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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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的魏德忠被皇帝的冷喝嚇了一跳,見有小太監有些好奇地往裏頭打量,忙拉著小太監走遠了,低聲斥道:“不要命了!”

    禦書房內,皇帝麵色冷沉,秦衍也看不出心中的情緒,沉悶的氣氛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一片寂靜中,蘇輕寒輕輕挑了挑眉,抬眸望向皇帝,不卑不亢道:“回陛下,陛下所言臣女罪過,臣女不敢承認,並非擔心陛下會懲罰臣女,而是為了陛下清名著想,臣女不能認。”

    皇帝眯了眯眸子:“哦?你倒說說看。”

    蘇輕寒恭謹道:“其一,陛下指責臣女妄議朝政,但此前安寧殿上,陛下金口玉言,言明不怪臣女妄言之過,權當玩笑聽爾,臣女若認下這一樁罪,豈非害陛下失信於眾臣?陛下一言九鼎,言出必踐,臣女不敢陷陛下於不信。”

    皇帝沉沉望著她,一言不發。

    “其二,陛下指責臣女信口雌黃蠱惑人心,但臣女所言皆有證可尋,陛下若是不信,盡可查證。”

    麵對皇帝極具壓迫性的目光,蘇輕寒毫不露怯,字字清晰。

    “其三,陛下提及臣女妄圖攀龍附鳳,迷惑皇後娘娘,”蘇輕寒頓了頓,繼續道:“臣女萬萬不敢苟同,陛下聖旨賜婚,大皇子與安南縣君佳偶天成,俗話說君子有成人之美,臣女雖是女子,卻也熟讀女戒女德,怎會寧肯擔著抗旨的罪名迷惑皇後娘娘,陷安國侯府於不義呢?何況此事無憑無據,若隻憑著幾句流言便處置臣女,又如何服眾呢?”

    “陛下仁善開明,愛民如子,一言一行皆為萬民表率,臣女蒙受皇恩,不敢不替陛下著想,還請陛下三思。”

    她說完最後磕了個頭,隨後不再多言,禦書房內一時無人說話,氣氛霎時凝滯了起來。

    秦衍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有些好笑,皇帝先發製人,怒而問罪,蘇輕寒若是直接反駁,便是對皇帝不敬,可她說的這些話,若說是反駁了皇帝的話,可她一句都沒提過皇帝的不是,若說沒有反駁,皇帝提出的罪名她倒是一條都沒有認,反而一副處處替皇帝著想的忠誠模樣,讓皇帝想發火都沒名目,當真是狡猾的緊。

    皇帝麵上雖冷,心中卻也有些驚訝,隨後便是一閃而逝的欣賞,蘇輕寒這番話,莫說是個深閨女子,便是那些經過精心培養的世家子弟都未必能在他的威壓下這般冷靜沉著,更何況她才十三歲,就已經有如此的氣度見識,不驕不躁,頭腦清醒,可真是不簡單了。

    他眼中的冷意緩緩散去,擺手讓蘇輕寒起來,又命人賜了座,淡淡道:“你倒是伶牙俐齒。”

    話雖如此說,但言語中早已沒了剛才的冷厲,蘇輕寒垂眸,皇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才道:“之前在安寧殿上,你說朕的政令並非完全落實到百姓身上,此言可當真?”

    蘇輕寒不慌不忙低頭:“是。”

    “但朕接到的消息從未提過這些事,或許你所見所聞不過是個例。”

    “回陛下,之前在大殿上,臣女曾提及守城士兵向往來百姓收取銅錢一事,但這些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蘇輕寒頓了頓,繼續道:“臣女雖是女子,但父親一向忠君愛國,對於國事也常常掛心,耳濡目染之下,臣女也略微知曉一些,陛下若是想聽,臣女便一一為陛下說明白。”

    皇帝微微點頭:“說說看。”

    “據臣女所知,三年內陛下頒布的政令多如牛毛,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有兩條,其一是三年前廣開恩科,招賢納士,設鄉試,會試,殿試三試,選舉寒門學子入朝為官,在此之前,夏國官員或由朝廷重臣保舉,或由世家子弟直接添補,寒門書生難以施展抱負,陛下此令宛如久旱之甘霖,另廣大寒門學子有了施展才華的機會,實乃明智之舉。”

    “但,”她眼底劃過寒光,轉折了語氣,不緊不慢道:“陛下本意乃是為朝廷選舉人才,殊不知政令層層落下,便給了佞幸盤剝百姓的機會,無數寒門學子為了能有入試機會,不得不想法子賄賂當地知縣知府,若有實在貧寒拿不出銀兩的有才之士,當地官員便會將此人入試資格抹去,甚至有膽大妄為者明目張膽將入試資格進行競拍,價高者得,這些進了鄉試的學子,到了會試又會被再一次盤剝,到了殿試則盤剝更加嚴重,寒門書生若想入朝為官,往往需要花費數萬兩白銀,傾家蕩產者有之,負債累累者有之,而這些人做了官,為了收回花出去的銀兩,又會進一步剝削百姓,搜刮民脂民膏,一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絕非誇張之詞。”

    蘇輕寒輕輕抬起眼眸,隻見皇帝已經坐直了身子,眼中壓抑著濃重的怒火。

    一個國家想要正常運轉,朝堂官員的作用十分重大,是以用人乃是慎之又慎的大事,人都是有私心的,夏國朝堂勳貴世家眾多,他們保舉之人多半是跟自己有利益牽扯的,造成的後果必然是各方勢力抱團,正因如此,他才會下旨給寒門書生一條青雲路,本想將他們培養成朝堂上的中流砥柱,以對抗各個世家越來越大的權勢,結果卻因那些貪官汙吏的私心,將真正誌存高遠之人舍棄,選出這些目光短淺之輩,長久之後,夏國朝堂豈非變成人人勾心鬥角,以權謀私之地?當真是令人發指!

    他冷冷道:“繼續說。”

    蘇輕寒應了聲是,接著往下說道:“這第二條,便是去年泊河決堤,陛下下令雇勞工修建河道,一是廣開水路解決水患,二是為了給貧苦百姓一份糊口的差事,但政令頒下,貪官汙吏卻鑽了空子,貪墨了陛下撥下的銀兩,將難民充做徭役,吃的是清粥,穿的是破衣,天不亮便要做工,深夜都不得休息,更是沒有一分錢的例銀,若是不做,便會被當地官員趕出管轄之地,災難過後流寇作亂,疫病頻發,難民為得到一時庇護,不得不認命做工,若是生了病不能做工,便會被丟出去自生自滅,病死、累死之人數不勝數,聞者傷心,見者落淚。更可氣的是,修建河道三個月便已完工,但當地官員卻遲遲不報,拖延兩個多月,不停向戶部伸手要銀子,國之蠹蟲,不過如此。”

    上一條還是貪贓枉法,眼下便已經說到草菅人命了。

    皇帝眼中已經看不出任何情緒,眉頭越鎖越緊,一字一字道:“你的意思是,朕的官員欺上瞞下,左右朝廷用人,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置黎民百姓於不顧?”

    他的聲音太過冰冷,像是深冬的堅冰刺入骨髓,蘇輕寒垂眸:“曆朝曆代都會有清官有奸佞,陛下心中自然也是清楚的。”

    “一派胡言!”

    皇帝冷冷道。

    蘇輕寒一下子跪倒在地,神情恭順,卻不見絲毫恐懼。

    皇帝看著她久久沒有說話,心中卻是明白,眼前這個小姑娘說的絕非假話,夏國看似國富力強,實際上正是因為太過繁華的緣故,使得朝廷官員沒有外敵環伺的緊迫感,一心隻想著以權謀私,他雖是皇帝,卻無法事事躬親,這些事他都交給心腹官員去辦,卻依然出了這麽大的紕漏,若不是蘇輕寒偶然提起歌舞一事讓他想起,他還不知要被那些欺上瞞下的官員蒙蔽多久!

    皇帝不說話,蘇輕寒也不擔心,隻是靜靜跪在地上一言不發,不知過了多久,皇帝才轉頭看向秦衍,淡淡道:“秦卿覺得如何?”

    秦衍笑了笑:“陛下心中不是早有定奪麽?”

    皇帝微微點了點頭,眼底寒光乍現,對蘇輕寒道:“你小小年紀有如此見地實屬不易,依你所言,此事該如何解決?”

    蘇輕寒眼眸微動,垂眸歎道:“請陛下恕罪,臣女一介女流,本不該議論朝政,父親更是不許臣女多聽多言,知曉這些已經實屬不易,又怎麽會有解決之法呢?”

    皇帝眯起眸子:“你隻管說,無論說什麽朕都不怪罪便是。”

    “請陛下恕罪,臣女確實不知。”

    蘇輕寒俯下身去,額頭觸到冰涼的青石地麵,將她眼底銳利的鋒芒盡數掩去。

    皇帝望著她跪倒的身影,許久,深吸了一口氣,擺手道:“罷了,你並未讀過四書五經,通史六書,讓你想解決之法,確實是為難你了,但此事事關重大,你日後不許再向他人提起,若是被第四個人知道,朕便以妖言惑眾之名治你死罪,可明白了?”

    “是,臣女明白。”

    蘇輕寒似是鬆了口氣,點頭應道,皇帝擺擺手讓她起來,沉吟片刻,道:“魏德忠!”

    魏德忠連忙小步跑進來:“陛下?”

    “送蘇小姐出去。”

    “哎。”

    魏德忠點點頭,蘇輕寒行禮告退,垂眸走了出去。

    魏德忠帶著蘇輕寒出去後,皇帝目光又深了幾分,似是歎息一般:“秦卿,你說,這些事朕的兒子們參與了多少?”

    能做一國之君的都不是傻子,那些官員敢如此大膽行事,朝中沒有有力的保護傘是不可能的,那些皇子們隻怕也幹淨不了,他們為各地官員提供保障,各地官員選拔上來的人才便會成為他們的羽翼,假以時日,朝堂勢力分割成幾股,便會不知不覺地將他這個皇帝的權柄架空——可真是好精巧的心思!

    秦衍眼眸微閃,無奈笑道:“陛下尚且不知,微臣愚頑,又怎會知曉呢?”

    “你哪裏是愚頑,分明就是躲懶。”皇帝似嗔似斥,眼中染上一抹懷念,搖頭道:“當年你父親可是朕的左膀右臂,文能安邦定國,武能開疆拓土,到你這裏,便隻知風花雪月,詩詞歌賦了。”

    秦衍鳳眸中劃過一抹冷意,紅唇輕勾,似是玩笑道:“陛下可是答允過父親,不會用政事逼迫於臣的,天子一言九鼎,可不能反悔。”

    皇帝冷厲的雙眸微微彎起,笑了笑:“罷了,朕不逼你就是。”

    秦衍垂眸不語,皇帝笑完,又歎了口氣,擺擺手道:“時候不早,你且回去吧。”

    秦衍應聲告退,出了禦書房,一路朝宮外走去。

    金滿樓今日已經被貴客包下,齊王府的馬車出了宮門並未回府,一路快速朝金滿樓駛去,馬車駛到門口,和書率先跳下馬,掌櫃連忙躬身迎了出來:“王爺。”

    秦衍嗯了一聲下了車,一身墨衣輕翻,宛如一隻墨色蝴蝶,小二快步上前將齊王府的馬車引到後院,齊王府的護衛守在樓下,秦衍大步走進去,一路走到三樓的寒煙閣,站在門口微微整了整神色,抬手推開了門。

    裏麵的女子正站在窗前賞景,聞言轉過身來,見他進來,眉頭微挑:“齊王殿下。”

    秦衍笑了笑,將門關了,走到桌前倒了兩杯茶,道:“蘇小姐久等了。”

    蘇輕寒笑了笑,向秦衍行了一禮:“今日多謝王爺相救,臣女感激不盡。”

    雖然秦衍有時候的言行無賴了些,但今日安寧殿上刺殺,千鈞一發之際對方救了自己,這是不爭的事實,她不是不知恩的人。

    秦衍嘴角漾起淺笑,鳳眸中也多了些暖色:“舉手之勞,不必在意,倒是蘇小姐,可有受傷?”

    說著不等蘇輕寒回過神來,手指已經落在了她放在桌上的手腕上,蘇輕寒眼眸一頓,立刻便想抽回手來,手腕卻被他緊緊按住了,她臉色一凜,眼中浮起冷意:“齊王殿下,你——”

    話說到一半,卻覺得有些不對,再看才發現,她手腕上不知何時搭了一方潔白的素帕,秦衍的手指正停在她脈搏處,此時他臉上沒了慣常或懶散或不羈的笑,鳳眸半闔,唇角微抿,神色認真地替她把脈,那雙慣常帶著冷意的眸子裏竟溢出微末溫柔來,好似正深情地注視著她一般。

    蘇輕寒心頭一跳,正欲再用力將手收回,秦衍已經抬起了手指,鳳眸斜斜勾起,笑道:“蘇小姐,冒犯了。”

    蘇輕寒微微蹙眉,待要怎樣,又不好怎樣,隻得壓下心頭的憋悶,冷淡道:“無妨。”

    ------題外話------

    今天更晚了,因為好不容易周日,累了一周終於遇上休息日,又困又累,所以就拖到現在了……

    嗯,還有,有寶貝提出男女主互動太少的問題,後續章節會改進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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