,更多了幾分動人心魄的美,蕭景元不由笑了笑,眼中癡迷之色愈濃,正欲說話,卻聽太後咳了一聲,忙回過神來,笑道:“不知蘇小姐也在,倒是本殿下唐突了。”

    蘇輕寒搖了搖頭沒說話,心中卻覺得有些好笑,觀大皇子的言行,必定是有什麽人指點了,皇子身為晚輩,按理說也能給太後賀壽,但太後畢竟身處後宮,一般皇子們為了避嫌,都是等到壽宴開始後才到前殿祝壽,大皇子這個時候跑過來,若說不知道她在這兒才有鬼。

    不過,究竟是什麽人提點了大皇子?

    她心頭微動,想到剛剛太後不許她們離開的舉動,心頭劃過一抹冷笑。

    太後看著蘇輕寒謹言慎行的模樣,心中更加滿意了幾分,她跟皇後想的不一樣,皇後太過自視甚高,看不清形勢,總覺得蘇輕寒若是嫁給大皇子是高攀了,她卻不這樣想。

    安國候的嫡長女,鎮國公的外孫女,進退有度,知禮識趣,有才又有貌,又合蕭景元的心思,做大皇子妃再合適不過。

    這樣想著,她麵上多了幾分笑意,嗔道:“景元,不可嚇著蘇小姐,否則哀家可不饒你。”

    蕭景元忙告饒道:“太後饒命,孫兒不敢。”

    他說著看了蘇輕寒一眼,似是有些不好意思,道:“蘇小姐冰清玉潔,孫兒,不敢莽撞。”

    蘇輕寒冷眼看著二人一唱一和,前世她跟太後也打過多年交道,對她心中的想法再清楚不過,不過她雖清楚,心中卻不如何擔心——皇帝本就無意將皇位傳給蕭景元,怎麽會容許他拉攏自己的近臣呢?

    她身後有安國侯府和鎮國公府,這兩府,侯府是新貴,是皇帝手邊的得力助手,國公府是百年世家,兵權財權皆握於手中,他是傻了才會將她賜婚給大皇子,所以她根本不擔心,太後的想法,最終也隻會是想法罷了。

    讓她在意的是陸氏姐妹,自陸氏姐妹進京後便進了宮陪伴太後,從不露於人前,做足了神秘姿態,今日這樣的日子,他們在壽安宮待了這麽久,卻連她們的影子都沒見到,莫非是有什麽別的打算?

    “那便好。”太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正想找個由頭讓二人單獨相處,就見一個女官從外麵走了進來,道:“啟稟太後,貴妃娘娘打發人來,請蘇小姐禦花園賞花。”

    貴妃娘娘,便是如今宮中唯一的貴妃,承嘉貴妃了。

    話音一落,就見太後臉色刷地沉了下來,眼眸冷了幾分,淡淡道:“賞花?貴妃何時有如此閑情逸致了?”

    “回太後娘娘的話,”女官道:“聽傳話的宮女說,是陛下聽說蘇小姐畫畫的極好,便想請她畫一幅百花爭豔圖,因此貴妃娘娘才派了人來,請蘇小姐過去。”

    太後手指驟然收緊,隨後又慢慢鬆開,扯了扯唇角,微笑著對蘇輕寒道:“既然是陛下的意思,你便去吧,景元留下,一會兒跟哀家一起去前殿。”

    蘇輕寒應了一聲退了下去,蕭景元眼中劃過不甘,有心追上去,卻不能做的太過明顯,隻得耐著性子停住了步子。

    老夫人見狀也忙告退離開,這次太後並未挽留,蕭景元依依不舍地看著殿外,太後又氣又好笑,嗔道:“做出這副樣子,也不怕人笑話!”

    蕭景元忙收斂了神情,看向太後:“太後,這……”

    “放心,”太後收了笑,又恢複了那一副端莊慈和的模樣,緩聲道:“哀家會想法子,讓你得償所願。”

    得到太後的保證,蕭景元這才放下心來。

    出了壽安宮,蘇輕寒本以為那宮女會將自己引到禦花園麵見承嘉貴妃,卻不料那宮女竟直接將她引到了辦宴的安寧殿,她不由有些疑惑,那宮女見狀笑道:“小姐不必擔心,是二殿下猜著小姐會有麻煩,才命奴婢前去傳話的。”

    二殿下?

    蕭景湛?

    蘇輕寒垂眸道了聲多謝,安寧殿是皇帝特意為太後辦壽修葺的宮殿,此時地上鋪著用金絲繡了五福捧壽的地毯,紅木梁上掛滿了精巧別致的彩繪宮燈,紅綢彩帶絢爛奪目,殿內共有十六根盤著龍鳳的粗大銅柱,上麵的花紋細膩生動,仿佛下一瞬便會從柱子上騰空而起,柱旁皆擺著一人高的雕花點翠銀燭台,每個燭台上燃著十六根紅燭,那紅燭中摻了少許香料,清淡雅致,沁人心脾。

    已經是接近開宴的時候了,中間的禦座還空著,皇後坐在上座,有一句沒一句的跟下首的容德妃說話,容德妃之下坐著英嬪,在她右邊坐著承嘉貴妃,離得遠看不清楚是什麽模樣。朝中官員及女眷子女皆坐在殿內,三三兩兩圍在一處說話,方氏等人已經到了,各自找了相熟的夫人聊天。

    蘇輕寒掃了殿內一眼,並未看到蕭景湛的身影,便先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隻等有機會再向他道謝,剛坐下,身邊便坐過來一道豔紅的身影。

    她抬眸朝郭玉嘉看去,還未說話,就見郭玉嘉柳眉豎起,道:“蘇輕寒,看在你救了傅姐姐的份上,我不跟你計較了。”

    蘇輕寒好笑,她們本來就沒什麽可計較的吧?

    郭玉嘉看了一眼殿內的歌舞,無趣的撇了撇嘴,這些歌舞年年都一樣,並沒有什麽稀罕的,看著著實無趣的很。

    她看向蘇輕寒,見她看的聚精會神,不由問道:“你喜歡這些歌舞?”

    蘇輕寒回過頭,笑了笑:“這些舞姬皆舞藝出眾,曲子也妙,我自然是喜歡的。”

    “你喜歡這些軟綿綿的東西?年年都是一樣的,有什麽稀奇。”

    郭玉嘉很是不屑。

    “雖說歌舞一樣,但每年獻舞之人不同,賞舞之人不同,一樣的歌舞落到不同人眼裏,自然也不盡相同,”蘇輕寒笑道:“正所謂年年月月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重要的不是歌舞,是賞舞人的心境。”

    郭玉嘉微愣,想不到看個歌舞蘇輕寒都能說出這麽多名堂,還未回過神,就聽背後響起一道朗笑:“哈哈哈哈,說的好!”

    蘇輕寒一怔,眼前一閃就出現一片金黃,她微微抬眸,果然見到皇帝正站在三步開外的地方含笑看著她們,一雙英氣十足的利眸難得帶上了笑意,大殿內頓時安靜下來,眾人忙跪地行禮:“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擺擺手讓眾人起來,目光落到蘇輕寒身上,聲音沉穩:“你是哪家的姑娘?”

    蘇輕寒垂下眸子,跪地答道:“臣女安國侯府蘇輕寒。”

    “原來是蘇卿的女兒,”皇帝笑了笑,讚道:“果真有乃父之風,見識匪淺啊!”

    “陛下過譽了,臣女不過是說些上不得台麵的話,讓陛下見笑了。”

    皇帝笑了笑,問道:“你方才所說,一樣的歌舞落到不同人眼裏不盡相同,可見是有些想法,朕倒是有個問題想問問你。”

    他說著看了一眼跪在地上隻露出黑色發頂的小姑娘,難得心情有些輕鬆,問道:“朕問你,既然歌舞落到眾人眼裏都各有其解,那若是朕的政令呢?是否也像你所說,一樣的政令,落到不一樣的官員耳朵裏,其含義也不同?”

    這話一問出來,大殿內頓時鴉雀無聲。

    皇帝看似隨口一問,卻將蘇輕寒的話由歌舞上升到了治國,皇帝的命令,自然是一言九鼎的,誰敢陽奉陰違欺瞞陛下?這不上趕著掉腦袋嗎?

    若蘇輕寒回答是,必然惹得陛下震怒,若答不是,又當眾打臉,這可真是進退兩難了。

    殿內眾人,與蘇輕寒交好的皆替她捏了一把汗,與她不和的則暗暗竊喜,郭玉嘉咬了咬唇,有些懊惱,若不是她提了這個話頭,蘇輕寒也不會說出那些話,更不會被皇帝聽到,蘇輕寒可是傅雅茹的救命恩人,若因她而受到斥責,那她的罪過可就達了,以後還有何顏麵麵對傅雅茹,麵對秦衍?

    想想都頭疼。

    她想要替蘇輕寒解圍,卻不知該說些什麽,正急的冒汗,就聽有人開口了:“父皇這可就是在為難蘇小姐了,蘇小姐一個閨閣女子,哪裏敢妄議朝政呢?”

    眾人聞言看去,隻見蕭景湛不知何時已經到了,將剛剛的情形全都收進眼底,此時正站在皇帝身邊,眉眼間帶著一絲溫和的笑。

    皇帝見他來了,眉頭微微挑起:“哦?湛兒這話的意思,是說朕的不是?”

    眾人忙將頭低下,皇帝向來喜怒無常,二殿下是他最寵愛的兒子,不會受到什麽斥責,他們可不一樣,若是惹了陛下不快,在太後的壽宴上見血,陛下也不會有一絲半點在意的。

    蕭景湛淺笑著搖搖頭:“兒臣哪敢指責父皇,隻不過是想替蘇小姐求個恩典。”

    皇帝哦了一聲,點頭道:“既然你這麽說了,那朕就特許蘇小姐可以議政,隻當玩笑說一說便罷,說的是或不是,朕皆不怪罪便是。”

    聽他這麽說,上首的皇後眼中便閃過幾絲嫉恨,隨後快速垂眸,掩住了眸子裏的情緒,承嘉貴妃眼中一抹詫異轉瞬即逝,隨後便湧出些許擔憂來,容德妃見二人神色變化,嘴角劃過一抹嗤笑,卻並未說話。

    蕭景湛彎了彎眼:“那便多謝父皇恩典了。”

    他說完看向蘇輕寒,道:“蘇小姐,你直說便是。”

    蘇輕寒應了聲是,答道:“依臣女看,陛下是明君,開張聖聽,廣納諫言,心中裝著天下萬民,仰首承天恩,俯身聽民意,是難得一見的賢明之君,因此陛下所下達的政令,必然是以民為本,以百姓為先的。”

    這話出口,皇帝麵上雖沒有不虞,卻也沒有多少歡喜,不過是些溜須拍馬之詞罷了,他聽得多了,沒什麽新鮮的。

    “然而,”蘇輕寒忽然轉折,皇帝被吸引了興趣,朝她看去,隻聽她不緊不慢,不慌不忙道:“陛下身居高位,仰首承天恩容易,俯身聽民意難,民意太低太微弱,他們與陛下之間橫隔著層層階梯,陛下即使細聽,也未必聽得到他們心中所願。”

    “而陛下方才提到的各色官員,便是陛下與百姓之間橫隔的天梯,同樣的政令,落到忠臣耳中便是將層層階梯斬斷的寶劍,落到佞臣耳中,便成了殘害百姓的鋼刀,貪贓枉法,仗勢欺人,他們將民意壓在萬丈階梯之下,隻留下想要陛下聽到的,天長日久之下,陛下聽到的民意便如曾頒布的那些政令一般,麵目全非了。”

    “臣女見識短淺,妄言朝政,登不得大雅之堂,還望陛下莫怪。”

    蘇輕寒說完,又輕輕磕了個頭,而從她開始說起民意起,殿內就安靜下來,此時更是死一般的寂靜,就連蕭景湛眉間都染上了一抹憂色,這番話太過大膽,也太過冒險了些,就差指著皇帝鼻子說有人欺上瞞下了,簡直是膽大妄為!

    皇後和容德妃心中皆是一驚,麵上卻看不出分毫,安國侯府的人皆臉色難看,蘇興邦額角的青筋都在顫抖,他也不明白,好端端來給太後祝壽,怎麽會弄成如今的局麵?蘇輕寒這一舉動簡直是衝動,完全不顧安國侯府的安危!

    一些官員心中也有些忐忑,在朝為官,誰沒做過渾水摸魚的事兒?有幾個能真正清白的?不過都心照不宣罷了,如今被一個十三歲的小丫頭這樣光明正大的說出來,若是皇帝隻當玩笑聽過不在意還好,但看皇帝陰沉的快要滴水的臉色,怎麽看都不像不在意,這可怎麽辦?

    也有些官員被這番言論氣的臉紅脖子粗,若按蘇輕寒這麽說,滿朝文武都要受到懲治,一個十三歲的小丫頭竟敢說出這般狂妄之言,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眾人心思各異,皇帝心中也是震驚非常,他沒想到蘇輕寒一個深閨女子,竟能說出這樣的話,而且絲毫不覺得自己說了怎樣大膽的言論,一點慌亂不見,若非無知無畏,就是心機深沉。

    他慢慢眯起了眸子:“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並無任何人教臣女這樣說,隻是臣女幼時曾隨家祖回老家祭祖,路過一座城,發現守城士兵要求每個進城的人繳納三十枚銅錢。”

    眾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三十枚!看似不多,但落到尋常百姓身上,可就是一戶三口之家一個月的花用!

    皇帝臉色也難看了起來,他已經預料到蘇輕寒要說什麽了,果然,隻聽蘇輕寒道:“原本並沒有這麽多,政令隻收一枚銅錢,知州盤剝幾分,增加到十枚,縣令盤剝幾分,增加到二十枚,守城士兵再盤剝幾分,便成了最後的三十枚,而政令,卻隻要一枚而已。”

    皇帝不說話了,他沉沉盯著蘇輕寒,半晌不發一語,蕭景湛眉頭越鎖越緊,腦中快速想著對策,萬一若是皇帝懲治蘇輕寒該如何求情,卻不料皇帝卻忽然笑了,剛剛繃緊的麵色也緩了下來,笑道:“果真是蘇卿的女兒,這一番見識,可比朕的皇子還要看的透徹,來人,賞。”

    最後一個賞字落下,殿內眾人才鬆了口氣,皇帝笑著走到禦座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今日太後壽誕,諸位愛卿不必拘禮,隻管玩樂便是。”

    眾人悄悄抹了把額頭上的汗,都應了是,皇帝看了百官中的蘇興邦一眼,眼眸深了幾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皇後和容德妃伺候他多年,皆明白此時皇帝心中必然不像表現出來的這般平靜,便也聰明地沒說話,隻安靜地看著自己的歌舞。

    六皇子也飲了一杯酒,看向蘇輕寒的目光越發熱切,他本以為自己就已經很膽大了,沒想到蘇輕寒比他還要狂妄,當著一國之君的麵就敢說出這番言論,可真是……他唇角緩緩勾起,可真是跟他配的很啊!

    經過這麽一遭,眾人飲宴的心思都淡了幾分,看向蘇輕寒的目光皆多了幾分敬畏,不說別的,敢在皇帝麵前說這樣的話,就是他們都做不到的。

    齊王府,聽到宮裏傳來的消息,秦衍不由扶額笑出聲來,這般放肆的言論,確實是蘇輕寒會說出口的,而皇帝麵上雖然平靜,心中卻必定對朝中官員起了疑心,隻怕往後一段時間,朝中會有大變動,奸臣佞幸多如凡幾,一個個查處出來,這些職位便會空出來,而空出的這些職位就像一塊肥肉一般,有心繼承大統的皇子哪個不想咬一口?

    皇帝可沒那麽傻,任由他們將這塊肥肉瓜分殆盡,他最有可能做的,就是以此為餌,靜靜看著他的兒子們汲汲營營謀取權勢,將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

    不得不說,蘇輕寒走的這一步雖然險,但卻相當有用。

    和書進來就看到這樣的場景,自家王爺不知聽到了什麽好消息,笑的眉眼生春,他不由抖了抖肩膀,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爺?”

    秦衍收了笑,抬眸看他:“何事?”

    ……爺您變臉還能更快一點嗎?!

    和書暗暗腹誹一句,歎道:“烈統領差人來報,事情已準備好了,爺您可要進宮了?”

    秦衍紅唇輕勾,鳳眸輕輕眯起:“備車,進宮。”

    “是。”

    此時安寧殿中,太後已經到了,大皇子坐在座位上,目光隱晦地在蘇輕寒身上刮過,後背卻忽然生出一陣芒刺在背的感覺,他回過頭去,正對上六皇子蕭景榮的目光,蕭景榮挑起一邊唇角,惡劣地笑了笑,朝他遙遙舉杯,挑釁之意不言而喻。

    蕭景元心頭一梗,冷冷收回了目光,蕭景榮見狀笑容更深,將手中的酒喝盡,抬手招了個宮女,吩咐了幾句話,那宮女愣了片刻,隨後點了點頭,端著一杯酒送去了蘇輕寒的位子上。

    蘇輕寒微怔,聽那宮女說是六皇子送的,眼中劃過一抹冷意,道了謝,卻並未喝掉那杯酒,六皇子也不惱,勾唇看著殿內的歌舞,不知在想些什麽。

    太後見狀,臉色微微沉了沉,想起自己的安排,轉向皇帝,笑道:“皇帝,今日這樣的日子,這些歌舞未免也不新鮮了。”

    皇帝聞言轉過頭來,笑道:“哦?聽母後的意思,莫非有什麽新意?”

    太後點了點頭,道:“不瞞皇帝所言,之檸之桃姐妹二人特意準備了一曲破陣舞,聽說能表現出十八般兵器對陣的激昂,哀家覺得十分新奇,不如讓她們表演給大家看看?”

    皇帝盯著太後看了片刻,太後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僵硬,鎮定地笑了笑:“皇帝覺得如何?”

    “今日是為母後祝壽,母後既然想看,那便讓她們舞一曲吧。”

    皇帝眼中劃過冷嘲,唇角勾起一抹鋒銳的弧度,笑了。

    太後鬆了口氣,琴女官忙下去傳話,讓陸氏姐妹準備了。

    不多時,隻見殿內的燭火都被熄了,隻留下殿頂的宮燈還閃著微弱的光,將整個大殿的氣氛都烘托地朦朧起來,隨後一道鈴音由遠及近傳來,像是大漠駝鈴從亙古流傳至今,踏著極有韻律的鼓點,一步步向殿內走進,與此同時,琵琶聲、簫聲、琴聲接連響起,像是戰場上號角響起,戰馬嘶鳴著衝向沙場,即將開啟一場熱血酣暢的激戰。

    眾人不知不覺的安靜下來,蘇輕寒抬眸看向殿內,隻見兩道人影九天玄女一般縹緲而下,紅紗飄舞,陰影中看不清容貌,隻依稀看見纖細的輪廓,這樣猶抱琵琶半遮麵,反而更加吸引眾人的目光。

    一片昏暗中,蘇輕寒的嘴角緩緩勾起,宮燈倒映在她眼中,恰好遮住了那一閃而逝的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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