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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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裏從家裏出門的時候,天還未亮,外麵黑蒙蒙一片。他提著一隻木桶,走在出村莊的窄路上。天氣很冷,比往年這個時候都冷,盡管已過四月,田間、路旁、草叢裏、林木上依舊有尚未完全融化的積雪。可喬裏卻等不及了,再不播種就要耽誤秋收,入冬前收不上糧食,全家人就會比前一個冬天更難熬。而最要緊的是,如果收成耽誤了,他拿什麽交租稅?!領主大人雖算不上多刻薄,卻也不是憨厚可欺的老好人,少個一星半點兒或許能先記著,若在大雪覆蓋前顆粒無收,別說全家餓死,就是餓不死,也將大禍臨頭。

    在經過一小片窪地的時候,喬裏腳下一滑不由得栽了進去。“該死的,”他一邊咒罵,一邊手腳並用地爬出來,渾身泥轟轟濕漉漉,這下更冷了。可即便如此,喬裏依舊沒鬆開緊握的左手。他把木桶舉至眼前,仔細檢查一遍,還好還好,沒有碰壞,這可是他們家最大的容器了。“都怪那個該死的女人,”他小聲咕噥一句,眼神環顧,四下無人,不由又提高音量複述遍:“都怪那個該死的女人限製級末日症候全文閱讀。”

    在這個落後的時代,狼人、吸血鬼、女巫都能夠堂而皇之的被國家甚至教會承認、並當做一項罪名逮捕燒死無數人,難得一遇的惡劣天氣,自然也逃不脫迷信的侵蝕。烏拉諾斯去歲的冬季,遠比往年寒冷的多,出奇的冷。或許是暗地裏有人別有用心,又或許完全是出自人民自發的,差不多烏拉諾斯的每一個小酒館裏、小旅店裏和田間鄉舍內,都流傳著這樣一種說法,國王推翻了國王,招致神靈遷怒。

    國王推翻國王,這在亞美大陸可不是什麽稀罕事兒,所有推翻國王的人,八成都是為了自己能夠當上國王。盡管父子相爭、兄弟鬩牆也時有發生,但凱瑟琳在烏拉諾斯人眼中卻始終是個外國人,她的兒子年幼,丈夫又死得不明不白,權利爭鬥的最終,讓這個異國女人坐上了象征王位的寶座,她身旁那個快兩歲了仍在在吃奶的男娃娃,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若接來下國富民強、烏拉諾斯一派繁榮之象,王太後受到的非議還會少些,甚至有人會把她當做一代明主來頂禮膜拜也不一定。可惜,因她在秋收時節發動內戰,導致很多地區的糧食產量都受到影響,尤其是沿海,斯卡提軍隊登陸、路過的領地。這群外鄉人可不在乎別人家的田地,踩踏、燒毀甚至搶收,幾乎大半國土都遭了難。支持小國王的貴族,在戰後都多多少少得到了賞賜;那些沒來得及表態的,隻能自認倒黴;當然,最慘的是站錯了隊伍的。可不論是誰,都是貴族階層的事,不論領主老爺們是賺是賠,都不會少收半個字兒的稅租,這場災難的直接惡果,就轉嫁到了農民身上。食不果腹,再加上百年難得一遇的寒冷天氣,縱是和平年代也會有人抱怨上兩句,更何況戰火不熄的烏拉諾斯?!漸漸地,人們怨懟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王太後一人身上。

    “那個該死的外國女人,”喬裏趁著無人又抱怨了一句,然後從地上爬起來,繼續趕路,他得在天亮前趕到流經村外的河邊去。

    肯特郡南部邊境緊緊相連的就是奧丁王國的諾丁郡,隔著荒涼的平原雪地,喬裏甚至能夠隱隱約約瞧見那條綿延不斷的分隔帶——哨兵嶺。盡管諾丁在王國內已是最北最冷之地,但比之烏拉諾斯,卻還暖和一些,仿佛這條哨兵嶺,把緊密相連的土地生生隔成了兩個不同的世界。

    喬裏站在突起的一個小山包上,極目遠眺,眼神中不禁流露出羨慕之意。諾丁郡的溫暖是他羨慕的,而最令他羨慕的,還是諾丁郡的富庶。

    肯特郡在烏拉諾斯,也算不上是什麽貧困地區,甚至因為地處沿海、又在最南,比起其他地方還略好過一些。可這畢竟不能夠跟諾丁郡比,不能跟以富有聞名的諾丁漢家族相比。

    喬裏喜歡沒事的時候就上酒館,盡管酒水他消費不起,常常一條長凳上幹坐半天還要挨老板的白眼,但他依舊時常光顧,原因無他,那是過往商隊們的落腳之地。他愛跟商人們親近,羨慕商人們的見多識廣,喜歡聽那些肯特郡以外的故事,哪怕明知對方是吹牛也聽得津津有味。可有一點他知道,絕不是吹牛,那就是諾丁郡的富庶,幾乎每一個路過的商隊都這麽說,怎麽會錯的了?!在喬裏的心目中,越過漫長的哨兵嶺之後就是座金山,諾丁堡一定就建在那座金山上,連守城門的侍衛們,都比他們這裏的騎士老爺看起來氣派。

    農夫羨慕山那邊的生活,他的母親卻對此不以為然。這個被生活和勞作壓垮了的中年婦女,看起來足比實際年齡老上二十歲。喬裏還年輕,有很多事情他都印象模糊了,可母親還清楚地記得十年前的某個晚上,發生在城堡裏的那宗血案,那時候,掌管這塊土地的還不是肯特伯爵。那時候的領主為人貪婪,野心也太大,他竟然以為憑借整個郡的實力就能夠南下欺侮剛繼承爵位不久的諾丁漢,結果盡人皆知,他的家族就此在亞美這片大陸上消失,再不複存在。

    “諾丁人不好惹,”母親經常這樣說,並且警告兒子不許翻閱那條哨兵嶺。幾年前埃德在當地征召農夫南下進軍時,她寧可打折兒子的一條胳膊也要阻止他離開。幸好他們的領主少爺並不是個殘忍的人,沒有連殘廢也征用。而更幸運的是,喬裏的胳膊事後也恢複如初,沒留下任何遺憾。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對整日去跟商隊套近乎的兒子看不慣,更是反複掐斷他想要跟著商隊走的心思。“諾丁人是魔鬼,諾丁漢伯爵是魔鬼中的魔鬼,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想想十年前城堡裏的慘案,想想你躲在牆角瑟瑟發抖的樣子,想想外麵傳了一整晚的驚呼聲、哭喊聲跟求救聲神仙會所。你還記得第二天天亮後城堡的景象嗎,連大門都是血紅色的……”

    “哦媽媽,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如果當時的領主不是企圖欺負年輕的伯爵,搶先劫掠他的村鎮、殘殺他的領民,人家怎麽會山上門來報仇?!喬裏對於小時候的怯懦表現本能的抗拒,每當母親提及“發抖”兩字,他就會板起一張臉。更何況,“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肯特郡被割給了奧丁,你沒聽到貴族老爺們是怎麽宣布的嗎,我們現在也是奧丁人了。”而且,歸諾丁漢家族統治。

    母親往地下啐了一口,“我是烏拉諾斯人,到死都是,除了這兒我哪兒都不去。”

    “沒人要你離開,我們不是還住在自家的房子裏?!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倒是可以往北遷,”年輕的農夫笑道:“你不願當奧丁人,可以去當個斯卡提人。”

    每當他說這話,母親就會跳起來抽打他,疼倒不真疼,可那架勢卻十分駭人。在烏拉諾斯人眼中,海對岸的斯卡提就是陰險、狡詐、貪婪跟虛偽的代名詞,比起被稱作奧丁人,他們更無法忍受被斯卡提奴役跟統治,因為不管怎麽說,起碼烏拉諾斯跟奧丁,有著共同的祖先。

    早在近千年前,這片亞美最西邊的陸地還沒被分割成三個國家,它跟亞美其他國家隔奧斯海峽相望,是個相對獨立的大陸。隻不過吃飯也有牙齒咬到舌頭的時候,更何況是有著獨立意識的人。

    這片大陸是如何被撕裂成奧丁、烏拉諾斯跟吉爾尼斯三個國家的,已經成為老人們口中的傳奇故事,說法不一。但結果是顯而易見的,烏拉諾斯暴躁,奧丁驕傲,吉爾尼斯謹慎。就像三個親兄弟,老大老二掐成一團,老三在一旁圍觀,既不調停幹涉,也不趁勢偷襲。

    可不管怎麽說,也不管今日的上位者變成誰、哪個家族,在這三個國家土生土長的人民心目中,跟彼此,終歸是跟其他外國人不同的,不論是因為他們的祖先,他們的習俗,還是他們最初的信仰——遠在亞美教盛行之前。

    清晨的寒風吹透濕漉漉的衣裳,喬裏瑟縮的抖了抖,緊忙搖頭甩掉腦袋裏不切實地的幻想,就算他們現在歸奧丁人統治了,就算他們的最高領袖變成了諾丁漢家族,都不可能讓他們真的變成跟奧丁人一樣。喬裏心裏清楚,他們現在就像是次等領民,既不被奧丁人接受,又不被烏拉諾斯人瞧得起。他歎了口氣,拎著桶走下山丘,目的地已清晰可見。

    盡管母親不同意他進商隊做工,盡管母親勒令他不許翻閱哨兵嶺,但這並不代表,他對山那邊的情況一無所知。從商人們的口中,他知道有個叫做灌溉的玩意兒,能夠讓莊稼增產,據說,那是國王的母親、諾丁漢伯爵夫人想出的法子。她真聰明,喬裏心想。年輕的農夫並不知道太多貴族們的事情,當然也搞不清楚諾丁漢伯爵夫人如果從祖父輩算起,其實也能算四分之一個斯卡提人,並且屬於斯卡提的王室,杜布瓦家族。在他眼裏,這個努力讓農民們吃飽的國王母親,總比那個害大家都忍饑挨餓的強多了。

    可商人們縱然聽說過灌溉,也不太清楚具體是怎麽操作的,他們販賣的產品中不包括糧食,自然也就不關心農事。年輕農夫打聽了半天,也隻是得到“把江河裏的水引到莊稼地裏”這個答案。喬裏瞧著自己的雙手,憑他自己,當然不可能辦到引水這樣的事情,就算能,在領主的領地上這也是不合法的行為。但是,他很勤快,而且,有一雙結實的胳膊,一雙強勁有力的手。引不了來,我可以一桶一桶的打水來。

    沒有誰能告訴可憐的年輕人,雪水跟河水本質上並無太大分別,同樣是灌溉,翻過幾裏地去打水實在是舍近求遠的行為。但即便如此奔波,即便路上還摔了一大跤,喬裏依舊感到很充實、很快樂,他馬上就能夠像諾丁人那樣收獲大量的糧食,讓母親跟自己吃飽,讓他們能夠熬過下一個冬天,甚至能讓他有幾個銅子兒去酒館裏請商隊們喝上兩杯,請他們給自己將更多關於外麵的故事了,他有理由感到快樂。

    但在翻下小山丘之後,喬裏歡快的腳步卻忽然頓了一頓,緊接著,他身形一閃,躲到一塊巨石跟樹木之後。

    那是什麽?農夫心裏充滿疑惑,慢慢地自樹後露出腦袋,望著不遠處二十米寬的河麵,和更遠處河麵上的那座石橋豪門誘情:總裁,你敢娶我嗎。天色已比他剛出家門時清亮不少,雖依舊朦朧,但借著即將躍出地平線的一絲微光,他是能夠模糊看到石橋上的事物的。那是人,一排排一隊隊的人,迅速但不慌亂、有條不紊的通過那座石橋,人頭攢動,卻悄無聲息,隊伍漫長曲折,仿佛無邊無際。

    喬裏趴在巨石後,借著石頭跟樹木的遮蔽,也得益於此刻的能見度,始終未被發現。他大氣不敢出,一直盯著石橋上的部隊,不知道是過了二十分鍾還是兩個小時,當天空出現魚肚白的時候,那條長長的隊伍才徹底駛出他的視線。

    農夫從地上跳起來,發足狂奔,甚至連木桶都丟棄不顧。他一路跑一直跑,直跑到領主的城堡方才停下來。

    肯特伯爵被驅逐,離開此地去了西北方。諾丁漢從原肯特郡的男爵中,挑選了一位暫時代管此地政務。此刻,這位男爵就住在原肯特伯爵的府邸,也是那個曾經連大門都是血紅色的城堡裏。

    “開,開開門,我要見領主大人,我要見男爵,我要見管家!”喬裏的雙手反複拍打在城堡大門上。

    照說一個農夫,並非輕易能夠見到領主的,更不是你想見就能見。但守城的侍衛也是當地土生土長的烏拉諾斯人,喬裏又反複強調他有重要的關乎領主利益的事情匯報,而且退而求其次的請求見管家大人。侍衛想了想,還是決定進去通報一聲,反正天也快亮了,管家平日這個時候也已起床,就算他聽了之後不高興,受罰的也隻會是門口這小子。

    但令侍衛沒想到的是,管家並不在自己的臥房,而是跟男爵大人在一起。

    當喬裏被帶進城堡,當侍衛受男爵之令退下,當房間裏就他們三個人的時候,農夫終於說出他狂奔而來,急於向領主報告的事情:“大人,斯卡提人要來進攻了,斯卡提軍隊悄悄潛入您的領地了。”

    男爵大人眼角一跳,“你,你說什麽?說清楚點。斯卡提人在哪裏?你是怎麽知道的?你看到了還是聽說了什麽?”為什麽偏偏在他代管的時候,要出這樣的幺蛾子,讓他怎麽跟諾丁漢伯爵交代?!想想那位的一貫作風,男爵大人就覺得不寒而栗。

    “看到的,大人,我是親眼看到的,”喬裏抬手向身後一指,急切地說:“就在橋上,石橋上,我親眼看到斯卡提的部隊,好多人,好長的部隊!”

    石,石橋上?!男爵若有所思,與管家大人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找到了答案。“謝謝你,你叫,什麽來著?”

    “喬裏。”

    “哦,喬裏,謝謝你告訴我這麽重要的事情,”男爵大人麵帶微笑地說:“對你忠誠的行為我感到欣慰,也感到驕傲,為我們的領土上有你這樣的年輕人而感到驕傲。孩子,你願意留在城堡裏,為我做事嗎?”

    農夫驚訝地半天沒說出話,留在城堡裏,那是多少人的夢想,甚至,連做夢都不敢想。那意味著不但管吃管住,還能時常得到貴族老爺們的打賞,哪怕是幾個銅子兒,也是他辛苦一年都未必能夠賺到的啊!“願,願願願,願意,”喬裏緊張地都有些磕巴,生怕對方又收回這條橄欖枝。

    “那好極了,”男爵轉頭對管家道:“就由你來安排吧。”

    管家示意年輕的農夫跟著他走,喬裏下意識的轉身,猛然又回過神兒來,“可,可是大人,那些斯卡提人怎麽辦?”

    “放心吧年輕人,我會處理的。”男爵在心裏補充,如果,那真的是斯卡提軍隊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又是一章肥肥~~耶耶

    喬裏小夥,要是按照你的法子打水瞎澆一氣,估計種子都該泡爛了……該感謝這隊“斯卡提軍隊”啊!!(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