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很突兀的，宇智波一族覆滅的消息傳來。

    原本宇智波和木葉的關係越來越緊張，所有人都暗自做好了一戰的準備。誰都沒有想到，在開戰前夕，宇智波一族竟然就以如此突兀而又不可思議的方式退出了曆史的舞台。

    傳聞中，宇智波鼬因為憎恨和不滿，親手殺光了全族的男女老少。隻有唯一一個例外，是宇智波鼬的白癡弟弟，那孩子被發現時，就倒在父母屍體的不遠處，渾身是血，奄奄一息。

    因為優秀而變得傲慢，因為傲慢而心生不滿，因為不滿而產生憎恨，最終殺死親族。

    卡卡西和鼬終究還是不熟悉，不了解。他們隻是一起共事的隊友，是前輩和後輩，僅有的交流也多半是鼬在念叨著自己的幼弟。卡卡西對鼬的印象，隻限於他那卓越的天賦，不僅有強大的實力，還有那縝密到不可思議的心思，還有……他對於幼弟偶爾流露出的溫柔。

    但就是這樣一個安靜的後輩，最終卻踏上了那條充斥著血腥和殺戮的不歸路嗎？

    “聽說了嗎？宇智波一族一夜之間全都被滅了。被宇智波鼬。”

    “那也太可怕了，竟然能下這種手。”

    “不是還有一個活著嗎？就是那個宇智波家的白癡。”

    “傻人有傻福。大概是因為看他是傻子，所以疏忽了吧。”

    “……說不定呢，或許是弱到了沒有殺的價值？”

    一夜之間流言四起，卡卡西卻忍不住回想起當初看到的那一幕，隻是很偶然的時候，在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到底是因為疏忽才留下了這個傻子，還是因為在屠盡了親族之後依然對曾經百般嗬護的幼弟下不去手呢？

    卡卡西在空蕩蕩的宇智波族地閑逛，昔日的繁榮在一夜之間褪去，那些高掛的風車和彩燈被撤去，畫著浮世繪的門窗也被換成了慘白色的紙門。

    然後，卡卡西再次見到了那個孩子。

    和記憶中嬌生慣養的小少爺模樣不同，這個孩子瘦了，小臉上毫無血色，曾經圓潤的下巴也尖了，身上穿著衣服顯得空蕩蕩的，從衣袖下露出的手臂上還帶著斑斑點點的淤青，細得驚人，好像脆弱的玻璃製品。

    那孩子停留在一家店鋪前，怔怔地盯著緊閉的紙門，神情空洞而又茫然。他似乎什麽都沒想，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更不知道該去哪。

    卡卡西忽然想到了被暴風雨吹落在地的雛鳥，生活的世界一夜之間天翻地覆，他沒有那個小小的溫暖的窩了，也沒有細細叫兩聲就能把他叼回家裏的父母。天很高，世界很大，陽光很溫暖，可是這隻雛鳥卻很小很小，隻能在冰冷的地上收攏著稚嫩的翅膀，企圖抱緊自己。

    “這是我家。”那個孩子說。他額前的疤痕顯得有些猙獰，但他卻好像一點都不痛，隻是仰起頭望著卡卡西。

    卡卡西隻記得那雙眼睛很黑，帶著深深的落寞，仿佛有鋪天蓋地的孤獨要從那雙眼睛裏翻湧出來，將他吞沒。

    直到很久以後，卡卡西都無法忘記那雙眼睛。

    佐助漸漸長大了，開始在學校裏嶄露頭角。這個曾經被診斷為癡呆的孩子在手裏劍體術方麵天賦驚人，實踐課全部滿分，雖然理論課的成績不好，但總成績竟然還是全年級第一。

    人們都意識到，宇智波佐助並沒有他們認為的那麽傻。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了佐助超乎常人的天賦。

    滅族的事情似乎就這樣過去，曾經輝煌的宇智波一族終於還是湮滅在了時光中。彼時，卡卡西已經不是隱藏在黑暗中的暗部隊長，而是把學生全部退回學校的擔當上忍。而被稱為傻子的宇智波佐助，也在時間的流逝中漸漸消磨了傳言，甚至得到了不少女生的喜愛。

    第七班，宇智波佐助，漩渦鳴人，春野櫻。

    都是些問題學生。

    接手第七班的前一天，三代目帶著卡卡西特地去看了佐助的情況。相比起漩渦鳴人那混亂的小窩，遠離人群獨自居住的宇智波佐助的房子，就顯得太不正常了。整個宇智波老宅中空空蕩蕩，陰森而黑暗，到處都收拾得一板一眼，隻有宇智波佐助自己的臥室中，才有一點人生活的痕跡。

    卡卡西和三代目對視一眼，都歎了口氣。

    “卡卡西，我有件事想提醒你一下。”三代目說，“關於宇智波佐助，這個孩子，應該不傻，甚至很聰明。隻是有些獨特。總之，這些孩子，就交給你了。”

    三代目竟然和宇智波鼬說出了相同的話。

    卡卡西想起那個孩子，輕聲道:“我明白，三代目大人。”

    那個孩子到底是不是傳聞中的那樣呆傻，卡卡西不知道。但是那雙眼睛告訴卡卡西，那孩子是懂的，隻是一切都掩蓋在了平靜的表麵之下，那天卡卡西看過去，的的確確在那雙眼中看見了寂靜無聲的暴雨。

    後來，卡卡西漸漸和佐助熟悉起來。那孩子果然是純粹的宇智波，擁有卓越的天賦，和與之相配的高傲。

    佐助的實力出眾，但同時又非常逞強，看起來冷酷而又漠然的樣子，卻又異常護短，他好像總是下意識地照顧著鳴人，照顧著小櫻，從搶鈴鐺時想都不想就把鈴鐺瀟灑地扔給同伴，到遇見忍刀七人眾時讓同伴逃走自己獨自麵對——一如當年的天才卡卡西。

    遇見了那種強敵，為什麽不來找老師呢？

    卡卡西這麽問。可是那個孩子卻異常冷靜地分析了局勢，好像自己留下來被無數絲線穿透身體，被長針捅穿，渾身是血，真的是當時局勢下的最佳選擇。

    因為他認為他可以獨自麵對一切，也應該獨自麵對一切。

    高傲的少年就像刀一樣鋒利，抱著無畏的勇氣，從不退縮，認為自己能夠處理好所有事。

    可是這世間總是那麽艱難，剛過易折，當年那個刀鋒般的少年卡卡西不是就斷在那個布滿了落石的神無毗橋嗎？

    卡卡西不想讓佐助重蹈覆轍，佐助和他太像了，也和鼬太像了。卡卡西想要幫助那個孩子，於是將千鳥傳授給他，可是僅僅看了第一遍，那孩子就完全摸透了千鳥的原理。隻是第一次嚐試，那孩子就在有意識地操控著雷電，並將雷電轉化為了更具有殺傷力的形式。

    耀眼的雷電燒焦了作為靶子的大樹，同時也將佐助炸得遍體鱗傷，殷紅的血順著那孩子的臉頰流淌，可是他自己卻渾然不在意的模樣。

    卡卡西幾乎是驚怒地抓住佐助，想讓他停止練習。

    “我要修行。”但是那個孩子看著他，眼中閃爍的是對卡卡西的不解和憤怒。

    他不明白卡卡西為什麽要阻止他，也不明白自己做的有什麽不對。他隻是單純地因為卡卡西妨礙了他的修行而感到不悅。

    卡卡西的目光落在佐助的手上，這孩子原本白皙的手指此時焦黑一片，雷電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傷痕，鮮血一滴一滴，從他的指尖滴落在地上。

    “不痛嗎？”卡卡西原本想這麽問。

    為什麽對自己受到的傷害視而不見？卡卡西知道這孩子擁有多麽驚人的天賦，隻看一眼就能學會千鳥這樣的忍術，甚至還能通曉原理並加以改造，卡卡西也知道這孩子是得意的，因為他正為自己增強了千鳥的殺傷力而沾沾自喜。

    但是他有意識到自己受了多少傷嗎？有哪個人會因為發明了可以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的忍術而自得？

    可是在佐助抬起眼來看他時，卡卡西突然意識到——佐助不在意。

    佐助不知道卡卡西在氣什麽，也根本不在意自己受到的傷害，就算卡卡西說了，佐助也還是不懂。

    莫名的，卡卡西想起了鼬，又想起了帶土……宇智波一族都是這樣嗎？

    卡卡西突然說不出話來，他下意識地逃了，不敢再去麵對那個孩子。

    一定是痛的吧，隻是必須這麽去做。因為他的肩上背負著比海還要深的債。

    那孩子需要的是力量，除此之外的軟弱、疼痛、退縮……那麽多這個年齡的孩子本該具有的東西，全部都需要舍棄。

    那孩子不需要溫柔，不需要幫助，不需要憐憫，不需要卡卡西。他走在一條孤獨的道路上，不需要任何人。

    鼬當年說對了，佐助比他更加優秀。

    後來佐助叛逃，幾年後又殺了大蛇丸，加入了曉。那孩子以不可思議的方式成長起來，捕捉尾獸，獵殺大名，襲擊影村，他的行事越發瘋狂，把世界攪得動蕩不安。然而鳴人從來沒有放棄把佐助找回來，卡卡西無法阻止，誰都能看得出佐助與鳴人的羈絆，從小時候的傻子和怪物，再到後來的叛忍與九尾。他們一直是夥伴，是朋友。

    卡卡西知道，佐助叛逃的幾年中，鳴人在出任務時與佐助意外相遇，佐助都會幫他們。

    但佐助還是最初的那個佐助嗎？卡卡西不知道，他望著那個已經成長為s級通緝叛忍的少年，企圖找到一絲昔日的影子。

    可是就在他們所有人都以為鳴人想把佐助帶回來遙遙無期時，佐助主動帶著鼬找上了他們。

    搜尋佐助抓捕鼬的任務就這樣出乎意料地完成了，鼬就安安靜靜地跟著佐助，手臂上纏著一條嘶嘶作響的蛇，與佐助牢牢拴在一起。

    原來令人羨慕的兄弟，卻走到了今天的這一步。宇智波家，似乎永遠都伴隨著仇恨與傷痛。

    但之後的發展，卻徹底震撼到了卡卡西。

    佐助在綱手大人麵前跪了下來。那個鷹一樣驕傲的孩子馴服地趴在地上，低下了他的頭顱，就好像所有的鋒芒都掩去了，昏暗的燭火在石室中搖曳，卡卡西看過去，卻隻能看到那孩子低垂的眼簾。

    卡卡西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佐助，在他印象中，佐助一直是高傲的，總是趾高氣昂地叫他“卡卡西”，不肯用一句敬稱。但那時候，卡卡西才突然發現，原來這個宇智波家的小少爺也是會用敬語的，那永遠挺直哪怕天都傾倒下來也不肯彎折的脊背，原來也是可以彎下來，跪趴在地上。

    佐助低著頭，一字一句地懇求，話語平靜。

    原來，當年的那對兄弟，一直都沒有變。

    當手術完成，卡卡西看著被推出手術室臉色蒼白的佐助，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卡卡西看著眼睛上蒙著繃帶的佐助，就這樣，讓這個孩子失去了眼睛嗎？

    當年那個接哥哥回家，為哥哥送便當的孩子，又把眼睛給了哥哥。

    有好弟弟，才會有好哥哥。

    可是，這樣的付出，宇智波鼬終其一生也償還不起。

    醒來後的宇智波鼬很平靜，似乎早就知道了這樣的結局，那雙血紅的寫輪眼流轉著，形成了更複雜的圖案。

    卡卡西見過那雙眼睛中的六芒星圖案……在佐助的眼睛裏。

    在佐助的病房前，鳴人暴怒地衝上來，一拳將鼬打倒在地。鼬一言不發，臉上仍然帶著卡卡西所熟悉的那種漠然與冷靜。

    鳴人甩頭就走，鼬擦去嘴角的血跡，慢慢站起來，透過玻璃，看著躺在裏麵的佐助。

    那一瞬間，卡卡西瞪大了眼睛。

    鼬，落淚了。

    透明的淚水順著鼬的臉頰無聲地留下，滴落到地上，如同溪水一樣，不停流淌著。

    卡卡西靜默不語，因為他看見——鼬眼中的世界，崩塌了（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