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天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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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下旬,天氣依舊燥熱,京城仿佛被一個碩大的蒸籠籠罩著,熱氣升騰又密不透風。早朝對楊堅來說是一天中最享受也最辛苦的時候,要忍著酷暑,正襟危坐於大殿之上,但聽各部官員循例報告國事卻又是興致勃勃。
此時,皇帝臉上泛著潮紅,鬢角處微微滲出點點汗珠。聽完官員們的匯報,他有些疲乏,忍不住扭動了幾下僵直的腰,嗓音低沉道:“好了,這些問題,朕心中都有數了。虞慶則,還是來說說突厥內戰的最新進展吧!”
被點到名字的虞慶則應聲出列,大步走上前來:“回稟陛下,自從我大隋幫沙缽略可汗擊退了趁虛而入的阿拔國部落後,攝圖他算是暫時穩住了陣腳,不過阿波可汗已經完全控製了漠北,攝圖很難再有反擊之力。”
楊堅稍加思索,下令道:“命晉王繼續出兵支援,加大力度給以衣食,賜以車服鼓吹!”
立於前排的廣平王楊雄隨即站了出來,他瞪著雙眼,略帶著急躁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楊堅熱得不想言語,隻是點頭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楊雄又向前邁了一步,企圖離皇帝更近些,高聲道:“雖說攝圖經此一役後,已完全臣服於我大隋,令其子奉表朝覲,稱陛下為真皇帝,甚至還願意向我們納貢。但是,我們對於突厥,一向都是采取不選邊的策略啊,難道不是要任憑他們內鬥消耗嗎?陛下前幾個月還遣使安撫阿波可汗呢,這如今又封攝圖之子為安國公,甚至答應約束契丹,阿波可汗定會察覺到我們的偏頗啊!”
楊堅一邊聽侄子說話,一邊示意身後搖扇的宮女再往前些,他單手拖頤,待楊雄講完後,認真地回答道:“朕確實是要突厥內鬥消耗,也是希望他們任何一方都不要做大。如今沙缽略可汗已全線南撤、寄居白道川內,而阿波可汗儼然成為突厥的大可汗,攝圖若是被滅了,大邏便的對抗目標就會變成大隋,我們能有什麽好處?至於契丹嘛——”話說到一半皇帝故意停下,意味深長地看向高熲,見他站在底下麵色淡然,不禁來了興趣,挑眉問道:“高仆射,你說說朕是何意呢?”
高熲等廣平王退回列隊後,才氣定神閑、不疾不徐地站了出來,娓娓道:“這東胡各部對我大隋本就持觀望態度,契丹也是從突厥敗於我們之後才真心歸附的,而自從契丹倒向我們後,那之前年年遣使入隋的高句麗卻停止了與我們的交往,轉而向陳國納貢。臣大膽揣測,高句麗是覺得契丹藩屬於我隋,便等於他們需要直接麵對強大的隋朝,於是他們隻好去和我們的敵國結盟。此時,若契丹與突厥結怨,便會給高句麗以拉攏的機會,雖然說突厥現在是自顧不暇,但還是應該避免他與高句麗私下勾結。”
看著高熲心安誌定的表情,楊堅很是滿意,點了點頭說:“高句麗之前雖然年年來朝,但卻一直都在拉攏東胡各部,以望聯合弱者抵製我大隋,實在是不可不防。而且在北方動亂的幾百年間,這高句麗不斷向外擴張、侵占遼東領土,如今又無臣服之意,那我們就隻能是敵人,即使現在顧不上它,早晚也是終須一戰的。”皇帝又掃視了一遍殿下眾人,然後抖了抖袖子,邊給冕服通風邊說:“時辰也不早了,今天就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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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後,內史令李德林被一小黃門叫住,隨其來到大興殿後殿,因近來有些被楊堅忽視,突然間又不知為何竟需要單獨麵聖,李德林不免拘謹。
楊堅端坐在主位上,滿麵笑容:“公輔啊,別緊張!朕昨晚看了你編寫的《霸朝雜集》,很有感觸啊!自古帝王之興,必有奇才輔佐,我這才明白所謂盛德感動上蒼,使降賢人於世的道理。公輔,你也算盡心輔佐朕好些年了,雖然有時進諫之言過於堅決、不懂變通,但朕一直都相信你的忠心。昨晚嫌夜長,不能早早與你見麵,朕思來想去,覺得應該給予你該有的榮耀,就追封你的父親為安平縣公吧,由你來承襲。”
聽完楊堅一番話,原本小心翼翼的李德林不禁受寵若驚、感懷不已,當即行了叩拜大禮,顫顫地說:“陛下言重了,臣為陛下盡忠乃分內之事,能輔佐陛下已是臣畢生的榮耀!”
“起來吧!站起來說。”楊堅臉上掛著愜意的表情,接過宮人遞來的冷帕子擦了擦手。就在這時,有宦官通報尚書仆射高熲求見,他不禁有些訝然,但隨即又平複了情緒,點頭示意傳見。
去而複返的高熲走進後殿,乍一看見李德林也在場,不禁眉目一挑,竊竊掃視了一下他的臉,但轉瞬便又收起異色,安然地向楊堅行禮道:“臣拜見陛下。”
楊堅熱絡地向高熲招了招手:“昭玄還沒走啊!哦,朕跟公輔在談論一些文書措辭的問題。你有什麽要跟朕說的,就大膽說吧,公輔也不是外人。”
高熲在楊堅的示意下,又往前站了站,然後小心翼翼地稟告道:“陛下,是有關災荒的事情。”
楊堅當即眉頭緊鎖,目光中卷起一陣寒意,歎了口氣:“哎,這幾年水旱交至,每到這個時節,就糧食短缺。先前不是已經下令開廣通倉賑濟了嘛,關中災情依然嚴峻?”
高熲的神情卻並沒有很緊張,從容溫和地安慰著皇帝:“陛下莫急,自從廣通渠修好後,漕運運糧之路便捷多了,廣通倉貯備的糧食倒是可以暫緩關中的燃眉之急。不過,今年山東諸州大雨成災,全國都鬧饑荒,幾個官倉並不能徹底解決問題。”說話的同時,他也在察言觀色,慢慢地便轉了話鋒:“其實,長孫平早在開皇三年就曾向陛下諫言,要在全國設立義倉,由各州軍民按貧富差等共同貯藏,專門用於凶年糧荒時賑給。臣覺得這個方法完全可行,但是前幾日長孫平又複諫此事,陛下怎麽沒準呢?”
楊堅聽罷,舒緩地笑了笑,解釋道:“朕也覺得可行,隻是這義倉管理也需要定製,蘇威不是到地方賑災去了嘛,朕合計呢,等他回來,再一起討論。”
有了皇帝的肯定,高熲一顆懸著心便放了下去,他又順著楊堅的話補充道:“陛下身邊還是需要多些賢才,其實清河公楊素也算有才之人,陛下何不詔他回來。”
楊堅看向一旁的宮婢,讓她拿水來喝,趁此間隙稍加琢磨了下:“處道啊,確實有些謀略,不過性格也是太傲慢了,等再過些日子,讓他先去地方曆練一下吧。”
高熲讀懂了聖意,知道該言盡於此,見楊堅也沒有其他事要與自己說,便識趣地主動請辭:“那臣就不打擾陛下和公輔討論文書了,臣先告退了。”
楊堅點頭首肯,同時囑托了一句:“皇後說夫人身體一直不佳,你也多留心照料一下,別總顧著公事。”
高熲勾了勾嘴角,恭敬道:“是,勞陛下和皇後掛心了!”說罷轉身離去。踏出殿門前,他忍不住又望了一眼李德林,心中生起一絲猶疑。
楊堅目送高熲離開後,沉默了一會兒,才又恢複了笑容,看向候在一旁的李德林,聲情並茂道:“公輔啊,來來來,我們繼續說。朕一直覺得,滿朝文武中,隻有你的文章書寫,最是文辭端正、氣勢磅礴,能夠引經據典、恩威並重地感染他人。正所謂見解獨特,卻又不失文采,而且還感情真摯!”
被皇帝如此誇讚,李德林很是不好意思,低頭訕訕道:“陛下謬讚了,臣不敢當。”
楊堅也不聽他謙虛,直接拋出自己準備好的議題:“自從朕賜死王誼後,這朝野裏有些妄言,你也該有所耳聞吧!”
李德林細聽著楊堅的話,心中頓生一驚,緩緩道:“那些都是宵小之人的拂逆之言,陛下不必與他們一般見識。”
楊堅拍了一下大腿,點點頭說:“朕自然是不會當真,可是隻怕他們會妖言惑眾啊!所以,公輔啊,朕現在需要你寫一篇文章來以正視聽。”
李德林聞言,當即行了一禮,鄭重地表明心跡:“陛下放心,此事就交由臣,臣定當辦妥!”
這一番態度讓楊堅很是滿意,他不禁開懷大笑,看著李德林的目光也與之前大不相同:“你寫的文章,朕當然放心。說了這麽久,你也該餓了,不如與朕一起用膳吧!”
李德林有些惶恐,猶猶豫豫地推脫道:“多謝陛下厚愛,隻是這禦膳,臣怕是不便享用吧!”
楊堅起身走到李德林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異常和藹的語氣道:“公輔,怎麽和朕這麽客氣,你忘了我們還曾秉燭長談過呢!朕今日特意讓膳房做了生羊膾,不煮、不炒、不蒸,把鮮羊肉切成薄片、剁成細絲,就直接蘸醬料吃。這可是齊武威王的最愛,你是齊國人,一定有聽說過。”
李德林望著楊堅,恭敬地點了下頭,真切道:“確實聽過!陛下如此盛情,臣若還是推卻,就說不過去了。”之後,他便隨楊堅一同去用了午膳。
回家的路上,李德林就已將全部心思投在了文章上。幾日後,他寫出一篇洋洋灑灑的《天命論》,論述明主乃上應天命降於世間,以扶危濟困、救國救民,教導世人應敬奉天命、忠於楊堅。(WWW.101novel.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