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拉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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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國國富力強,富貴綿延多年,貴族間便也有些歌舞流傳下來,男子跳的舞與女子的舞蹈皆有,隻不過破陣舞這類舞蹈向來是男子跳的,陸氏姐妹皆是柔弱女子,又揚言要舞出十八般兵器對陣的激昂,幾乎是立刻便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隻見大殿中央,陸氏姐妹一人穿著大紅色的廣袖舞衣,手抱琵琶,舞步翩躚十指翻飛,串串琵琶聲如嘈嘈切切,似馬蹄濺起路上塵土,噠噠作響,一人白衣勝雪,手執雙劍,劍尖在昏暗的大殿上劃出道道銀光,二人彼此對壘又互相製衡,舞劍的動作越快,琵琶聲越急,腳下的步子也越來越快,身形變動快的幾乎讓人看不清,就在眾人目不轉睛的時候,那手執琵琶的美人竟一個旋身,眼波婉轉,抬手將琵琶拋了出去,直直撞向六皇子的方向!

    六皇子嘴角劃過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沒有像眾人料想的那般就勢接住琵琶,反倒劈手擲出一隻酒杯,與那琵琶半空相撞,發出砰的一聲,那琵琶瞬間轉了方向,向著陸氏姐妹飛速而去,琵琶乃是樂器中分量較重的一種,這樣的速度朝著兩個纖弱美人砸去,眾人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幾乎已經預見了美人血濺當場的畫麵,有膽小的已經下意識閉上了眼。

    然而讓眾人意外的是,隻聽錚地一聲響起,那紅衣美人忽然身體後仰,抬腳將琵琶重新踢到了半空,柔軟的身軀在地麵上彎曲成拱橋狀,又似翩翩起舞的蝶,腳尖快速略過琵琶弦,繡鞋前綴著的銅珠在琵琶弦上急速劃過,發出錚錚嗡鳴,宛如戰場上將軍力拔千鈞,抬手間弓如滿月,鋒利的長箭破空而出,直取敵人首級!

    那琵琶迅速落下,紅衣美人向上躍起,將落下的琵琶抱在懷中,指尖輕動,又是一串急促的樂聲,同時手掌輕怕琵琶,發出有節奏的咚咚聲,如戰場上鼓舞士氣的戰鼓,讓人心潮澎湃。

    眾人的心情如那把琵琶一般大起大落,聚精會神地盯著中央的兩道身影,有入神的已經開始跟著樂聲打起了節拍,武將們想起沙場點兵時的快意瀟灑,文臣們仿佛也置身於兩軍戰場,有些已經做出了詩文,讚賞陸氏姐妹的舞蹈,就連皇帝眼中都露出了驚訝,大皇子更是看的癡了,連手裏的酒都忘記了喝,六皇子則目光暗沉地盯著陸氏姐妹起舞的身影,看不出在想些什麽。

    見眾人反應如此之大,上首的太後眼中滿意之色愈濃,嘴角的笑也深了幾分,轉向皇帝,笑道:“皇帝看著,可還好?”

    皇帝聞言眯了眯眸子,喉頭發出一聲淡淡的笑,看向太後:“能得母後青眼的人,自然是不差的。”

    有了這句話,太後心中定了幾分,望向大殿右邊上首空著的座位,眼中極快地劃過一抹不悅,隨後又溫和了眸色,道:“都這個時辰了,齊王還未進宮,難道是有什麽事情耽擱了?”

    皇帝笑了笑,不在意地擺擺手:“能有什麽事情,他就是躲懶罷了,改日朕定得好好罰他才是。”

    話雖如此說,但誰都聽得出,他這哪裏有要處罰秦衍的意思?分明是維護的很。

    太後麵色僵了一瞬,很快又恢複了笑容,隻是袖中的手指卻慢慢收緊了。

    大殿中央,陸氏姐妹的舞蹈已經接近尾聲,那把琵琶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蹤影,兩人手中也再沒了任何樂器或兵器,隻餘七尺長的紅綢翩翩飛舞,樂聲也漸漸趨於平和,仿佛將士們鳴金收兵,繃緊了的神經漸漸放鬆下來,眾人澎湃的心情也不由跟著平複,一曲終了,麵上皆露出了意猶未盡的神態。

    舞已畢,樂聲停,宮人們忙將熄滅的燭火點燃,昏暗的大殿內又重新亮堂起來,陸氏姐妹窈窕的身姿映入眾人眼簾,紅衣張揚,白衣淡雅,隨著燭光漸亮,二人的容貌也清晰地顯露出來,所有人都怔住了,這是怎樣的容顏?眉眼鼻唇皆恰到好處,宛如最好的玉匠用了最大的耐心一點一滴雕刻,一顰一笑皆惹人注目。

    京城美人眾多,然而此刻竟找不出幾個能與之相較的,在場的小姐們皆擰緊了帕子,臉色都有些發僵,有這麽兩個美人在前,她們豈不是遠遠地被比下去了?能開心的起來才怪。

    “臣女陸之檸(陸之桃)恭賀太後娘娘大壽,願太後鳳體康健,福澤萬年。”

    二人上前行禮,聲音清流婉轉,大殿中的男兒不由更加癡迷了。

    太後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笑道:“你們的舞,哀家瞧著甚是歡喜,果真不錯,快起來吧。”

    陸氏姐妹謝了恩,太後看向皇帝,眼中笑意深深:“皇帝,之檸之桃的舞深得哀家歡心,當賞才是。”

    皇帝點了點頭,看向陛階下的陸氏姐妹,道:“太後說的不錯,你們二人做破陣舞,心思精巧,的確該賞,便各賞黃金百兩,珍珠一鬥,玉如意一對吧。”

    說完停了一瞬,又道:“陸氏教女有方,兩個丫頭各有特色,便封為……平南縣君,安南縣君吧。”

    陸氏姐妹微微愣了一瞬便跪地謝恩,眾人也是一愣,隨後心思各異地垂下了眸子,太後剛剛有些緊繃的麵色漸漸緩和,唇角又露出笑意來。

    方才聽到皇帝賞賜的時候,她心中還有些不滿,那些賞賜雖說不至落了陸氏的顏麵,但到底算不上豐厚,好在皇帝後來又加了封賞,縣君乃是四品封號,這說明皇帝對陸氏姐妹還是看重的,也不枉她費心安排一番。

    陸之檸、陸之桃跪地謝了恩,皇帝擺手示意她們起身,二人卻依舊跪著不動,皇帝目光落到二人身上,隻見一身紅衣的陸之檸磕了個頭,開口道:“今日太後壽宴,臣女二人獻舞後本應退下,但臣女有個不情之請,還請陛下恩準。”

    “哦?”

    皇帝微微挑眉:“且說說看。”

    殿內坐著的蘇輕寒豁然抬眸,望向陛階前跪著的二人,嘴角微微挑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沉沉地看著二人。

    隻聽陸之檸道:“臣女進京多日,偶然曾聽下人提起,安國侯府的蘇小姐畫技頗高,在漫天箭雨中也能安之若素提筆畫出十景圖,可惜卻無緣得見,一直是臣女心中憾事,不知今日可有緣,請蘇小姐墨寶一觀呢?”

    皇帝一時沒有說話,唇角也揚起些許玩味,目光落到蘇輕寒身上,笑道:“蘇小姐,你可能畫?”

    蘇輕寒心中劃過冷笑,陸之檸哪裏是要看她作畫?不過是初來京城根基不穩,要踩著她出風頭罷了。

    她畫畫的雖然不錯,但作畫需得靜心,且費神頗多,春熙宴上作畫其實是有些投機取巧的,她清楚六皇子不敢殺她才能無動於衷,而眼下想箭中作畫明顯不可能,一來太過危險皇帝不會同意,二來沒有新意,陸之檸打著的就是這個主意,憑她再有本事,畫幅畫而已,哪裏有方才破陣舞給眾人的震撼大?

    若是陸之檸再借著她的畫發揮一二,便可將她狠狠踩在腳下,成為她揚名京城的踏腳石。

    偏偏她還必須應下,否則不用明日,隻需半個時辰,蘇輕寒虛有其名的傳言便會傳遍京城,這樣落了安國侯府臉麵的事,老夫人是決不允許的,再說,她也不想成為眾人的笑柄。

    於是她緩緩起身上前,行禮道:“回陛下,要臣女作畫並不難,隻是需請傅小姐相助一二,還請陛下允許。”

    傅雅茹?

    眾人微愣。

    傅雅茹也沒想到蘇輕寒忽然提到她,心中雖有些疑惑,麵上卻未表露出來,隻見皇帝點了點頭:“朕允了。”

    蘇輕寒謝了恩,立刻便有太監將筆墨紙硯搬了上來,又搬了一架素絹屏風,蘇輕寒對一個宮女吩咐了幾句,不一會兒那宮女便抱來一把雕著細膩花紋的梓木瑟來,傅雅茹眸色微頓,卻並未說什麽,坐到那把瑟前,抬手壓到弦上,隨後輕輕一撥,低沉喑啞的樂音就流瀉出來。

    不同於破陣舞的高昂激烈,瑟的聲音低沉,像是陳年老酒,醇厚而綿長。

    與此同時,蘇輕寒左右兩手各執一筆,飽蘸濃墨落在素絹上,寥寥幾筆畫出一幅白雪行路圖,口中道:“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隨著她左手落筆,絹上漸漸出現了塞外的枯草飛霜,鵝毛大雪,仿佛還原了邊塞的寒冷,隔著屏風都讓人胳膊發寒,而她右手下,赫然卻是京城煙柳滿皇都時的春景,三春時節,胡冰開化,江邊煙柳綿延不絕,生機勃勃,行人來來往往,好不熱鬧。

    一冬一春,一冷寂一繁華,伴隨著傅雅茹鼓瑟的聲音,兩幅截然不同的畫麵落在一張素絹上,對比明顯卻又有著說不出的和諧,隨著她落筆,仿佛眾人真的從春走到冬,從京城走到那廣闊的冰天雪地中去。

    陸之檸漂亮的雙眸中閃過訝然,隨後極快地劃過一抹冷意,原本她隻當那些傳言言過其實,想不到蘇輕寒倒是有幾分本事,不過也隻是這樣罷了,這畫雖新奇,卻並根本壓不過破陣舞的風頭,因此她並不擔心,隻是對不能踩蘇輕寒一頭有些不甘罷了。

    蘇輕寒也知道這幅畫與陸氏姐妹的破陣舞比起來不算什麽,但她並不打算出風頭,隻求無功無過便罷,壓過陸氏姐妹的風頭,一來惹二人嫉恨,二來太後也會心生不滿,三來顯得太過功利,並沒有什麽好處。

    然而不知是不是老天聽到了她的心聲故意與她作對,她這般想法剛剛落下,就見門外緩步走進一道人影來,那人瞧見殿內的情形,鳳眸輕彎,笑著接道:“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與此同時,那張素絹背麵霎時出現點點墨痕,極輕極淡卻又無法忽略,蘇輕寒抬眸,隻見白絹朦朧中,秦衍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對麵,手中握著一支細毫筆,手腕輕揚,揮毫間便在絹上描畫出他口中千樹萬樹梨花開的情景,仿佛暖春的風也吹到了邊塞,剛剛冷寂的畫麵霎時多了些苦中作樂的瀟灑。

    她隻是一怔,很快便回過神來,垂眸繼續作畫:“散入珠簾濕羅幕,狐裘不暖錦衾薄。”

    秦衍微微垂眸,透過白絹望向對麵的人影,雖多日不見,蘇輕寒的模樣卻並未模糊,反而更加清晰,此時二人之間僅隔著一架屏風,素絹遮掩下隻能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他還從未見過蘇輕寒作畫,然而卻能想象出,此時屏風對麵少女周身的氣度容華,必然是淡然如水,卻又堅韌如竹,隻要她提筆,便是一道風景。

    “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難著。”

    秦衍是經曆過邊塞苦戰的,他筆下的三軍將士勇猛豪邁,麵對冰天雪地也毫不露怯,蘇輕寒筆下的風雪愈狠,秦衍畫中的將士愈猛,隨著傅雅茹鼓瑟的節奏漸漸加快,二人心有靈犀一般同時落筆,在同一張素絹兩麵做出截然不同兩幅畫來。

    ——不,嚴格來說,是四幅!

    仿佛是為了與蘇輕寒對仗一般,秦衍竟也雙手執筆而畫,同樣畫了一幅春景一幅雪景,相互交融匯聚,筆尖時不時與蘇輕寒落在絹上的筆觸碰到一起又極快掠過,一剛一柔,雖沒有方才的破陣舞激昂高亢,卻是潤物細無聲般,將眾人的目光吸引了過來。

    陸之檸望著屏風前鳳眸含笑的墨色身影上,袖中的手指不由收緊了,眼中閃過嫉恨。

    她進京之前便聽聞,京城的齊王殿下風華出眾,玉樹臨風,那些人提起這位王爺,無不目露欽慕向往,甚至說出“朝見之,夕可以死矣”這樣的話,京中曾流傳出一幅畫卷,畫的便是齊王賞春的場景,無數人一擲千金想要看一看那幅圖中人人癡迷的齊王殿下究竟是個什麽模樣,她也曾好奇過,本以為不過是眾人追捧王府權勢才傳出這樣的流言,然而在看到畫的那一刻,她才知道什麽叫光風霽月。

    不由想起進京那日,那道墨色身影在聚福樓二樓的窗前負手而立,垂眸一望,鳳眸含笑,竟比畫中還要攝人心魄。

    陸之檸很清楚,太後將她們姐妹接到身邊,絕非是簡單的陪伴,更多的是想要用她們聯姻來控製朝中形勢,太後也曾隱晦提過,因此她早已先入為主地認定自己是要嫁給齊王的,可想而知聽到那些關於秦衍和蘇輕寒的流言,她心中有多麽妒忌,又有多麽不快,眼下看到秦衍與蘇輕寒同絹而畫,二人雖沒有任何交流,卻是默契十足,更讓她看的心頭冒火,恨不得蘇輕寒立刻消失!

    蘇輕寒,她憑什麽?

    ------題外話------

    輕寒:當然是憑小秦的愛啊……【doge】

    寶貝們早上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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