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扶著周音到沙發坐下，給她倒了一杯水。

    “這麽晚了還把你叫來。”周音歉意地說。

    沈瑜問周音，“要不要我替你跟秦羽談談？”

    周音搖頭，擦幹淚痕。“對不起，讓你見笑。”

    他定定凝視她，眼神動了動，過了一會，他問，“你跟秦羽離婚不是談妥小孩歸你？”

    周音點頭，沉默一會，她勉強笑了一笑。“但我沒有想到秦羽會這樣沒有遵守協議，半夜喝醉酒過來砸門。”她說。

    “孩子呢？”沈瑜問。

    “我母親幫忙。”

    沈瑜拿起電話，讓客服人員送一份晚餐，“南瓜意麵？再加一杯西蘭花濃湯？”

    周音一愣，抬起頭看了沈瑜一眼。“你還記得我喜歡吃這些？”

    沈瑜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他簡單告訴客服人員，問周音，“要不要去洗個澡？”

    周音點頭，又訕笑。“剛才我是不是很狼狽？”

    秦羽喝醉酒找來，砸門，她沒有別人可以幫忙，隻好給沈瑜電話。沈瑜到了那裏把秦羽哄走。

    浴間傳來水的聲音，那麽清脆，像在沈瑜心間回響。他的手掩著臉，一陣黯然。他為周音吃痛，如果他跟周音結婚，不會這樣待周音，而周音要嫁給秦羽。

    周音披著大大的毛巾出來，沈瑜已經讓客房服務員給周音送來另一套衣服。

    她笑了笑，“你還是這麽體貼周到。”

    沈瑜問她，“要不要找過另一個公寓？”

    周音搖頭。

    沈瑜說，“找過另一個公寓，告訴門衛，讓秦羽不準進來。”

    周音現在住的那裏是獨幢的公寓，沒有門衛，讓他放心不下。周音勉強笑了笑，“謝謝，你回去吧。”

    沈瑜看了周音一眼，服務員敲門送過來晚餐。

    周音倚在門框，轉頭對沈瑜說，“回去吧，顧煙在等你。”

    “我們已經離婚。”沈瑜別轉臉。

    周音說，“你現在也不見得還喜歡我是不是？”

    見她問得忽然跟莫名，沈瑜轉過頭。

    周音笑了笑，她說，“我洗澡出來，你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你不喜歡我了。”她苦笑。

    周音邊說邊擦幹頭發，濕濕的頭發披在肩上，在燈光下，有一種精致迷離的美，披在身上的大毛巾到膝蓋，露出纖細優美的小腿肚，在寬鬆大毛巾下，仍然能看出曼妙的身姿。

    周音笑。“你看我的眼神很幹淨。”

    沈瑜摸了摸鼻子，搖了搖頭，又笑。他說，“你仍是我在乎的人。”

    周音點頭，“你念舊，”她取笑他，“但現在我在你心裏，隻是好朋友是不是？”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到餐桌用餐，隨後跟沈瑜出去。

    沈瑜詫異，“今晚不如住在酒店，”他說，“如果秦羽又來找你？”

    周音沒有剛才在電話裏跟沈瑜求助的無措，她抬起臉，臉映在燈光裏，明亮堅毅。她說，“如果秦羽找來，我報警。”

    沈瑜點頭。

    她走到房間門口，在等電梯的時候用開玩笑的語氣問沈瑜，“你知道我剛才為什麽不報警嗎？”

    沈瑜看著她。

    她對他眯眯眼晴，“也許在心裏，我也認為你是一個最好的朋友。”

    他笑。

    她在心裏歎氣。她跟沈瑜的感情，真正結束了。他雖然對她體貼，隻是源於他的禮貌，但他不會再對她溫柔。

    兩人走出酒店，誰也沒有看見顧煙。直到沈瑜把車開過來，沈瑜替她打開車門，她就要上車的時候，抬頭忽然瞥見坐在花園旁邊的顧煙。

    她失聲，“顧煙？”

    顧煙恍惚聽見有人在叫她，但雙手仍緊緊抓著礦泉水瓶子，一雙眼晴呆木地望著地上的花影。

    “顧煙？”那聲音趨向前來。

    顧煙抬起頭，呆木空洞的眼晴望見麵前這兩個人，空洞的眼晴開始緩緩填充著一種叫撕心的物質。她的胸口被人用手牽扯揪痛，但嘴角隻懂得露出笑意。

    她點點頭。“你們好。”

    沈瑜望著顧煙，一雙眼晴掠過各種情緒，吃驚，痛心。他上前，握住顧煙的手。“顧煙。”他用很輕很溫柔的聲音叫她，仿佛提高聲音，就會把顧煙嚇到。

    顧煙轉眸看他，嘴角帶著淺淺笑意。

    他見她一副呆木，像失了魂，他顫聲問她，“你怎麽會待在這裏？”

    顧煙飄走的思緒像慢慢聚集回來，她緩緩說，“我在等朋友。”她用一種很飄渺輕忽的聲音。

    沈瑜跟周音對看一眼，連他們也不信顧煙在等朋友。沈瑜猶豫著望向顧煙，周音想了想，直接問顧煙，“你是不是看見我跟沈瑜走進酒店了？”

    沈瑜的眼神抖了抖，轉頭看著周音。周音不看他，而是輕聲跟顧煙說，“顧煙，你不要誤會，我跟沈瑜隻是朋友。”

    “我知道。”顧煙全身的力氣仿佛在看見沈瑜跟周音走進酒店，那些力氣就消彌，她也對周音笑了笑，輕聲點了點頭。

    “顧煙。”周音瞥了沈瑜一眼，坐到顧煙旁邊。“秦羽過來找我，他喝醉了，我害怕，才讓沈瑜去幫忙。”她說，“我進酒店也隻是洗個臉。”

    顧煙笑了笑。周音說，“我不喜歡自己狼狽麵目見人，所以我才到酒店洗個臉換了件幹淨衣服。”

    顧煙這才發覺周音換了另一個款式的裙子。周音說，“我是要跟你道歉，我不應該半夜叫沈瑜出來。”她苦笑，“沈瑜喜歡你，你應該知道。”

    顧煙的思緒緩緩回來，她比剛才清醒。她問周音，“你知道沈瑜一直在等你離婚，然後跟你結婚嗎？”

    周音一怔，驀地抬起頭望著沈瑜，她定定注視他，想在沈瑜深邃的眼眸裏找出回答。沈瑜目光坦然迎視周音，周音又愣了一愣，低頭苦笑。她多麽聰明，沈瑜不想讓她尷尬，所以沒有出聲打斷顧煙，也沒有回答她，而是靜默地用眼神告訴她，她跟他已經結束。

    周音跟顧煙說，“顧煙，我相信你說的話，”苦澀地笑了笑，她說，“也許沈瑜是想過等我離婚，然後跟我結婚，但現在，沈瑜想娶的女人是你。”

    為了不讓他們見自己的失態，顧煙笑得燦爛，她說，“朋友可能沒有過來，我先走了。”

    “顧煙——”沈瑜追上她。

    周音看了沈瑜一眼，默默轉身招手叫計程車。

    “顧煙，我跟周音像她所說，我隻是帶她到酒店。”

    顧煙把頭發拂到耳朵後麵，抬起頭看著沈瑜，街燈昏暗，但沒有遮掩沈瑜的魅力，是有這樣的人，在閃亮燈光下他是耀眼的，在昏暗燈光下，他仍然耀眼。

    沈瑜紅著眼圈跟她解釋，“我跟周音隻是誤會。”

    顧煙無力爭辯，她點點頭，在路邊等計程車。

    “顧煙——”他痛心。

    她沉默。

    “連跟我說話都不願意，”他說，“是不是連看我一眼也不屑？”

    像極偶像劇台詞，她忽然覺得好笑，她轉過頭說，“沈瑜，我相信你跟周音是清白。”

    “不，”他搖頭，“你一向不認可我跟周音的關係。”

    顧煙勉強笑了笑，“我之前確實是小氣，認為你跟周音是私下約會，但我現在知道，你跟周音剛才在酒店也許就像你們說的。”

    沈瑜眼裏露出驚喜，他激動地擁住顧煙，把她的頭按在他的胸口。他的胸膛暖和寬廣，顧煙想，這是她第一次這麽近靠近沈瑜。

    他把她按在胸口，因為激動，力氣太大，她快要窒悶。她說，“我要喘不過氣了。”

    “對不起。”他急忙把她放開。

    他瞄了一眼她的行李，他說，“我們回去？”他說，“我們舉行一個婚禮？你喜歡中式還是西式的婚禮？”

    顧煙很疲憊，無力作答。沈瑜愉悅地親吻她的額頭，把車開過來。

    他們回到公寓，顧煙說很累想休息，沈瑜沒有勉強。顧煙睡臥室，沈瑜像之前睡在客房。他替顧煙關上房門前，不禁把她帶到懷抱，緊緊擁抱她，他的雙手有力像鉗子，把顧煙箍在懷裏。

    過了很久很久很久，他放開，在她的頭發輕吻了一下，下巴抵著她的頭發。他用一種少有的溫柔語氣說，“我們明天就去登記結婚好不好？”

    顧煙對他微微笑，像一顆靜止的植物，有風吹過來，她的麵部才有些表情，那些表情僵澀，機械。

    她沒有主動叫他留下，他沒有多想，忽然這麽親近可能顧煙會覺得尷尬，他願意等她接納他。

    他關上房門前，又走回來親她的頭發。“我會給你一個幸福的婚禮。”他許諾。

    她微微笑。

    他不舍得轉過身，但她露出倦怠神情。他說，“晚安。”

    她點頭。

    他關上門，她無力站著，背抵著床邊坐在地上。雙手掩著臉，臉頰冰涼，但沒有眼淚，一雙清亮眼晴仿佛溪水幹涸，呆怔地望著地板。她相信周音跟沈瑜說的，他們兩個是清白，相信，或者不相信？這些已不重要，過程是在看見他們兩個走進酒店，她的喜怒哀樂像火一樣在全身沸騰，然後在等了很久也沒有見他們出來，那些沸騰忽然緩緩靜止，整個人被抽空，一點喜怒哀樂也沒有了，整個人像是空的。

    把人心蒸沸的是愛，讓人心漸冷，再也擰擠不出一點溫情，也是愛。她經常幻想著沈瑜跟周音又重新在一起，當真的見到他們走進酒店，那種衝擊力量把她對沈瑜的愛衝得支離破碎，她沒法拚湊回來，以至沈瑜對她溫柔，沈瑜擁抱她，親吻她，許諾明天跟她去登記結婚，她的內心沒有一點表情，一顆心仿佛已經空了，沒有感動，也沒有興奮。

    一顆為他撲通跳的心，被他牽引的心，像搖晃的鍾擺一樣，忽然停止搖晃，壞掉了。

    很久很久，那幹涸的眼晴擠出一滴眼淚。

    不，並不是因為沈瑜跟周音進了酒店關係不清白，她相信他們的解釋，或者不相信都不再重要，而是那個過程，那個她在酒店門口等他們的過程，那個過程令人喘不過氣的分分秒秒把她擊碎。

    天蒙蒙亮，她出門到了機場，在那裏喝了數杯咖啡，然後給經理電話，告訴經理她同意到英國培訓，如果可以，她現在就出發。經理一邊吃驚一邊點頭，他說這麽急忙過去，分公司那邊還沒有接到總公司派人過去的通知，也許宿舍還沒有安排好。

    顧煙會意，她說，“我有朋友在英國，我先住到朋友那裏。”

    經理一疊聲說好。

    掛上電話，顧煙拿出給小姨寫郵件，告訴她以後再聯係她，想了想，也給尹陌一封郵件，謝謝她在這裏唯一的朋友。

    然後，把卡拿來扔了。

    登機，把毯子蓋在身上，側過臉就想休憩，昨晚看著天亮，連眼晴也酸澀，她需要一個睡眠。忽然，感覺飛機搖晃，她彎著腰幹嘔。睜開眼晴，飛機已經在雲層之間，那些薄薄的雲沒有陽光打擾，在天空漫遊。她看了一眼四周，大家神情平靜，仿佛根本就沒有飛機搖晃，但剛才那種搖晃的昏眩感又向她胸口襲來，她扶著座椅把手嘔吐，急忙奔到洗手間。

    一個妙齡女郎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她揚著漂亮眉毛問她，“你是不是懷孕了？”

    顧煙一怔，呆住。

    妙齡女郎笑，看了顧煙一眼，回到座位。不一會，她把一件物品遞到顧煙手裏。“懷孕測試紙。”她說。

    顧煙又是一呆，急忙扶著洗手槽幹嘔。

    女郎說，“我經常跟不同男人上床，所以背包一直放有這個。”染著豔紅指甲油的纖纖手指指著台麵的測試紙。

    “收獲到愛情嗎？”顧煙問。

    女郎說，“沒有愛情我也能獨立生活，但為了更快樂，所以不停在男人身上尋找感情。”

    顧煙點頭，蒼白著臉問，“他們愛你嗎？”

    女郎輕笑，“這是個蠢問題。”她說，“我從不問男人愛不愛我，”又笑，“我也不會跟別人說我喜歡哪個男人。”她指指自己的心，“這裏知道就足夠。”

    顧煙笑了笑，想不到在飛機上找到一個跟她誌趣相同的人。是的，她不會再問別的男人詢求愛情，她知道自己的心，她愛沈瑜。她也不會再回答任何一個人，她愛誰。她自己的心知道。

    她拿著試紙走進裏麵，等她出來，那位女郎還倚在那裏等她。

    “是嗎？”她問，“懷孕了？”

    她點頭，又笑。

    她終於對沈瑜不是一無所有，她從沈瑜那裏得到一個孩子。

    她的眼晴泛著激動淚花，但眼淚轉瞬消彌。她對女郎說，“謝謝。”

    她笑，“你現在正搭飛機去見那個男人？”

    顧煙沒有解釋，她笑笑。

    女郎說，“我是跟新結識的男人去旅遊，他去英國出差，我跟他去。”

    顧煙又點頭，跟女郎走出去。女郎走到前麵，指著一個看報紙的男人說，“嗯，我的新男朋友。”又對顧煙眯眯眼晴，小聲說，“不知幾時我們會分手。”

    男人抬起頭，一愣。“顧煙？”

    顧煙也抬頭定晴看他，“秦躍？”又轉頭看著女郎。

    女郎大方地說，“你們認識？那我們去英國一定要去看看簡奧斯丁的故居，”她困惑地皺著好看的眉毛，“真不明白，能寫出那麽動人愛情的簡奧斯丁，怎麽會一生未婚？”

    顧煙心裏想，簡奧斯丁心裏一定存有愛情，然而愛情不一定能在現實生活中實現，或者未能遇見那一個人。她是不是比簡奧斯丁幸福一些，她遇見了愛情，遇見沈瑜，愛情開出絢麗之花她得到一個孩子，跟沈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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