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劍拔弩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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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路上,楊秀竟然遇到了一位正要往正陽宮去拜見楊堅的訪客。此人名元諧,官拜大將軍。楊秀主動上前自請與他同行,一路上滔滔不絕地向元諧請教兵法韜略,兩人相談甚歡。

    待到正陽宮後,楊秀在前院與元諧分別,雙手抱拳,鏗鏗道:“元將軍,後會有期!”語畢,瀟灑轉身,大步而去。

    元諧隻感丞相的四公子年紀雖然不大,但豪氣衝天、氣調非凡,心中暗想這孩子日後定會闖出一番名頭。正想走進宮室,卻突然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元諧轉頭,看見楊堅站在宮殿一頭的牆角處,正朝自己走來。

    楊堅笑臉迎人,離元諧還有段距離,遠遠地就先開口問道:“元將軍何事突然來找我?”

    元諧快走兩步,待到近前才回話:“丞相最近總是愁眉不展啊,我有一句話想對你說,已壓抑在心內很久了。”

    楊堅正色道:“你我自幼相識,有什麽話不妨直說。”

    元諧沉沉歎了口氣,憂心道:“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丞相雖然如今是輔政大臣,但是在朝中歸於你的政治勢力還很有限。作為老友容我說句實話,現在你就好像是那急流中的一麵牆,水有多急,你就有多危險!要想走出困境,那就必須得到我朝元老重臣的支持,如此才能化險為夷。但說服那些老頑固,也並非易事啊!”

    楊堅點頭道:“多謝你的提醒,此事我會多加留心。”

    元諧與楊堅交往多年,知道他處事的習慣。既然話已點破,楊堅私下一定會斟酌,自己無需再多言。

    送走元諧後,楊堅獨自在書房沉思,隨手翻了翻小案上的公文,一封書信突然滑了出來。他漫不經心地抓起信封,看到韋孝寬的字跡,沉沉一歎憂心不已。韋孝寬那邊仍然沒有消息傳來,楊堅倒吸了一口冷氣,暗暗希望韋孝寬一切順利。

    *

    *

    六月初夏,本應是爽朗溫和的氣候,但自從韋孝寬等人西逃起天就沒有放晴過。凜冽囂狂的烏雲伴隨他們一路,這樣陰鬱的天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可這群人並沒有感覺悶熱,而是猶臨寒冬朔風之中。

    此時,韋孝寬等人經昨天一晝夜的奔馳,加上沿路設卡,已經徹底甩掉了尉遲迥派來圍追的大隊人馬。現下,他們正停在一個分岔口上,共同商討接下來該何去何從。

    韋藝情緒激動,心神不定,這一路下來他身上始終冷汗涔涔,如芒刺在背。此刻為了掩蓋自己的心虛,他第一個跳了出來,放開嗓門大喊道:“叔父,尉遲迥這老兒陰謀叛亂可是蓄意已久的,此地斷然不可久留!我們應當繼續西行返回京城,向丞相稟明此事,待丞相派兵討伐叛軍。”

    隊伍最後的叱列長文騎馬行至韋孝寬身邊,神色凝重道:“韋將軍,屬下有一事不得不說!離此地不遠處的洛陽城守備向來虛弱,其前哨河陽的鎮防又都是關東鮮卑之人。他們本就是齊國降軍對我大周並不忠心,加上其家屬盡數都在相州尉遲迥手裏,所以皆一心替尉遲迥賣命。如果尉遲迥率先占據了洛陽,對我大周來說,是一大災禍啊!屬下的意思,為大局著想,我們應……”叱列長文看向板著臉的韋孝寬,又悄悄觀察四周疑惑不解的眾人,他欲言又止,終是沒有把最後一句話說完。

    韋孝寬心裏已然猜到叱列長文的意思,暗自細細琢磨一番後說:“那洛陽本是北魏舊都,更是東部的戰略要地。河陽一旦失手,唇亡齒寒,洛陽城就陷入朝不保夕之境。如果丟了洛陽,那樣整個東部地區可就全都在尉遲迥的掌控之中了。現在我決定,大家立刻停止西行,速速轉道往河陽方向去,盡快穩定住那裏的局麵。”

    韋藝暗自咒罵,難道剛剛脫離虎口,又要走進狼窩?想到這裏他嚇得打了一個寒顫,差點從馬上滾下。正了正身子,他聲音顫抖地向韋孝寬勸道:“叔父,我們還未接到丞相命令,如此私自行動怕有不妥啊!依我看,還是應當先行回京複命,再……”

    “住口!”韋孝寬厲聲打斷韋藝的話。“你休要多言!京城離此至少需要兩日路程,這一去一回間就貽誤了最好戰機。現下尉遲迥叛亂之心已明,我們與他之間的血戰定是無法避免了,若此時不能占領先機,今後戰事便更加吃緊!此事我意已決,丞相若有怪罪,老夫一人承擔!”

    韋孝寬犀利地掃視了一遍眼前眾人,除劉副尉和叱列長文外,其餘人等皆麵麵相覷、無所適從。但他沒有理會那些手下,兀自昂揚大笑起來。下一刻直直調轉馬頭,接著手上狠狠一鞭,胯、下駿馬連聲嘶鳴,鐵蹄淩空踏起。

    韋孝寬絕塵而去,他的心早已奔向了河陽城。劉副尉、叱列長文緊隨其後,其餘眾人見狀也急忙跟上,一行人朝河陽進發。

    *

    *

    同一時刻,鄴城那裏的情勢也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楊堅派去的“細作”破六韓裒暗中拉攏相州總管府長史晉昶,密謀行害尉遲迥被其發現,尉遲迥當即將二人斬首。他斬殺了朝廷使者,即表明決心與朝廷為敵。下達殺令後,尉遲迥又派人號召相州城的官兵與百姓於午時聚集到城樓下。

    不到正午,城下民眾就已經黑壓壓站了一片,人山人海。待時辰一到,尉遲迥準時出現,親自登上城樓,扯起了討伐大旗,向城中官員與百姓宣告:

    楊堅以凡庸之才,藉後父之勢,挾幼主而令天下,威福自己,賞罰無章,不臣之跡,暴於行路。吾居將相,與國舅甥,同休共戚,義由一體。先帝處吾於此,本欲寄以安危。今欲與卿等糾合義勇,匡國庇人,進可以享榮名,退可以終臣節……

    相州本是齊國舊地,當地百姓對大周的取而代之向來不滿,尉遲迥在城樓之上的振臂高呼,得到了當地官民的強烈響應。這一天,是六月十二日,尉遲迥和相州官民都深深地記住了這個日子。

    *

    *

    韋孝寬等人趕到河陽後,直奔當地守軍營地。征戰多年的韋孝寬一進軍營,頓感營中暗湧著一股沉悶躁鬱之氣,操練中的士兵們輕浮不安的一舉一動都被他看在眼裏。

    河陽的守軍將領得知韋孝寬的身份後並沒有多加款待,隻是簡單地向他匯報了下當地情況,然後便草草安排這一行人在軍營中下榻。

    .

    韋孝寬粗略估算了一下,河陽共有八百餘名守軍。經派人暗中觀察接觸後,得出了那個他意料之中的答案,此地守軍皆蠢蠢欲動。更讓韋孝寬擔心的是,若這八百士兵集體嘩變,自己一方不足十人肯定招架不住。如何解決眼前的燃眉之急?韋孝寬在帳中一言不發半個時辰,苦思無果。

    劉副尉進帳為韋將軍送水,看到他愁眉不展的樣子很是憂心。為緩解韋將軍的焦慮,劉副尉把之前在外探口風時聽到的一個趣事細細說來:“將軍,末將剛才打探時還聽聞了一件新鮮事兒。當今聖上下達複興佛道二教的政令後,洛陽白馬寺中的僧人自上月起已陸續遷回。由於武帝‘滅佛’的政令實施多年,僧人在民間都隱匿極深。幸虧有那洛州總管在洛陽各地遍訪僧侶,親自屈駕恭請高僧回遷寺中,不出一月,那號稱‘佛教祖庭’的白馬寺就已經複現昔日的鼎盛香火了。”

    韋孝寬依然在沉思,對無聊的話充耳不聞。劉副尉把熱水放到案上,繼續說道:“將軍啊,奇事可就要出現了!那洛州總管因在僧侶回遷之事上事必躬親,回家後竟然累得一病不起,數日不見起色,還大有愈演愈烈之勢。為此,白馬寺百位僧人為其誦經祈福,新主持更親自送上院中聖水為洛州總管驅災解病。怎知洛州總管飲過聖水後竟百病全消,神采奕奕,看起來比之前年輕了好幾歲,好像整個人重生了一樣。將軍啊,你說這神不神?現在外麵士兵都把此事傳得神乎其神,更不用說洛陽百姓了,定是千方百計去求聖水,以求平安。”

    韋孝寬乍一聽之下並不在意,他對宗教向來持敬而遠之的態度。但下一刻,腦中突然靈光一閃,他驟然轉頭朝劉副尉一瞪,卻又緩緩頷首,兀自喃語:“洛州總管,洛州總管……”

    劉副尉看到韋孝寬好像突然變了個人一樣,將軍雖沒說什麽,但其眼睛裏卻猛地迸發出一絲狡詭的異色。劉副尉深知韋將軍深不可測,豈是他這等小輩敢妄自揣摩的!

    帳內寂靜無聲,看樣子韋孝寬已經有了應敵之策,劉副尉一言不發肅立待命。韋孝寬取了紙墨奮筆疾書,不消片刻就寫好一封密信交到劉副尉手上,嚴肅叮囑道:“你速往洛陽一趟,將此信親自交到洛州總管手上。他是忠於朝廷之人,看到信後自然會聽從我的號令,將一物賦予你。你務必要好生保管此物,不容有失!時刻謹記,這件東西可是能撼動此營中八百士兵的心神啊!你我等人的性命也全係在它身上了!”

    劉副尉的臉倏地緊繃起來,他單膝跪地鄭重領命,正要出帳時卻又被叫住,隻聽韋孝寬聲音渾厚低沉地道了一句:“現下天就快黑了,你騎我的那匹寶馬去,夜奔百裏輕而易舉!記住,最遲也要在明天破曉前趕回來,待天一亮,我就要親自出動,將這裏的八百士兵一網打盡!”

    劉副尉點頭,抱拳道:“末將領命,若不能完成將軍重任,自當提頭來見!”他不知道韋孝寬意欲何為,但歸於韋孝寬麾下多年,深知自己不必探究個中深意。得令後劉副尉立刻啟程,連夜奔往洛陽。

    .

    這一晚,韋孝寬始終無眠,他焦急而耐心地等待著。直到天際微微泛起魚肚白,一聲駿馬嘶鳴伴隨著日出東方,響徹隱寂的軍營。

    劉副尉平安歸來,他神情堅毅,看不出絲毫疲憊之感,這位勇士翻身下馬,衝進韋孝寬帳中,將一封朝廷文書和洛州總管的密信呈到老將軍麵前。

    韋孝寬展露笑顏,他終於等來了由洛州總管親自偽造的朝廷公文。假文書到手後韋孝寬的底氣猛增一倍,他豪宕振臂淩厲地直指帳外,鏗鏘道:“傳本將軍令,號角齊鳴,所有士兵速速集合!”

    片刻後,八百名士兵就在一片空曠的場地上集結完畢,嚴陣以待。韋孝寬身披鐵甲厚盔走出大帳,一路仰起高傲的頭顱,在士兵的注視下氣勢昂揚地步上高台。他沉默佇立良久,朝陽燦爛的金光柔柔地打在他身上,遠望之下宛如一座肅穆的豐碑。前排的士兵能清楚地看到,這位將軍的眼神利如禿鷹,仿佛一把無形的尖刃直射胸口,狠狠穿透心底。

    震懾立威之後,韋孝寬清了清嗓子。下一刻,他放開嗓門對台下八百軍士高喊道:“陛下知眾將士鎮守於此,常年不得歸家但仍竭盡忠誠,很是感動,下令賞賜列位金銀珍寶,以示嘉獎。現下這些賞賜之物已經發送下來,但由於寶物太多,遂暫時存放在洛陽城中的多個倉庫裏。”說到這裏,韋孝寬微微停頓,默默觀察了一番台下數百人的反應,暗自點頭,接著嘹聲高喝:“眾將士聽令,速速編排為幾個小隊,依照本將軍安排,分別前往洛陽城中不同倉庫,將陛下的賞賜領回!”

    話音剛落,將士們的眼中頻頻展露出喜色,甚至連守軍將領聽到賞賜也頗為心動。他簡單地看了下韋孝寬手中的朝廷公文,便信以為真,絲毫不疑有詐。當即將手下軍士劃分小隊,全軍八百餘人井然有序地朝洛陽進發。

    待大部隊人馬進入洛陽城後,八百軍士有條不紊地迅速分散開,韋孝寬按洛州總管附於密信中的地圖親自部署,派各隊人前往不同倉庫。這群被金銀蒙蔽了雙眼的士兵沒有想到,進入倉庫後等待著他們的並不是朝廷下發的錢餉,而是洛州總管早已埋伏好的深牢陷阱。

    韋孝寬憑一人之智將河陽八百餘名守軍分散到各處,逐個擊破,全軍一人不少都被扣押下來,輕而易舉地消除了威脅洛陽城的重大隱患。

    此後,韋孝寬以洛陽為據點,嚴防部署,承擔了初期應敵任務。(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