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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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默先生推開厚重的房門,慢騰騰的走了進來,他坐在椅子上,任由妻子拔下腳上那濕漉漉的靴子。

    “外麵的事情讓巴爾克去忙吧,”管家夫人不由抱怨道:“你這把年紀,怎麽還老是想著往外跑。”

    是啊,這把年紀了。漢默先生抬手捋捋滿頭白發,禁不住感慨。人大概就是這個樣子,五六十歲的時候依舊不服老,可無意中在鏡子裏照到自己滿頭銀絲的時候才恍然發覺,原來早就老去多時了。“巴爾克畢竟是侍衛出身,有些情況他不了解。”侍衛長跟管家,可是分工完全不同的兩個職位。

    但漢默太太反駁卻道:“大人已經不再隻是大人,諾丁城也已不再隻是諾丁城了,難道你以為奧丁的王宮裏,真的需要伯爵府的管家嗎?”

    諾丁城確實已不再隻是諾丁城,盡管伯爵夫婦從無意為它另改名字,但就像斯卡提的月光城、烏拉諾斯的流星城跟吉爾尼斯的逐日城一樣,作為王權的象征,作為全國政治、經濟跟文化的中心,它確實應該有個更特殊的名字,以彰顯它今日的尊崇地位。

    不知何時起,高岩城這種叫法便在貴族跟平民中間傳開。或許是因為它矗立在全奧丁占地最廣闊、綿延最長的奧加爾山脈上,又或許僅僅是起源自它代表的那高高在上、令人隻能仰視的地位,不管怎麽說,伯爵夫婦並不製止,高岩城這三個字,就正式代表了奧丁王城,隨著來往的商隊,一直傳到整個亞美大陸大道獨行最新章節。

    “你說得對,”漢默先生歎了口氣,“我的父親是諾丁堡的管家,我的祖父是諾丁堡的管家,我的祖先們,世代都為諾丁漢家族服務。作為一個伯爵府的管家,我大概能夠算合格的,可作為王宮管家,我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或許再年輕個十幾歲,我可以勉力一試,但現在,隻能感慨歲月不饒人。我想,是時候舍棄這份職務的時候了。”

    “你舍得嗎?”漢默太太把丈夫一貫用的酒壺斟滿,遞給他,笑道:“別說是你,就連我都舍不得。”她一生的大部分時候,生活在這座古堡,她的女兒,甚至都是在這座古堡裏出生,她的命運,早就和諾丁堡這個地方緊密聯係了起來。她舍不得離開這兒,也舍不得離開她的主人們。伯爵夫人的肚子還是癟癟的時候,管家夫人盼著諾丁漢家族能盡快誕下新生命;伯爵夫人的肚子鼓了一次又一次的時候,管家夫人轉而期盼,要是能看著她侍奉過的第四代諾丁漢長大成人就好了,盡管清楚以自己的年紀考量這根本是奢望,卻又忍不住這樣想。“盡我們最後一份力,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戴娜跟露比也在成長,巴爾克能接手丈夫的一半工作,或許,還需要個能處理財貿經濟的,但也不急在這一時。“我現在最放心不下的,反而不在諾丁城裏。”

    漢默先生知道妻子說的是他們的外孫,蓋文·希爾男爵。諾丁城擴建後,很多貴族都在新王城置了府邸,希爾男爵夫人也不例外。盡管不能真的回到自幼成長的地方,但作為自己人,溫妮·希爾夫人依舊可以時常出入以前的諾丁堡、現在的王宮,探望她的父母,探望她的故舊,也探望她曾經照顧、如今已經貴為攝政王的伯爵大人。伯爵夫人曾在心裏把溫妮當成假想情敵,從而鬧了個大笑話,這管家夫婦當然不知曉,但整日看到女兒,不由得又會想起遠在北部邊境守衛疆土的外孫,最重要的是,想到他的婚事。

    “蓋文已經二十七歲了,”漢默太太憂心忡忡的說:“他的心思我們都清楚。貝爾也是個好孩子,她是我們看著長大甚至是一手帶大的,在我心裏,她跟我們的親外孫沒有任何的親疏之別,如果蓋文的願望真的能夠實現,也是皆大歡喜,即便她現在是這種狀態……可是大人不會答應的,你我都清楚。得不到想要的答案,這個傻孩子就一天天的虛耗下去,他,他已經二十七歲了啊!”伯爵大人雖說二十八歲才結婚,可好歹是結了,各種緣由管家夫人也一清二楚。但她的男爵外孫卻什麽隱患,更沒有任何想要結婚的意向,甚至,擺出一副今後就這麽耗下去的架勢,讓做外祖母的不由不心焦。

    “這也不是咱們能夠插手的,”漢默先生看得比較透徹,“總得他自己願意。”

    “他也並非不願意,我左思右想,他不過就是擔心貝爾今後的生活。大人有他自己的家庭,他現在又有了女兒跟兒子,家庭成員越多,相對的分到的關注就少一些。這不是什麽特例,對大多數父母來說,對待子女都比兄弟姐妹、甚至自己的父母更上心。其實,這並不是沒有解決之法,不是非得大人首肯,同意蓋文娶她。”

    漢默先生望著妻子,“你有,什麽主意?”

    “我想到一個人選,蓋文妻子的人選,沒有比她更合適的了,”漢默太太信心滿滿地說。

    塞西莉亞短短的小腿踩在石砌的窗台上,後背靠著她母親的前胸,腋下被穩穩的夾著。“雪,媽媽,雪,”女兒指著玻璃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扭頭對母親說。

    “是的,寶貝兒,是雪。”盡管諾丁漢號稱兒子是嚴冬出生的,不該懼怕寒冷,從不勒令亞曆山大外出玩耍,可也為他妻子找到了借口,沒錯,兒子生在嚴冬,女兒卻生於盛夏。誰都知道女人畏寒,火力遠不如男子,姑娘家若是鑽進雪地裏又滾又爬,長出手腳凍瘡來可怎麽辦?即便她的茜茜現在還小,也該開始注意。不過,這種多數時候拘在高窗裏的日子也過不了太久了,因為,“雪已經開始融化了。”

    “什麽,化?”伯爵小姐用不連貫的詞組表達著疑問。

    “融化啊,就是隨著天氣變熱,雪變成水,之後會被土壤吸收,被太陽蒸發走,最終消失不見。”

    女兒似懂非懂地使勁兒點點頭,又拋出下一個問題:“為什麽,熱?”

    “為什麽會變熱?”莉亞把她抱下窗台,攬著她一起坐到藤椅上,她活動了下有些算酸脹的胳膊,接著道:“因為,春天來了呀我家後院是異界全文閱讀。”

    那什麽又是春天呢?伯爵小姐嘴巴嘟起,鼓著腮幫,卻好像怎麽都發不出春天這個詞兒,隻能滿臉期待的盯著母親,使勁兒眨巴眼睛。

    “好吧,讓我來給你講講什麽是春天,”做母親的有一下沒一下的搖晃著藤椅,緩緩道:“春天啊,是一種季節,它是由春仙子來掌管的。這一年呢,分四個季節,每個季節都有一位仙子來掌管。當白雪開始融化,當冰川變成河流的時候,執掌冬天的冬仙子,就會卸下肩上的重擔,把守護人間的責任交到來接班的春仙子手上。春仙子來了以後呢,萬物就開始複蘇,草綠了,花開了,小鳥也飛回來了……”

    直到把熟睡的女兒交到露比手中,由她帶著去隔壁休息,莉亞轉回房間,見到丈夫正等著自己。諾丁漢把從烏拉諾斯王城傳回的消息,告訴他妻子。

    “你確定?”伯爵夫人皺了眉頭,不是她懷疑丈夫的信息來源渠道,而是,這內容也太勁爆了,“凱瑟琳將要嫁給尤菲米亞前夫的親外甥?!!她是怎麽想的?”腦子被門兒擠了嗎?“我以為,我以為至少對這個把烏拉諾斯卷入奧丁內戰,把費迪南帶到流星城的女人,她起碼是充滿嫌惡的。”就算憎恨不足,也不至於想跟這個死人組成一家親吧。

    伯爵大人卻給了她答案:“任何情緒在利益麵前,都不值一提。”

    尤菲米亞少女時期,曾與馬爾科姆的哥哥、當時的烏拉諾斯王儲訂婚,後來未婚夫病逝,理查德又為“侄女”尋了門新的親事,也是一位王室成員,吉爾尼斯女王的堂弟、基斯保恩公爵。

    公爵是個短命鬼,這大家都清楚,至於坊間傳聞說他死於尤菲米亞的壓榨,不過是床畔枕邊的風流故事,不足為信。但他們沒有子嗣,這是事實,所以在公爵死後,他的爵位由他的親外甥、他姐姐的長子繼承,尤菲米亞帶著嫁妝和三分之一的動產,重返了奧丁。

    凱瑟琳王後翻遍所有與她身份匹配的候選人資料,最終就敲定了這位年輕的基斯保恩公爵,他甚至比她還小著五歲。

    “年輕、英俊、舉止優雅談吐得體,這都不是凱瑟琳選擇新配偶的標準,”諾丁漢告訴她妻子:“她真正想要的,是個能幫她攥緊烏拉諾斯的統治權,是個能幫她鉗製奧丁軍隊,甚至是個能夠幫助她擺脫她父親操縱的男人。”

    “所以,她選了一個二十剛出頭的小夥子?”他能做到這一切?

    “別小看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丈夫道:“他本人或許不值一提,但他的出身卻不得不被人反複地提一提。你該知道,吉爾尼斯的瑪麗女王正是他母親的堂姐,也就是她的堂姑媽。而在兩年前,女王唯一的孩子因病過世了,到現在為止,她還沒確立新的王儲。”

    莉亞驚道:“你的意思是說,這個王位很有可能落到凱瑟琳的未婚夫身上?”

    “不是沒這種可能。”

    北部是凱瑟琳執掌的烏拉諾斯,東部是隔海相望的斯卡提,如果再加上南邊的鄰居吉爾尼斯王國……伯爵夫人緊忙抓住她丈夫的胳膊,“我們得想想辦法,不能讓他們結成這樣的同盟。這件婚事就這麽確定了嗎?有沒有經過瑪麗女王的應允?她答應了?難道烏拉諾斯已經在準備婚禮?訂在什麽時候?他們……”

    諾丁漢將神經緊繃的妻子拉進懷裏,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背。“別擔心,”他說:“盡管這樁婚事幾乎已成定局,當事人雙方都滿意即將因此而獲得的利益,無疑更改。但這並不代表,他們的願望都能夠實現。我隻說可能,並不是絕對。”

    “難道女王還有其他近支的親戚,還可以有排在更前麵的繼承人?”

    “沒有了,”丈夫否定了她的猜測,“鄧肯,我是說,這位基斯保恩公爵,在他的堂兄、舅舅跟母親都先後過世後,已經是排在王位第一順位的繼承人抗日之兵魂傳說最新章節。但是,吉爾尼斯王位的繼承,卻跟奧丁,乃至烏拉諾斯和斯卡提都略有不同。”

    王位不一定由跟國王有血緣關係的王位繼承人繼承,這就是吉爾尼斯最大的不同。簡單來說,吉爾尼斯與其叫做國家,不如稱之為聯盟更加合適,貴族們的聯盟,大小領主們的聯盟。

    盡管像當初的諾丁郡,一直以來的奧斯布達,在某種程度上都十分獨立,他們的領主隸屬於國王統轄,卻在他們自己的領土上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利。但這種程度的獨立,跟吉爾尼斯的聯盟形態還有很大不同。

    在王權日益被抬高的今天,在王室淩駕於一切貴族的現在,吉爾尼斯依舊保留著亞美人非常古老的傳統,國王,隻是貴族集體利益的代表,他並不是靠血緣傳承的,而是由所有貴族共同選舉產生。當然,王室成員具有優先權,而且近百年來,吉爾尼斯王國始終由瑪麗女王的家族統治著。但這並不代表貴族們就此放棄了他們的權利,也就是說,如果他們對於這位基斯保恩公爵不滿意,同樣可以通過選舉把他罷黜掉。新國王會在貴族們當中產生,繼續維護他們所有人的利益。

    “難道這個叫鄧肯的年輕人有什麽惡習,或者惡疾,已經引起了吉爾尼斯貴族們的不滿?”

    “以前他還沒有這種機會,以後,卻有的是舞台供他施展,”諾丁漢勾了勾嘴角,“吉爾尼斯的貴族們雖然各懷心思,但他們對待外事的態度上卻出奇的步調一致。他們早就已經習慣了瑪麗的統治方式,一個溫和的女人,保守派。東征之戰沒有吉爾尼斯軍隊,奧斯烏三國連綿不斷的爭鬥他們也從不參與。而凱瑟琳跟鄧肯的婚約卻將打破這種和諧,打破整個國家內部的平靜,有部分投機者或許會覺得這是機會,但大部分保守派必然反感於此。以凱瑟琳的野心,嫁給了吉爾尼斯最有可能繼承王位的男人,你認為她私底下會有點兒動作都沒有?!這看起來像是兩國的聯盟,實際上卻等於開了另外一種形勢的內鬥,兩種觀念的爭鬥。讓他們先鬥著吧,等兩敗俱傷的時候,就到了我們接收成果的時刻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莉亞咬緊下唇,也明白了她丈夫的意思。“可我還是不喜歡這種,被人包了圓兒的陣勢,”她兩臂圈著諾丁漢的腰,把腦袋枕在他胸口撅嘴道。誰會喜歡看起來三麵受敵、進退無路的局麵呢。

    伯爵大人撚起她一縷秀發,安慰道:“包圓兒,恐怕很難。這個陣勢不但有缺口,而且還非常大,並且會越來越大。”

    “怎麽說?”妻子抬起頭問。

    “有些人不像我們這麽沉得住氣,恐怕,挨不過春天。”

    凱瑟琳想要開春後派軍南下,討回她的失地;諾丁漢企圖春耕過後,揮軍北上,繼續向敵人征繳利息;腓力王原本也打算出兵,跨過奧斯海峽,為女兒撐腰,重要的是為自己搶來更大的利益。

    但這所有的計劃幾乎全都泡了湯,起碼對於斯卡提的兩父女來說,出兵,要斟酌,不挨揍,那就阿彌陀佛了。因為在三撥人馬還沒集結出動之際,有人率先發了難。

    關押我女兒、拋棄我女兒,還讓教宗出麵宣布婚姻無效羞辱我整個王室,你們真當我泰格王國真的是好欺負的?!揍他,揍他的烏龜王八蛋!!!

    泰格國王大手一揮,一萬多人馬向西北進軍,越過邊界直開進了斯卡提境內,朝著月光城一路殺來。

    腓力原想到他這位親家不好惹,但沒料到脾氣如此急躁如此火爆,被人打個措手不及,隻能連連失地、節節敗退,自保尚且來不及,哪有功夫管海峽對岸?!

    既然你們不主動,那我們就隻好動一動了。奧丁境內,大批人馬漸漸開往北部邊界,烏壓壓一眼望不盡的人頭似乎也預示著,這場仗,將打得多麽激烈,甚至整片大陸的格局,都將因此而改寫。(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