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兩小無猜韶光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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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嬌的熱症持續一日一夜,待第二天傍晚才從昏睡中悠悠醒轉。
深秋的冷意蔓延到了屋裏,唐複燒了炕,又給她添層被子,從廚房端來熱湯藥,在炕邊喚她。
溫嬌口幹舌燥,模糊道:“疼……”
唐複把敷在她額上的帕子拿下來,摸了摸,籲口氣:“還好退熱了。”方擼起她的袖子查看傷勢,門被許嬤嬤“咣當”推開。
許嬤嬤臉色難看煞人,瞧著唐複許久,一把拉開他:“該做活的時辰在這裏作甚!出去!”
唐複道:“嬤嬤許是忘記廚房還在燉湯藥,小的給溫喬送過來。”
許嬤嬤一時沒反應過來:“我何時——”心道,好個狡猾的小子,倒是會賣弄人情,緩了緩語氣,道:“行了,溫喬的藥我來喂。這邊是東廂,不許小子過來,你該幹甚麽幹甚麽去罷。”
唐複不放心地瞅眼溫嬌,這才離去。
許嬤嬤給她灌了藥,又在她身子上的鞭傷擦些化瘀膏,溫嬌被那穿皮破骨一般的痛楚弄得直叫。
許嬤嬤加點力道揉:“叫甚麽叫!若不是瞧出九少爺著了你的道,嬤嬤我還來伺候你?早就把你扔路邊上!聽好了,從今兒起,甭想著回溫莊這事,在九少爺麵前也少扮可憐,你以為九少爺是誰?你這次害他在築玉閣閉門思過一個月,看他出來之後還聽不聽你個死丫頭唆擺!”
溫嬌剛去了熱,清醒幾分,聽許嬤嬤話罷,心裏愧疚,不知九少爺還是否受些別個責罰。
許嬤嬤罵罵咧咧地走了,唐複又悄悄潛進來,溫嬌將將有力氣爬起身,高興道:“複哥哥!”
唐複比了個“噓——”的手勢,回到炕邊。
溫嬌掩上唇,去摸自己的袖口,大驚失色,低聲說:“糟了,複哥哥,你的銀耳鉗子讓我弄不見了!”說著便急得眼眶發紅,就要哭了。
唐複卻偷偷從腰間取出一顆銀錠子,笑著在她眼前晃了晃:“還有這個!”
溫嬌一驚,小手放在身前,怯怯地:“複哥哥,你怎會有這一大顆銀錠?”
唐複將銀錠子塞進她手裏:“這是你的,是品菊宴那天老夫人賞給你的!”
溫嬌更不敢相信,縮著手。
唐複道:“本是你的賞銀,卻被許嬤嬤貪了下來,我和壽兒看不過去,便趁前個兒夜裏府中混亂時將它偷回,現在算作物歸原主。許嬤嬤今兒許是已經發現銀錠被偷,正急著呢,不過,這在她手中便是贓款,即便丟了,也不敢吱聲。大奶奶罰你上交一兩銀子給陳管事,正好用它頂了。”
溫嬌昨日在大奶奶院裏暈倒,對後麵的事全然不知,道:“可……我把銀兩交了,你的耳鉗子也回不來。嗚嗚……”
唐複一見她哭,手足無措起來,哄道:“喬兒,不必哭呀,隻一個銀耳鉗子。”
眼淚灑在手背的傷口上,疼得溫嬌抽氣,道:“不行,那定是你的娘親送與你的,對你來說極要緊的。”
唐複遲疑著,低聲略羞道:“你若今後留在唐府,便有許多機會還給我的。”
溫嬌一頓,想了想,恍然道:“複哥哥說的是,雖然喬兒一心要回鄉,但若是在府裏得了機會再見九少爺,喬兒定會賣力在他身邊幹活,興許會得些賞銀,到時就都給複哥哥。”
唐複不言語,握著她的小手,扣著那銀錠子:“且先收下這個,往後的事往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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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嬌到底是在田壟鄉間長大,且溫大山去世這半年多來,她和娘親一頓飽飯都未吃過,若是哪個小姐少爺受了這幾天的苦,又是挨餓,又是鞭傷,又是風寒,恐怕早魂歸西天了,但溫嬌自會走路起便跟著爹娘幹活,身體結實得很,硬生地一天一天挺了過來。
許嬤嬤丟了銀子,用腳趾頭想都知是唐複和唐壽幹的,不然溫嬌怎有銀兩上交,不過這倒也好,事情倘若真給鬧大,她貪了銀兩被暴露出去更逃不過罰,於是隻能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了。
溫嬌的身子在二十多日以後總算好利索,陳管事便差遣小廝過來給她派活兒。
佛堂位於唐府東邊,清淨至極,一天裏偶有幾個丫頭嬤嬤扶著老夫人和奶奶們肅然而過,溫嬌負責在辰時、午時和酉時將院子裏打掃幹淨,見了大陣仗,便要提著掃把躲一邊去,之前,守佛堂的老嬤給她講了不少規矩,因為老夫人和奶奶們來佛堂多是誦經念佛,尋個安靜清心的地方,所以她必須知道何時能進佛堂打掃,何時隻能待在院子裏吹冷風。
掃了十來日,溫嬌正抱著掃把專心地掃院子裏的石子路,一個人影從眼角餘光的地方閃過。
“呲呲——”還發出聲響來了。
溫嬌警惕一瞧,竟是唐九少爺,大吃一驚,掃把本來就快有她兩個大,這一嚇,她更拿不穩。
唐君意索性跳出來,笑道:“怎的,許久不見,可是想念本少爺了?”
溫嬌抬頭瞧他,“咯咯哈哈”地聳著肩膀也跟著大笑。
夕陽如同金子一般燦然的餘暉裏,一個略高,手持木劍,風度翩翩,一個略矮,懷抱大掃把,小臉娟秀,紅唇皓齒……久久瞧著對方,偏不說話,隻是開懷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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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小孩在佛堂的院子裏找了處隱蔽的石階,坐下來,把這陣子的遭遇傾訴一遍,陽光在背,即使在深秋初冬,仍覺得暖融融的。
“在這打掃有趣嗎?”唐君意用木劍劃著土,“等娘親應本少爺出築玉閣,就跟她說讓你也回南書房。”
溫嬌低頭不語。
唐君意撓撓頭道:“你還是想回溫莊嗎?連本少爺都未做到,恐旁人也做不到。”
溫嬌傷心地抹了抹眼角,撅起嘴巴,唐君意心氣兒不順,恨自己又讓她哭,也恨自己之前還總把她欺負到哭來著。
唐君意在懷裏摸了幾下,也沒有什麽東西幫她擦淚,就直接上手去抹人家臉蛋:“你不要哭了,本少爺再想辦法就是。唔……”他絞盡腦汁,有什麽方法既前溫喬留在府裏,而又讓她娘親有人照顧呢?
他倆思索著,眼看太陽就下山,溫嬌擦幹淚水,起身道:“九少爺,小的要回外院了,你也快些回築玉閣,別給大奶奶發現才是。”
唐君意拍拍屁股的灰塵,道:“本少爺明日再來這裏看你,你可要留意些。”
溫嬌驚道:“不好呀!”
“怎不好?”
“佛堂這個院兒裏老夫人和大奶奶每日都過來的,若……”
唐君意臉色一變,顧慮道:“這……不如咱倆還去西南角三姐的卿素院兒?祖奶奶和娘親平素不會去那裏的。”
溫嬌讚同,兩人一擊掌,瞅瞅左右,分道揚鑣。
第二日,各自甩了看管,來到卿素院。
溫嬌開始走得迷糊,上次跟九少爺去卿素院隻知是西南角,加之當時天黑,她心裏害怕,哪裏還記得怎樣走。
她左顧右盼,不當心誤入一個形似外院的土坯院兒,裏麵傳來聲聲嗓音粗噶的號子,她才猛然察覺這是個男子常聚的地方。
在牆角裏躲了一會兒,正發愁,一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頭神色匆忙打西南邊過來,在門口等了一會熱,不多時,一男子從院中出來與她接頭。
溫嬌一悚,趕緊背過身去,不是那日在渭水縣將她和九少爺逮個正著的柳護院嗎?
丫頭形色鬼祟,將一紙條塞進柳護院手中,便匆匆走了。柳護院讀過後則別在腰間,左右探看,才放心回去院裏。
溫嬌心有疑惑,又趕著見九少爺,連忙另尋出路。
“柳護院?”唐君意摸了摸下巴,奇道,“本少爺方才在卿素院外也碰著柳護院了,他神色慌張得很,見了鬼似的,連本少爺是偷跑出築玉閣的這事兒都給忘了。”
溫嬌道:“原來柳護院是來這裏辦差事嗎?可為何那樣奇怪鬼祟呢?見不得人一樣。”
唐君意搖搖手:“三姐這院子平素沒人來的。三姐的娘親三姨娘在本少爺沒出生時便撒手人寰,而她也一早與京城的鄭家訂了親,就等著明年出閣嫁人呢,柳護院切不敢隨意大膽進來。難道是……”
唐君意腦袋一轉,靈光閃過,便想到辦法:“有了!就讓柳護院把你娘親從溫莊接到甸州,再安排個安生的住處,請個郎中瞧病。這樣你既可不必憂心你娘親的安危,還可在唐府做本少爺的書童,不是一舉兩得?”
溫嬌跟著精神一震,轉而憂心忡忡道:“可柳護院……”
唐君意拍了拍胸口:“交給本少爺!”
又過了幾日,兩小孩幾乎每天在卿素院見麵商量對策,不時還能玩耍一會兒,而溫嬌的傷自然也被唐君意瞧見了。
他抓住她細細的手腕,微微掀開袖口,那刺目的鞭痕赫然還在,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道:“這怎來的?”
溫嬌抽回手:“無事,九少爺莫要煩憂。”
“無事?”唐君意氣道,“哼,曉得了!是咱倆被捉回來那天,那老奴才打你的,是麽?別處可還有?”
溫嬌下意識把領口和袖口都紮嚴實,吱唔道:“沒有了……”
唐君意瞧她一臉扭捏,就猜個八.九,頓然怒火中燒,也不管許多,從地上撿起一段柳條,狠狠抽了兩下,就往外院去,溫嬌攔也攔不住。
許嬤嬤見時辰不早,在外院正一邊罵咧咧地,一邊尋著溫嬌:“死小子,又去哪兒耍去了!”
一見唐君意一手木劍、一手柳條氣勢衝衝闖進外院,嚇得差點跌倒:“九少爺——”
“啪——”許嬤嬤未招呼一聲,手先挨了一下,那柳條既細又柔韌,抽起來與鞭子不相上下,疼得她跪地道:“九少爺呦,老奴犯了何錯呦?”
唐君意不說話,隻咬著牙,照著許嬤嬤手上“啪啪”再揮了兩下,許嬤嬤扯開嗓子哀嚎了兩聲,一時外院雞飛狗跳起來。
溫嬌見狀攔了九少爺,他這趟已是偷溜出來,萬一被大奶奶或者內院的人發現他在此教訓許嬤嬤,可大不妙:“九少爺,不要打了,回去罷。”
唐君意略一猶豫,最後一鞭抽在許嬤嬤身邊的土地上,帶起一陣灰塵彌漫,大喝道:“老奴才,休要跟本少爺倚老賣老,你是何身份,連本少爺南書房裏的人都敢打!今兒且放過你,你日後若是敢動溫喬兒一下,本少爺便十下、百下、千下地還給你!”(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