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融冰(萬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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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出蘇輕寒所料,第二日一早,皇帝的旨意便傳到了安國侯府,命安國候監管調查朝中大臣,若有貪贓枉法者可視其罪行直接定罪,罪行極大且拒不認罪者甚至可以先斬後奏,皇帝還特意賜了一把尚方寶劍,以示龍威。

    老夫人和蘇興邦高興壞了,連聲謝過了傳旨的公公,回到院子便送了一堆金銀珠寶到蘇輕寒的院子,雖然陛下沒有明確提到蘇輕寒,但他們心中清楚的很,若不是蘇輕寒在安寧殿上那一番話,陛下未必會將這肥差交給安國侯府,這差事落下來,恐怕很長一段時間,安國侯府的門檻都要被人踏破了。

    落梨閣,聽到前院傳來的消息,銀燭玉屏皆一臉震驚,銀燭服侍著蘇輕寒吃了藥,不由佩服道:“小姐當真料事如神。”

    蘇輕寒勾起唇角沒有說話,她昨日對老夫人他們說的話當然不是隨便唬他們的,皇帝多疑,蘇興邦這樣的人雖然貪戀權勢,卻又謹小慎微,不敢做那結黨營私的勾當,便隻會牢牢抱緊皇帝的大腿,為人雖然有些投機取巧,重權薄情,但站在皇帝的角度來看,卻又是一把極稱手的利劍,安寧殿上無論她說不說那番話,皇帝都是打定主意將這差事交給安國候府的,她那番話,不過是給皇帝接下來的動作找了個由頭而已。

    嚴格來說,是皇帝欠了她一個小人情——畢竟這番話從她口中說出,朝中受牽連的官員指不定怎麽恨她呢。

    “小姐,五少爺來了。”

    流螢走進來道。

    蘇輕寒纖長的眼眸顫動兩下,微微抬眸,倒有些意外,自從上次她跟老夫人提起,撤了毅竹院的丫頭後,蘇雲灝就跟她鬧起了脾氣,別說親自來看她了,連見到她也是不搭理的,她心中清楚他的不滿,卻不打算這麽縱容他,本以為以他的性子,怎麽著也要再鬧個十天半月,沒想到這個時候竟然主動來找她?

    她微微點了點頭:“叫他去正廳等著,我換身衣裳便去。”

    正廳,蘇雲灝坐在椅子上,眉頭微蹙,麵色也有些忐忑,流螢給他上了茶,見他這副模樣,猜到他今日來找蘇輕寒的目的絕非關心姐姐傷勢,心中不由微微一沉,隨後幾不可查地歎了口氣。

    蘇輕寒換了身淺紫色繡梨花的衣裳,帶著銀燭玉屏走進正廳,蘇雲灝見狀忙站起身來,遲疑一瞬,低頭道:“長姐。”

    蘇輕寒看了他一眼,走到上首坐下,流螢替她倒了杯茶,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你來找我,所為何事?”

    蘇雲灝心中升起些不舒服,聞言有些心虛,聲音小了些:“我隻是聽說你身體不適,來看看你。”

    蘇輕寒唇角勾了勾,她哪裏不知道蘇雲灝的脾氣,執拗固執,一意孤行,聽不進旁人一句勸,何況這段時日正跟她鬧脾氣,五頂山上刺殺的事他沒問過,平遠伯府林氏設計的事他也不知道,怎麽今日好端端的良心發現來探望她?

    她輕笑一聲,淡淡道:“既然來看我,如今你也看到了,我好端端的在這兒,還有什麽事?”

    蘇雲灝低下頭,眼中升起幾分不知所措。

    往常他沒有發現,這些日子跟蘇輕寒鬧起脾氣來,才發現整個安國侯府幾乎沒有人會關心他,蘇清柔自身難保,林氏有了身孕,以往對他最親近的二人都沒精力再去理會他,其餘幾房對他也並不關注,就連以前每天都使出渾身解數討好他的蘇輕寒都對他完全冷淡了,他忽然發現,自己在府中竟成了一個透明人。

    他真的有些慌了。

    他抬眸朝蘇輕寒看了一眼,往常若是他露出這副模樣,蘇輕寒必然是心疼的不得了了,如今卻隻是皺了皺眉頭:“怎麽?”

    蘇雲灝心頭一跳,想起自己來的目的,低聲道:“你能不能向父親說說,放二姐姐回來?”

    “你說什麽?”

    蘇輕寒幾乎要被他氣笑了,麵色雖然不變,眼神卻已經完全冷了下來,幾個丫頭在一旁看的直皺眉,卻不好說什麽。

    蘇雲灝低著頭,又說了一遍:“一筆畫不出兩個蘇字,二姐姐也是你的妹妹,姐妹和睦不好嗎?再說蘇蓮碧馬上就要出嫁了,好歹是二姐姐房裏人,又是喜事,若還讓二姐姐留在庵中吃苦,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

    “蘇雲灝,你若不是我的親弟弟,我現在早就把你趕出去了。”

    蘇輕寒臉色冰冷,聲音極其冷淡,蘇雲灝慌忙抬頭,就對上她帶著鄙夷與不屑的雙眸,隻聽她聲音冷漠:“你覺得蘇清柔是你的好姐姐,而我不近人情是麽?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蘇雲灝一聽她的語氣,便知道她動怒了。

    果然,就聽蘇輕寒繼續冷冷道:“你若是閑得發慌,要麽去靶場練一練搭弓射箭,要麽去獵場學一學騎馬打獵,總是窩在後宅,坐井觀天而不自知,跟一群女人勾心鬥角,養的你這般愚蠢,連被人當槍使了都不知道!綾羅在哪,叫她進來!”

    她語調不高,聲音卻是越來越厲,蘇雲灝臉色紅一陣青一陣,不由自主從椅子上站起來,嘴唇翕動:“長姐……”

    蘇輕寒卻不理他,見綾羅進來,冷笑一聲:“我將五郎交給你,是想著要你好好教導他,照料他,莫讓他移了性子,如今倒好,竟將他教的敢來指責我的不是了?”

    綾羅跪倒在地,額頭觸地,不辯解一言一句:“奴婢有負小姐囑托,請小姐責罰。”

    “你既也認了錯,我罰你便是正理,”蘇輕寒淡淡瞥了一眼目露緊張的蘇雲灝,冷聲道:“你既做不到我的吩咐,便去外頭領二十長鞭,到浣洗院去吧,以後不必再回來了。”

    二十長鞭!

    蘇雲灝心神一顫,安國侯府打罰下人一般是杖刑,但若是犯了大錯,比杖刑還要嚴重的就是鞭刑了,那長鞭皆是用最柔韌的藤條編成,又長年累月浸泡著特殊的藥水,原本綠色的藤條已經被泡的紫黑,打在人身上又痛又蟄,傷口還極難痊愈,簡直算得上是安國侯府最重的刑罰了,綾羅一個弱女子,若是挨上二十長鞭,非去了半條命不可!

    何況挨了打還要被趕去浣洗院,這分明是要逼死她啊!

    蘇雲灝嚇壞了,連忙上前幾步跪倒在蘇輕寒身邊,求到:“長姐不要,這件事不關綾羅姐姐的事,是我自作主張,跟她沒有關係,你不要打她,她會死的!”

    綾羅再怎麽說也照顧了他一段時日,就是沒有,他也斷不能看著一個無辜女子因他之過丟了性命。

    蘇輕寒卻不理會,直接擺手命人將綾羅拉了下去,蘇雲灝眼中越發焦急,聲音裏也帶了哭腔:“長姐,長姐,是我的錯,是我聽了母親的話才來求你的,綾羅姐姐根本不知道,她不知道我去見母親了,她什麽都不知道,你不要罰她,是我的錯……”

    蘇輕寒眼眸冰冷:“你跪著做什麽,男兒膝下有黃金,豈能隨便下跪?”

    她說著看向一旁站著的流螢幾人,冷聲道:“將五少爺扶起來!”

    流螢、銀燭、玉屏連忙上前,蘇雲灝甩開她們,眼中急的流出淚來:“長姐,長姐我錯了,求你饒了綾羅姐姐,你饒了她吧!”

    他哭的淒慘,蘇輕寒毫不理會,外麵院子裏已經響起了鞭打聲,還有綾羅隱忍的痛呼,蘇雲灝忍不住朝外跑,想要去求蘇興邦或者老夫人,求他們出麵保住綾羅,然而還未出門,就聽蘇輕寒淡淡道:“綾羅是我的丫頭,賣身契也在我手裏,哪怕我打死她,都沒人能說一句不是。”

    蘇雲灝腳步一頓,轉頭看向蘇輕寒,眸中迸出恨意:“你怎麽能這麽狠心!”

    “狠心?”

    蘇輕寒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冷冷道:“別忘了,是誰害得她到如此境地,你既沒有能力保住她,做事前就該思慮周全,而不是冒冒失失衝過來對我說一些似是而非的話!”

    她說著站起身來,淡淡望向蘇雲灝:“既然犯了錯,便該為自己的錯誤承擔後果,蘇雲灝,你現在麵對的是我,我可以寬容你,但日後你若麵對的是旁人呢?你入朝之後麵對的是陛下呢?一旦行差踏錯,毀掉的便是整個安國侯府,連一個婢女的性命都承受不起,你付得起這個代價嗎?”

    蘇雲灝眼底的恨意很快變成迷茫,愣愣站在原地不知該說什麽。

    入朝為官,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也從沒有人告訴過他……

    耳邊傳來的鞭打聲與痛呼聲越來越清晰,他心中止不住顫抖起來,蘇輕寒說得對,不管她是不是太過狠心,綾羅都是因他受過,可悲的是他卻沒有能力為自己的錯誤負起責任,若是綾羅今日丟了性命,他這一輩子都會活在愧疚當中。

    想到這裏,他眼底的迷茫散去一些,抬頭望向蘇輕寒,不由自主問道:“我要怎麽做,才能救她?”

    蘇輕寒心頭一歎,眸色終於染上些暖意,好在蘇雲灝沒有被林氏養的太歪,好在他沒有逃避自己的錯誤,還願意為自己的錯誤負責,好在沒有到漠視人命的程度。

    而且,他問的是他該怎麽做才能救綾羅,而不是蘇輕寒要怎樣才肯放過她,這說明他已經明白,想要達成什麽目的,必須得靠自己,隻有靠自己,才能為自己所做的決定負責,靠別人做決定,永遠隻會處於被動。

    蘇輕寒心底劃過一絲欣慰,麵色卻仍是淡淡的,命人停了綾羅的鞭刑,看著蘇雲灝,聲音輕而有力:“想要救她,可以,隨我去靶場,射中一箭,我便減去一鞭,射中一百支箭,我便免了綾羅浣洗院的懲罰,叫她好好養傷,如何?”

    不知為什麽,不得不答應蘇輕寒的條件,分明應該覺得屈辱憤怒的,但此時竄上大腦的第一個想法竟然是還好,還有補救的辦法,蘇雲灝心頭鬆了口氣,生怕蘇輕寒反悔似的,忙點點頭:“好!你說話算數!”

    “自然。”

    蘇輕寒說完便帶著幾個丫頭離開去換衣裳,蘇雲灝出了房門,綾羅已經被帶下去了,看到院子裏的血跡,他才發現,方才因為緊張,他的手指都在不住地顫抖。

    與此同時,宮中。

    “陛下,大皇子殿下性情溫和,怎會做出刺殺一事?那印鑒錦囊太過明顯,此番定然是有人栽贓陷害,還請陛下明察!”

    翰林院主使眉頭緊皺,花白的胡子幾乎垂到胸前,麵色冷凝,眼中帶著堅定道。

    “陛下,臣以為此事還需從長計議,皇後娘娘母儀天下,執掌後宮多年不曾出過差錯,怎麽會在宴會上安排刺客?依臣看,必定是有那等心懷叵測之徒,設下毒計,謀害娘娘與大皇子,陛下可千萬不能被奸人蒙蔽啊!”

    另一個年紀大些的老臣跪在禦座前的青石地磚上,說話的聲音都顫巍巍的。

    “陛下,二位大人言之有理,臣等絕不相信大皇子殿下會做出弑君殺父,犯上謀逆這樣的惡行來,臣原為大皇子殿下作保!”

    “臣也願意為大殿下作保!”

    “臣也願意!”

    “臣也願意!”

    ……

    皇帝坐在書桌後麵,看著禦書房裏跪了一地的老臣,雙眸不由微微眯起。

    太後和皇後當真是下了血本了,這些替大皇子求情的,無一不是朝中的老臣,且皆是清流一派,行的正坐的端,脾氣又執拗的很,在百姓間也頗有些名望,他若是一個心情不好將他們都殺了,不出一個時辰,他暴虐無道的傳言便會傳遍京城,言官想觸柱而亡都得排隊。

    皇帝眯起的眼眸劃過一道冷光,淡淡道:“諸位愛卿這般肯定?若此事真是皇後與蕭景元合謀,你們可能擔當得起?”

    “陛下,臣敢以項上人頭擔保,此事絕非皇後娘娘與大皇子殿下所為!”

    翰林院主使一個頭磕在地上,說的鏗鏘有力。

    其餘幾位老臣也紛紛附和,皇帝扯唇冷笑一聲,沉聲道:“罷了,既然諸位愛卿願意為蕭景元作保,那便將他暫且禁足府中,刺客一事交由齊王查探,一旦查明屬實,你們便為他陪葬吧。”

    他說完便甩袖離開,幾位老臣這才脫力一般跪坐在地,紛紛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幾人對視一眼,卻是鬆了口氣。

    皇後宮中,聽到大皇子被禁足府中的消息,皇後一直提著的心才放下,手軟腳軟地由宮女扶著坐在塌上,隻覺得額頭突突的疼,明女官上前替她揉了揉額頭才舒坦些。

    “魏淑儀真的有孕了?”

    揉了一會兒,皇後緩緩睜開雙眸,淡淡問道。

    明女官點點頭:“回娘娘的話,據太醫所說,是真的,不過奴婢覺得倒不用太擔心,既然沒保住,也礙不著咱們什麽。”

    “不,”皇後眼眸一利,聲音冷淡:“魏淑儀有孕的時機太巧了,早不有晚不有,偏偏蕭景廉犯了大錯的時候有了,又恰好在昨日為陛下擋了一刀沒了孩子,哪有這麽巧的事。”

    明女官心頭一顫,替她揉著額頭的手也一頓,遲疑道:“娘娘的意思是,魏淑儀這孩子懷的不正常?”

    皇後眯了眯眸子:“本宮總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著人好好查一查,魏淑儀何時有的身孕,當時請平安脈的太醫是誰,這一個月怎麽沒查出喜脈來……不必著急,要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好。”

    不怪她心中生疑,這些事都太過巧合了,哪怕有孕的事魏淑儀不能控製,她心中定然也是知道的,就是不知是何原因,讓她為了給蕭景元潑髒水連腹中子都不要了,要知道,後宮女人最重要的便是子嗣,有了孩子,誰不是靜心調養著的?

    若說她想用這個孩子換蕭景廉的性命,那更不可能了,隻要她有了身孕,好好養胎,待到月份再大些,為了讓她安心,皇帝怎麽說都會饒蕭景廉一命的,根本沒必要搭上腹中的孩子。

    明女官點點頭:“是,奴婢明白。”

    正說著,殿外走進來一個宮女,向皇後行了個禮,道:“啟稟皇後娘娘,安南縣君求見。”

    皇後眉頭一挑,陸之桃?

    隨後回過神來,大殿上皇帝已經給陸之桃和蕭景元賜婚,如今陸之桃已經是她的兒媳婦了,說實話,她心中並不十分喜歡這個兒媳婦,陸氏勢力太弱,根本不能成為蕭景元的助力,但聖旨以下,誰都不能抗旨不尊,便也隻有認了,待過個一年半載為蕭景元選幾位有身份有地位又有才貌的側妃便是了。

    想到這裏,她壓下心頭的思緒,淡淡點了點頭:“叫她進來吧。”

    那宮女應了聲是退出去,不一會兒陸之桃便帶著一個宮女走了進來,依舊是一身白衣,卻不像那日跳舞時的華麗,反倒繡了淡雅的梧桐花,淺粉色的花朵綴在霜白的輕紗上,雖十分雅致,但到底素淡了些。

    陸之桃似是完全沒有發現皇後對這門婚事的不滿,微微屈膝行禮:“臣女拜見皇後娘娘,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皇後抬手,明女官忙扶住她的手坐正,她擺手讓陸之桃起來,命人賜座,淡淡道:“太後可好些了?”

    陸之桃點點頭,麵上表情有些淡,語氣也是淡淡的:“回娘娘,好些了。”

    皇後見她這副模樣,心中不由一愣,恍然覺得她這副模樣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曾在哪裏見過一般,鬼使神差地,她道:“你抬起頭來,給本宮瞧瞧。”

    陸之桃微微抬起下巴,將容貌完全顯露出來,對上那雙極其淡漠的眸子,皇後心中不由一跳。

    陸氏姐妹進京後,太後將二人藏得嚴實,直到安寧殿上獻舞,她也才是頭一回見,但當時殿裏昏暗且離得較遠,後來又發生了刺殺,陸之桃從頭到尾幾乎沒說過話,眾人的注意力自然便在陸之檸身上多一些,此時再細看她的模樣,不知是不是錯覺,竟與記憶中的一張臉有三分相像。

    ——但那人絕代風華,三分已是傾國傾城。

    她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淡淡問起了陸之桃的父母族親,陸之桃皆簡短的答了,不知是不是先入為主的原因,皇後心中更加驚疑不定,這脾性容貌,配上這通身的淡漠氣質,更與記憶中的人相像,但卻有極大的不同。

    那人風華絕代,淡漠出塵,但隻要她出現,便是絕對遮掩不去的光華,與之相比,陸之桃則有些光芒太淡,明明也是極出眾的容貌氣質,但隻要她不刻意表現出來,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到她,這也是為什麽昨日大殿上那麽多人,卻很少有人將注意力放在她頭上的緣故。

    皇後越看越覺得相像,微微眯了眯眸子,對明女官吩咐道:“本宮方才想起,前幾日北雁國進貢的紅璃果到了,本宮記得承嘉貴妃喜歡吃,你去送些給她。”

    她說著又看向陸之桃,笑道:“你也一同去吧,日後少不得要打交道的。”

    陸之桃眸華輕閃,起身應了聲是,便跟著明女官出了大殿,二人離開後,皇後才微微笑了起來,六皇子一朝得勢,她動不得,便先由著他猖狂一陣,但蕭景湛那個病秧子和承嘉貴妃還不好對付麽?

    她且等著看便是。

    齊王府,聽到宮中傳來的消息,秦衍倒沒有太多意外,皇帝若真的要殺大皇子,就不會在大殿上給他賜婚了,何況這次的刺客一事,皇帝早有預料,不然也不會讓他加強宮中防布,不過是借此機會敲打敲打大皇子罷了。

    想到這裏,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禦座上那個皇帝陛下,心思可深沉著呢。

    “爺,奴才剛得到消息,六皇子去安國侯府了。”

    和書推開書房門走進來,一副邀功的表情。

    從昨日秦衍特意見了蘇小姐又專程送了禮物後,和書心裏已經認定了自家王爺對蘇小姐有意,隻是礙於婚約不便說出口罷了,不過一晚的功夫,他已經腦補出了自家王爺深愛蘇小姐卻不得靠近,不愛那素未謀麵的未婚妻卻不得不按照老將軍的遺願娶其為妻的虐心故事,甚至那未婚妻多年不見也許早已嫁作人婦,隻剩王爺一人守著一張空頭婚約孤獨終老,等到滿頭白發……

    越想越覺得自家王爺太慘了,和書自覺擔當了王爺的“耳目”,時刻關注著安國侯府的動靜,隻盼王爺聽著能解一解相思之苦。

    秦衍抬起頭,就看到和書滿目同情的模樣,額角不由一抽,手中的筆杆啪的一聲敲在他腦袋上:“想什麽呢?”

    和書連忙收斂了表情,自家王爺性子傲,必定不想被他猜出這般痛苦的事,他單指揉了揉額頭,道:“沒,沒想什麽。爺,六皇子去安國侯府了。”

    秦衍點點頭,手中的筆絲毫不停,和書不免有些著急,秦衍瞥了他一眼,嘖了一聲,擺擺手道:“出去將爺曬的桃花收了,在這晃得爺頭疼。”

    和書臉色一垮,有心勸一勸自家王爺抓緊些不要被人搶了先,想起那張婚約又不免遲疑了,最終歎了口氣出了書房。

    唉,自家王爺一定是要自己一個人暗自神傷了,他還是不要打擾他了。

    安國侯府靶場,蘇輕寒已經換了一身窄袖衣裳,此時正與蘇雲灝站在一排箭靶前,銀燭玉屏兩個丫頭捧著兩個箭筒,箭筒裏插滿了長長的羽箭,蘇雲灝手中握著一把足有他半人高的漆木大弓,左手握著弓,右手食指與中指夾著箭搭在弓弦上,奮力向後拉,使足了全身的力氣將弓拉滿,卻因用力太多,手臂有些不穩,握著弓的手不由輕微的晃動著。

    此時已到晌午,太陽漸漸升高,四月底的天氣已經很熱了,陽光熾烈地灑在靶場上,空曠的靶場顯得更加燥熱,蘇輕寒沒有躲在遠處的涼亭裏,陪著蘇雲灝站在太陽底下,就在他不遠的地方,看他射箭。

    蘇雲灝年紀雖然不大,但男兒骨子裏的熱血卻還沒有消失殆盡,加上要救綾羅的心十分強烈,竟也沒有叫苦叫累,死死盯著遠處的箭靶,咻的一聲射出一支長箭,那長箭極速朝箭靶衝去,然後——脫靶。

    蘇輕寒目色不變,依舊淡淡看著。

    蘇雲灝的好勝心忽然被激了起來,二話不說再次搭弓射箭,卻依舊連箭靶都沒碰到。

    他咬了咬牙,繼續搭弓,然而又沒有中。

    搭弓,射箭,脫靶。

    搭弓,射箭,脫靶。

    ……

    一連射出十幾支箭,卻沒有一支箭能碰到箭靶,蘇雲灝不由有些泄氣了,整個人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垂著頭一言不發,眼圈也微微紅了,怎麽射個箭這麽難?要救綾羅這麽難?他悄悄看了蘇輕寒一眼,見她依舊是一副淡淡的樣子,心中不由升起委屈,蘇輕寒不是他的姐姐嗎?為什麽不肯答應他的要求?為什麽要故意為難他?

    越想越是委屈,他看著手裏的弓,目光凶狠,似乎下一秒就要將它砸到地上。

    但沒有。

    沉默了一會兒後,他壓下心中升起的難過與委屈,繼續抽出一支箭搭到了大弓上,用發抖的手臂拉開了弓。

    然而這次,沒等他射出箭,一隻飛鳥便忽然低飛,從箭靶前略過,隨後一支更為迅猛的箭便從他身後直直射了出去,直直釘在了他瞄準的箭靶上,那飛鳥受到驚嚇忽然高飛,箭靶發出砰地一聲,重重倒在地上,蘇雲灝嚇了一跳,手臂一抖,長弓上的箭瞬間脫手,竟朝著蘇輕寒的方向飛去!

    “小姐!”

    “小姐!”

    銀燭玉屏驚呼一聲,蘇雲灝心頭也狠狠一跳,刹那間升起緊張,猝然轉身朝蘇輕寒看去,口中不自覺驚呼出聲:“姐姐——”

    許久不曾聽到這個稱呼,蘇輕寒一愣,那支箭便已經飛到了近前,她眼眸一利,正欲後退躲避,就聽一聲破空聲傳來,一顆石子啪的一聲打在了箭杆上,那支箭瞬間偏移了方向,砰地一聲射入離她一步開外的地麵,入木三分,濺起的風甚至將她的裙擺都微微吹動了。

    她轉頭,隻見一道墨色人影不知何時出現在靶場,瞬間飛身落到她身邊,眉頭微蹙:“怎麽這麽不當心?”

    蘇輕寒抬眸,忽然撞進那雙隱約露出擔憂的眸子,心神不由一顫,忙向後退了一步:“齊王殿下。”

    秦衍知道她的性子,若是一旦讓她察覺到他的心思,隻怕會立刻被排斥到心房之外,故而小心地將眼底的擔憂隱去,蹙著的眉頭也緩緩鬆開,遠遠看了一眼那些箭靶,勾起薄唇:“蘇小姐這是在練箭?”

    聽著他與往常一般無二的語氣,蘇輕寒微微蹙眉,有些疑惑地抬起頭,隻見秦衍一臉的坦蕩,語氣神色也並無異常,好似剛剛不經意間泄露的緊張隻是錯覺一般,見她不答話,便轉過頭來,笑道:“蘇小姐這般看著本王,莫非是被本王的颯爽英姿折服了?”

    蘇輕寒:“……”

    她剛剛一定是錯覺,才會覺得這個無賴會緊張她!

    這時候她突然又想起昨日齊王府送來的那一對兒藥枕,舊賬新賬一起算,她臉色不由冷了幾分,又向後退了幾步,淡淡道:“王爺想多了,臣女隻是在想事情罷了。”

    秦衍來了興趣:“哦?想什麽?”

    “臣女在想,這世上最厚的東西如此少見,卻被王爺收入囊中,可真是難得。”

    蘇輕寒說著,意有所指得看了秦衍的臉一眼,秦衍一怔,隨後回過神來,蘇輕寒這是拐著彎地說他臉皮厚,他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淺笑,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道:“蘇小姐的誇獎本王收下了,以後一定會繼續將其發揚光大的。”

    蘇輕寒一噎,後槽牙咬了咬:“王爺還真是不客氣。”

    “那是自然,本王與蘇小姐乃是好友,何須客氣?”

    秦衍說著輕輕眨了眨鳳眸,蘇輕寒一怔,正欲說話,就見蘇興邦帶著六皇子大步走了過來,見蘇雲灝也擔心地快步跑過來,眉頭不由皺緊,斥道:“你怎麽這般莽撞,連支箭都射不準,萬一傷著貴客,你縱然是萬死也難辭其咎!”

    蘇雲灝方才就被嚇了一跳,被他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臉色不由一白,不等他說話,就見蘇輕寒眉頭微微蹙起,上前一步將他擋在身後,微微福身道:“父親莫氣,是女兒沒能教好五郎,才叫他受了驚嚇脫了手,嚇到了王爺和六殿下,還請父親降罪。”

    話是這樣說,字裏行間卻都是一個意思,他們好端端的在練箭,並未找惹誰,結果卻無端受了驚嚇,才會讓箭脫了手。

    而且她所說的,是她沒能教好蘇雲灝,安國侯府的男子哪個不學騎射?林氏難道沒有為蘇雲灝安排騎射師父嗎?

    蘇興邦臉色有些不好看,不僅是因為蘇輕寒的幾句話,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方才那一箭不是旁人射的,正是六皇子身邊的侍衛,他原本也並非是想嚇到蘇雲灝,隻是在射一隻飛鳥,誰知道那隻鳥突然會飛到蘇雲灝的箭靶附近去,這才將蘇雲灝嚇到了。

    這件事說起來蘇雲灝才是真正的無辜,可是他卻不分青紅皂白將他罵了一頓,原本是極委屈的,可看到蘇輕寒將他護在身後的模樣,他心中忽然又有些酸澀,這些日子以來蘇輕寒所有的冷待好像都模糊了,隻留下這個擋在他身前並不高大的身影,他第一次這樣真切地意識到,這是他的姐姐,與他一母同胞,在這個侯府裏,他們是最親密的人,隻有她會永遠護著他,為他遮風擋雨。

    那是姐姐啊!

    長姐如母,他生下來就沒有見過娘,是長姐一年年照顧他,供他吃穿,教他認字,請來師父教他讀書。

    也是長姐,在他生病時不辭辛勞照顧他,想盡辦法為他做精致的食物,隻想讓他病中多吃些。

    小時候有人欺負他的時候,明明是那麽懦弱愚笨的人,卻會為了他跟別人爭論,會將他護在身後——就像現在一樣。

    蘇輕寒自己明明還是個孩子,卻已經將他這個沒心沒肺不懂得體諒她還傷了她心的白眼狼看著護著養到了這麽大。

    蘇雲灝眨眨眼,眨去眼底的酸意,上前一步,躬身認錯:“是我的錯,才害的姐姐險些受傷。”

    再次聽到他叫自己姐姐,蘇輕寒嘴角不由翹起一抹溫暖的弧度,不知從何時起,蘇雲灝就再不肯喊她姐姐,每當必須喊她的時候,都是冷冰冰的長姐,如今再叫回姐姐,仿佛二人之間冰冷的嫌隙都開始融化了一般。

    蘇興邦眉頭緊擰,但蘇輕寒和蘇雲灝一起認錯,他卻不好說什麽,正欲意思意思申斥兩句便讓他們離開,就聽六皇子歉然開口:“這怎麽能是五公子的錯呢,是本殿下沒能約束下人,才害的五公子受了驚。”

    他說著踹了一腳已經跪下的侍衛,冷冷道:“你怎麽做事的?那飛鳥射不中便罷了,何故嚇著五公子,還好沒傷到人,不然本殿下就是打死你,也難抵消你的罪行!”

    那侍衛垂著頭,聲音裏也帶了愧疚:“殿下恕罪,奴才本是想射那隻飛鳥的,卻不料箭術不精,射騙了箭,才驚到了五公子,奴才有罪,甘願受罰。”

    六皇子心中氣急,他今日來是為了與蘇輕寒交好的,可不是要惹她動怒的,偏偏這侍衛的箭驚了蘇雲灝,還險些傷到蘇輕寒,以蘇輕寒的性子,若是誤會他故意針對她,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但這侍衛乃是從神機營挑選的,神機營中的侍衛個個都是百裏挑一,讓他就這麽殺了還真有些舍不得。

    越想越是生氣,六皇子冷冷望著那侍衛:“你犯下這等錯誤,本殿下豈能饒你!下去領罰吧!”

    那侍衛應了聲是,便準備起身下去領罰,正欲離開,卻聽蘇輕寒開口道:“等一等。”

    秦衍和六皇子皆朝她看來,蘇興邦臉色一變,低聲斥道:“做什麽,殿下開了口,哪有你說話的份兒,還不趕快回去!”

    “蘇侯爺,蘇小姐既然有話說,那便聽她說完吧。”

    秦衍眉頭微挑淡淡道,蘇興邦臉色頓時有些訕然,但他畢竟善於隱藏情緒,很快又恢複了滿麵笑容,看向蘇輕寒,溫聲道:“既然王爺不怪你莽撞,你有什麽話就快些說吧,”他說著又低聲道:“莫惹了兩位殿下不快。”

    蘇輕寒垂下眸子,淡淡道:“是。”

    她說著看向那個侍衛,幾步走到他跟前,黑眸如刀,聲音淡漠:“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為何要射箭驚嚇五郎?”

    那侍衛眸光微閃,低著頭道:“奴才不明白蘇小姐的意思,奴才真的隻是一時不查,射偏了。”

    蘇輕寒冷笑一聲,卻是不再說話了。

    玉屏走到那支箭旁,使了大力卻都沒能將箭拔出來,跟上來的和書見狀,連忙上前幫她,二人合力握著箭杆才將那支箭拔出地麵,將箭交給蘇輕寒,銀燭已經很快倒了一杯水萊,蘇輕寒從頭上拔下一支金簪,將箭上的泥土刮到水杯裏,銀燭將水杯遞到那侍衛麵前,冷聲道:“這烈日炎炎,大人怕是渴壞了,小姐賞您一杯水,還請您不要辜負小姐美意。”

    那侍衛瞳孔微縮,卻是不敢接那杯水。

    六皇子原本見蘇輕寒如此發作他的侍衛還有些不悅,此時再見這侍衛的神情變化,心中頓時明白過來,臉色瞬間陰沉:“蘇小姐賞你,你便喝了吧。”

    那侍衛臉色一變,這時候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不對了,六皇子牙關一咬,冷聲道:“將他抓起來!”

    話音剛落,那侍衛忽然一把推開了麵前的銀燭,以手成爪便向蘇輕寒脖頸間抓去,爪風極為淩厲,秦衍離蘇輕寒最近,見狀抬手推開蘇雲灝,另一隻手快速拉住蘇輕寒的手腕極速後退,甩手將她護到背後,手中折扇嘩的一聲展開,隨後閃電般從手中脫離出去,裹挾著冷意森森的罡風旋轉著向那侍衛衝去,那侍衛忙運起掌風抵抗,卻不料那極薄的扇麵好似刀刃一般擦過他手掌,瞬間在他手掌上劃破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他隻覺得掌心一痛,不多時鮮血便噴湧了出來。

    那把折扇轉了個彎又飛回秦衍手中,嘩的一聲合上,前後不過眨眼之間,那侍衛便捂著手倒在地上慘叫起來。

    ------題外話------

    寶貝們,我昨天做了個特別莫名其妙的夢,我夢到槿汐死了,沒錯,就是甄嬛傳裏,幫著甄嬛稱霸後宮的大助攻崔槿汐,死於宮鬥……

    我的夢境真的是越來越奇怪了【扶額】

    今天萬更啊寶貝們,實驗做完了,更新會穩定點啦,每天醉醉都會努力多更的,當然不會少於四千字就是啦,愛你們麽麽噠!碼字完畢,我要去吃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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