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如年少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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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的時候,淩朗在家裏甚至沒能呆足一個星期。

    母親和姐姐一起,都去了羊城打工,姐姐當了酒店的服務員,母親年紀不小了,隻能在廚房打打號,幫忙打打下手。

    好在兩個妹妹很堅強,已經完全承擔起了家裏的所有大小的農活家務——洗衣做飯,喂雞養鴨,放牛喂豬,種菜摘李,生病了的時候,也不哭不鬧,彼此照顧。小小年紀,脆弱的肩膀,就得扛起了這個年齡段,完全不應該承擔的責任。隻是水稻穀物,是種不來了,父親不在之後,那個曾經水牛一樣勇猛有力的爺爺,背慢慢開始駝了,已經幫不了太多。奶奶也日漸蒼老,笑容不見。小弟淩傑也不跟在同齡的小夥伴們後麵,上山下河掏鳥窩,捉田鼠,也不吵著要錢買零食機器人。自己寫完作業,還會幫著兩位姐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外人看了,都說他懂事,就是整天的不說話。

    作為大哥,淩朗很想能留在家裏,為這個家多做點,分擔多一些。但是徐夫子在電話裏通知他,讓他看完家人之後就馬上去潘州找陳老。還隱隱說有些人已經開始在注意到他了,小心謹慎點,離開漩渦中心,越早越安全。

    無奈之下,淩朗隻好收拾好行囊,再次啟程。會考的成績,讓潘州師範有足夠的理由接納他,再通過副校長高明義的打點。淩朗被安排到了潘州師範學院勤工儉學——巡夜守門。

    工作很簡單,淩朗還有個“同事”——原本學校的門衛大爺——老楊頭。

    兩個人分兩班製,沒事就是到處走走,預防些小蟊賊們翻牆而入,禍害校園。雖然校園從來就不是這些人的光顧的對象,但是安全為上,誰也不好說,而且放暑假,學生們都走了,但是還是有小部分的老師住校的。所以他們主要的巡查的區域,就是教師樓和實驗大樓附近這三兩塊聽起來還值點錢的地方。

    因為年輕,所以淩朗主動承擔起了大部分的夜巡任務,為此,老楊頭直誇淩朗是個好小夥。

    這天,吃過晚飯,淩朗來到學校操場旁邊的草地上不揪一根青草,叼在嘴裏,躺了下去,閉上眼睛。不由得想起那天傍晚,在另外一個學校的操場邊,另外的一塊草地上發生的人和事。

    “班主任說你這個期末結束之後,就要離開學校,真的嗎?”彭雪晴約自己出來,原來是為了問這件事情。

    “是的。”隨手揪了根青春草,放到嘴裏咀嚼,那帶著點青澀的草汁蔓延口腔,這讓他感覺舒緩了些。

    “為什麽?你不是說過你要考武大的麽?我記得你說過的。”彭雪晴低著頭,她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會有這麽大的勇氣,把眼前的這個男孩叫了出來。

    “為了家吧,可能。”他知道彭雪晴也以武大作為她的第一誌願的,就為了那1000株櫻花樹下,白色裙子上,落上一場櫻花雨?

    “關於你父親的事,我知道了,我很難過,對不起。”彭雪晴不知道為什麽的,自己眼眶突然就紅了。

    “沒事,已經過去了。彭雪晴,如果你將來考上武大,我去看你。怎麽樣?”他終於發現自己做不到全程漠然。難於疏淡,難在得失,難是求而不得,最難是不可求而不得。

    “記得要寫信給我。”穿碎花裙的姑娘,踏著鈴聲而去,奔走的背影,分明掩麵而泣。

    也不知道從那裏傳來一陣吉他聲,有人在輕唱“那些逝去的老去的時光裏,我們的故事在夕陽裏散去;那些錯過的離去的人群裏,我們的故事在等待中散去……無力的誓言呀,讓她隨風飄走,離去的人群呀,變得越來越遠……”

    淩朗竟然還想起了另外一個女生,想羅瓊蘭,他心有遺憾,想彭雪晴,他心作痛。

    夏時夢長,秋是晝短,不知幾個春去冬逝,誰又還會記得誰,一如善忘,一如年少模樣。

    “哼,男人大丈夫,竟作此女兒態。不堪造就……”魂體裏突然響起清冷的聲音,著實嚇了淩朗一跳,他猛地一坐起來,抬首望去,月已上樹梢頭。抹抹眼角,感覺到一片濕潤,剛才難道,竟然流淚了?

    “關聖帝君,是您在跟我說話麽?”收拾了下心情,聖君靈念這還是第一次直接跟自己對話,但剛才精神恍惚,所以淩朗有點把不準。

    “哼,起來吧,向東偏西方向的那座房子走過去。”可能為自己選了這麽個宿主,感到臉上無光,聖君靈念對淩朗並無多一絲的熱情,語調依然的孤傲冷淡。

    東西方向?那不是圖書館麽?但淩朗也不敢多問,又知道靈念不會害他。就當巡邏吧。

    校園不算大,圖書館不算太遠。但圖書館的大門禁閉,沒有鑰匙根本進不去。

    “關聖帝君,這……”

    “不是那裏,右側樹林。”

    一眼望去,黑乎乎的一片,隱約間,隻有樹影婆娑。

    “過去。”無奈隻好把手電筒調到最亮,小心地走進樹叢裏。

    走近了一看,竟然是一排排的柏樹,忍不住心裏嘀咕,這放在校園裏,可是少見得很。

    圖書館側邊的這塊地,並不算大,二十來棵的柏樹已經快擠滿了,踩著不知多久沒人清理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蠶咬桑葉的聲響,聽了讓人不由得心裏發毛。

    再深入一點的時候。“到了。”清冷聲起,已經比常人大膽多了的淩朗,都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感覺到自己像披上了一件冰霜外衣。

    舉高電筒一照,好像竟然看到了一棵桃樹,不,是三棵,三棵老桃樹。

    老桃樹比一般的新桃的莖幹粗壯,樹形奇特,枝杈密集。隻見大枝橫伸,小枝斜出彎曲,虯枝交錯,古態盎然。

    三棵桃樹栽成一個三角狀,兩棵於前,一棵踞後。再一細看,三棵桃樹下麵,竟然有一座衣冠塚,塚前有石碑,石碑上有銘文。但因為年代久遠,石碑已顯很是殘破,上麵除了碑陽正書“忠義神武靈佑仁勇威顯關聖大帝”,還能勉強辨認,其餘碑陰刻文已經完全認不出來。

    流光輕閃,一個丹鳳眼,臥蠶眉,飄三縷美髯,綠袍金鎧的高大“身影”,突然出現。卻不是聖君魂體,還能有誰?淩朗卻分明感覺到自己的魂體還在,靈念已經到了可以獨自顯聖的程度了嗎?

    “你無須驚訝,我於靈氣之地,沉睡兩千年,又得你血元為引,魂體滋養,自然能到今日之境,但沒什麽好高興的,不足之前半數。”這就怪不得關公的麵如重棗,沒法完全顯現了,緣來如此。

    從四年級,淩朗就開始接觸四大名著,尤其最愛《三國》《西遊》,淩朗心目中對這個“當時義勇傾三國,萬古祠堂遍九州”關聖大帝,肯定是算得上了解的,眼前此“人”可謂聚忠、義、信、智、仁、勇於一身,甚至被作為忠、義、勇代表和象征,老家對關聖帝君也是很崇拜,雖然沒有專門開了廟宇,但是日常焚香祈福,也是必然恭請的神位。算得是淩朗心目中最喜愛的曆史人物之一了。

    但傳說傳說,當真正去直接麵對的時候,那怕知道隻是他殘存的魂念,淩朗都覺得自己大氣都不敢多喘一下。隻覺得那高大的“身軀”下蘊含著無邊的威儀。

    “我知你目前困境,若非今日因受感於此處的百年香火尚存,思及兄長和義弟,也斷不會貿然出來。不過你也無須太過驚恐,我自作了些手段,可保你無虞。”曾經統領三軍,駐守一州,抗衡兩國的武聖君侯,又豈是短智之人?

    淩朗雖然想開口說幾句什麽,但也隻是籲了口氣,說不出話來。

    關公聖魂也不管他,自顧地閉上雙目,也不說話,像是在回想往事,追憶昔人。

    也不知道多久,淩朗覺得自己腿都有點站麻了。

    “往後,你可以來此林裏修煉功法,此地有能人,以五行之術,布下陣勢,可保氣運之用,對掩蓋你身上靈氣,也有妙用。”

    “前些日,助你的兩人,功法雖然可用,卻也有頗多殘缺之處,我可稍作指正,助你一臂之力。”說完,看到淩朗臉有猶豫之色。

    “大丈夫於世,非進則退,且你竟然已經入局,又豈是說退就退?一味的逃避退讓,隻會在大難來臨之際,受那滅頂之災,而無掙紮之力。想我關某人當年威震華夏,虎視神州,從無一絲畏縮不前之心。如今我托身於你,你斷不能損我之名。”言語間,帶了一絲怒氣,振聾發聵。

    雖說關公聖魂說得好像有點玄乎,但是這些日子輾轉反側,思來想去。徐夫子和陳老的安排,自然出於一片好心,淩朗自然也不敢有一點異議,但是他也覺得,長此以往,也不是個辦法,尤其是在聽到徐夫子說已經有人調查他了,不得不被迫離開玉都縣,連暑假都不敢和家人度過。真可謂惶惶不得終日。

    但淩朗知道,即使這樣,依然很難避免被人順藤摸瓜,找到自己或者自己的家人。那時候,又拿什麽來保護自己,保護他們呢?總不能一輩子就靠二老的庇護吧。有些事情,不怕一萬,隻怕萬一,而且這個萬一,出現的幾率遠比一萬還多。

    唯有自己足夠強大了,才是最根本的防衛武器,竟然關帝爺都說了,退無可退。如果要付出太多的代價,那些對他有窺視的人,才會不敢輕易的,肆無忌憚的下手吧。

    正準備和關公聖魂深入一點交流的時候,突然聽到林外有人聲響。

    “唉……”白光一閃,聖魂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回歸體內。

    臨走的那一聲唉,帶著一絲無奈,不甘。畢竟像關公那麽高傲的人,今日竟然要聞聲而遁,如果不是為了保護他淩朗,何至於此?

    淩朗也並沒有馬上衝出去,畢竟半夜三更的,突然從林子鑽出去,嚇到別人也不好,就算碰到認識的,被問起,更不好說了,徒增煩惱。等聲響過後,他才慢慢走了出去。

    左右看了一眼,路上並無行人,看來已經走遠,那就就當什麽事都沒發生,淩朗繼續巡夜。但是心裏卻已經決定,從明天開始,深夜時分,就來到這個關公塚,跟關公靈念鍛煉魂體。(m.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