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chapter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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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對了。”寧夏倏地扭過身,手臂扒著沙發,想提醒他,她帶了蛋糕來。不過,看見桌上那隻蛋糕盒已被他打開,正要脫口的話便自動切換,“我覺得一直以來連蛋糕都沒有給你做過有點說不過去。”
葉昭覺似乎頗為讚同,他微一挑眉:“的確。”
寧夏:“……”
本來她心裏是有稍許歉意的,但聽到他的回答後那點小虧欠瞬間跑走了一半。
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猶豫片刻,還是問出來:“你平時喜歡吃蛋糕麽?”
呃,應該不喜歡吧,如果喜歡甜食,以他的性格不可能她忘了做,他也忘了提。
葉昭覺放下水杯,捧起蛋糕盒坐到她身邊,“說實話,我很少吃這個。”
盒裏的水果蛋糕隻有一磅,分量不多,隻適合兩三個人共同食用。寧夏原本打算做兩個紙杯蛋糕,簡簡單單地向他呈現甜點最樸實的味道。可在攪蛋的時候她改變了主意,說不上任何理由,就是忽然很想很想放很多很多的當季水果在裏麵。
他不喜歡是意料之中的事,寧夏甚至想,也許“很少”的意思其實是幾乎不——他幾乎不吃蛋糕。
淡淡的失落在所難免,好在她很快調整好了情緒。不喜歡總比討厭要好得多,喜歡畢竟是可以培養的嘛。
“要不……”你現在嚐嚐?
寧夏話頭止住,因為她看見葉昭覺已經在切蛋糕了。
他拿刀的姿勢很好看,外麵的西裝也脫了,隻穿著一件白色襯衣,袖口微微捋上去一點,勻速下刀的動作平穩又細致。
真的很少有機會見他將白色外穿,最常見的似乎是藍色,深藍深藍,像油畫《星月夜》裏騷動的天空,筆觸炫目,又自含一種神秘的深邃。
寧夏的全副心神都被他緊緊攫住,溢滿歡聲笑語的電視節目早已拋置於腦後。
她不由自主地問:“你知不知道你的穿衣風格很鮮豔啊?不對,不能用鮮豔來形容……”她托著腮幫,食指一下一下輕戳臉頰,思忖間低低笑起來,咬唇,從唇間溢出一個詞,“騷包。”
切蛋糕的手頓住,葉昭覺眸子偏過來。
寧夏笑聲驟然停住,愣了愣,她指著電視裏的一個男人,“這人好騷包。”
她真的很會裝蒜,每次口是心非的時候,靈動的眼睛裏就會折射出一道狡黠的光。葉昭覺眸光流轉,因為總被這道暗藏的流光勾得心癢,所以總會忍不住戳穿她。
握刀柄的手緊了緊,他壓製住這股再一次燃起的衝動,牽牽唇角,繼續低頭切蛋糕。
寧夏偷偷瞄他一眼,鬆口氣的同時靜悄悄地在旁關注。
他將其中一塊蛋糕取出,對著蛋糕看了一會,寧夏凝眉,心裏產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難道他也不喜歡水果?
她想說“你不喜歡的話就不要勉強了”,可嘴巴張了一次又一次,全都失敗。
蛋糕裏麵藏有三層水果。葉昭覺切下一塊送進嘴裏,頜骨輕微咬動,慢條斯理的模樣看起來似乎是在細細品嚐。
寧夏從未覺得如此緊張,她屏息凝神,想問“好吃麽”,可同樣一次次話到嘴邊又順著喉嚨咽了回去。
“你打算看我到什麽時候?”他一聲招呼也不打地抓住她在偷看。
不對,他為什麽要打招呼,他根本就不需要打招呼……
寧夏被自己的心虛打敗了思維邏輯。
“我問你的問題你還沒回答。”鬼使神差地,她把話題轉移到上一個剛剛逃避的問題上,“你很喜歡藍色麽?或者不單單隻有藍色,你隻是不喜歡暗色。”
“還好,我對著裝要求不高。”
這還叫不高啊……在她心目中,他是天生的男裝架子,堪比頂尖男模。
她稍稍琢磨了琢磨,要求不高都能穿戴得時尚又高貴,換個角度來解釋,與生俱來的氣質和審美打造了穩固基礎,要求是不高,但骨子裏高高的眼界早已形成,隻會伴隨閱曆不斷壘高,永遠不會丟失。
寧夏默歎,這是否可以概括為天賦異稟?
她沉浸於自己的思緒裏不出聲,樣子有些低落,又有些感慨,葉昭覺靜靜看了她一會,嘴裏的蛋糕甜味未散,尤其是幾種軟質水果的口感,汁水豐沛,搭配新鮮果醬,使得濃濃的奶香味裏增添了幾分清新甜蜜。
有多少年沒有認真嚐過水果了?久到一口咬下去時果汁溢滿口舌,心裏竟情不自禁地響起一聲喟歎。
久違了。
“你隻注意到藍色鮮豔,難道沒發現它其實屬於冷色調?”他放下餐碟,坐回寧夏身邊。
旁邊的沙發凹陷下去,寧夏被喚回神思。
冷色調……
她看著他,流露出恍然的表情。
“我母親生前最中意藍色,她認為藍色包容謙和,可以使自己的內心世界保持平靜和理智。”
他說話的神情再自然不過,就連語氣也毫無起伏變化,仿佛真的隻是一次稀疏平常的閑聊而已。
可是寧夏在愣了一下後,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室內氣氛有一絲不同尋常。
葉曉凡曾說起過那位她快要連模樣都記不清的大伯母,陪伴丈夫白手起家,據說才智出眾,氣質過人,曾是葉家兩兄弟的幕後智囊。這個“據說”自然是聽她父母說的,可信度百分之兩百。
葉曉凡還為此歎息,那位早年還被她父母偶爾提起、如今卻已幾乎埋葬在歲月深處的大伯母是不幸罹患乳腺癌去世的。
在和晚期癌症抗爭了一年零五個月後,她在彌留之際消瘦得像一隻奄奄一息的病猴。那麽有規劃有想法的人,在人生的最後關頭也是從容冷靜的,即使是病入膏肓的蒼白麵容也無法掩蓋她那顆看透塵世的心,她什麽也不奢求,唯一遺憾的是,丈夫工作忙,十來歲的兒子不能離了全心全意照顧他的母親。
再娶是她自己提出來的,她相信丈夫葉旭東的眼光,隻要葉旭東願意續弦,他看上的女人絕不會差,無論樣貌還是人品都會無可挑剔,對待她的兒子也會視如己出。
這是一個極度自信的女人。
葉曉凡詫異地問過她爸:“大伯母究竟是對她自己的判斷力有信心,還是對大伯的判斷力有信心?”
葉二叔看著她賣起關子:“你還小,不懂夫妻間的事。”
當時葉曉凡很不屑地切了一聲,後來大了,和某人和平分手後,她終於懂得,日積月累的相處中,一個男人所能帶來的安全感便是日後信心的來源和保障。丈夫就是她的右邊肩膀,她對右肩的了解早已根深蒂固,右肩有多牢靠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怪不得很少見你情緒波動。”寧夏輕聲說。
葉昭覺偏眸,眼神問:什麽?
寧夏搖搖頭,微笑:“其實人偶爾瘋狂一回也是可以的。有些事憋久了不好,還是發泄出來為妙。”
“你當我是得道高僧,可以入定?”他嘴角微揚,嗓音溫和輕緩,似有魔力般勾動起寧夏本就不穩的心弦,“不要指望我壓製情緒憋壞自己。”,
好像有點聽不懂……
寧夏大腦放空,認真地琢磨起最後那句話,感覺哪裏怪怪的。
剛抓住隱約露出來的毛線頭,側臉便被親了一下,隨後,腰間多出一隻修長的臂膀,她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被葉昭覺輕而易舉地撈進懷裏。
不對,征兆是有的,隻是她反應遲鈍。
寧夏抬手推推他的胸膛,眼睛一瞪:“你不要和我玩語言遊戲,我承認我沒有你那麽多的藝術細菌。”
清雅俊朗的麵容近在遲尺,他親親她的嘴角,喃喃低語,似誘哄:“那給你一個拜師的機會?”
寧夏眼珠一轉:“無償的話我可以考慮考慮。”
“當然。”他又親了她一下。
離得太近,寧夏看不清他的神色,就連唯一可以看到的眼睛他也是輕輕闔上的。
“那麽師父,可以現在立即開課了麽?”寧夏勾住他的脖頸,頭向後躲,笑眯眯問。
“可以。不過……”
“不過什麽?”寧夏警覺。
葉昭覺心中好笑,他不知眼前這個極力後仰的小腦袋瓜裏能猜到些什麽,他保持一本正經的語氣緩緩開口:“你對我無償,我對你有償。”
寧夏呆滯。
鼻梁被他刮了一下,“不是讓我開課麽,這就是我教你的第一課。”
哦,原來是授課內容啊……
不知怎麽地,寧夏鬆了口氣的同時又覺得隱隱的失落。
他對她有償,償什麽?
唔,其實她還是蠻期待的。
正胡思亂想著,唇上突然一軟,他溫熱的唇再次覆了下來。
寧夏一直後仰,脖子後麵已經開始僵麻了,她嚇一跳,瞠大雙眼,映入眼簾的卻是一雙溫柔含笑的眼眸。如果眼睛也有氣溫,那他那裏一定是一對天然溫室,抑或兩座東方夏威夷島。舒適宜人,即使初冬也不覺得寒涼。
“幹嘛又親我!”她鼓著眼睛,以嗔怒來遮掩嬌羞。
“不是說對你有償麽。”他氣定神閑,“我說話算話。”
“……喂!”
“教你的第二課。”
“……”果然是語言上的藝術家!
他能將切下的一小塊蛋糕吃完寧夏已經心滿意足了,她一直未能問出口“蛋糕好吃麽”,可能潛意識裏認定自己做蛋糕給他吃本身就在強人所難,他回答“還可以”或者“挺好”都可能不會是出於真心。
回家前,寧夏幫忙把剩餘的蛋糕密封冷藏,她很想說“要不我帶回去吧”,但這樣開口總歸不好,他不喜歡大可以自己扔掉,或者送給別人,他那麽聰明,處理這麽一件小事一定不會留下痕跡讓她發現。
她想,有些事還是裝聾作啞得好,彼此都不會尷尬。
***
翌日上班,晚上戴著塑膠手套拿著台麵刷和百潔布進-入徐正則的工作間打掃衛生,他居然還沒走。
由於他有強迫症的緣故,置物架上的每件物品都不需要假借寧夏的手布置規整,寧夏的工作隻是處理善後,使他獨占的工作區域錦上添花般幹淨整潔。
但是,他已經很久沒有親自做甜點了,這些日子以來,工作台和地板都隻是積了一層看不見的細微粉塵,每天的清潔任務輕鬆簡單了不少。
他紋絲不動地坐在辦公桌前,沉默的視線隨著她的來回走動而四下遊移,寧夏忍著心頭怪異,隻想盡快收拾妥當,趕緊逃離這裏。
拎著拖布水桶重新回來,拖到他腳下的那方地板時,他明明低眸看著她手裏的拖把,雙腿卻不挪動。
寧夏:“,麻煩你讓一下。”
他竟然很好說話,起身離開座椅,站在一邊。
原本坐著時就已經令寧夏倍感壓力,高大的身軀一立起,尤其是眼睛還冷漠肅然地看著她,寧夏隻覺得渾身毛孔都不受控製地緊縮起來。
她索性不做事了,手拄著拖把杆,開門見山:“有沒有人和你說過,其實你不說話的時候比平時更恐怖?”
徐正則挑了下眉角,終於啟唇:“是麽,可你好像從來不怕我。”
“怕,我特別怕你請我喝雞湯。”寧夏看向一旁的座椅,“你不坐?那我坐了啊。”
說著,她舒坦地坐進軟包椅裏,手折在背後捶打酸麻的後腰。
徐正則看著她,“不裝了?”
“嗯,累了。”寧夏動動脖子,微閉著眼睛活動上下筋骨,“問你個事,你一直說吃太多會被殺掉,究竟什麽意思?”
徐正則不答,他眼眸一眯,似是在她臉上研判什麽。半晌後才半信半疑地看出寧夏是真的不懂其中含義。“說你是豬都抬舉了你。”濃濃地嘲諷,“盧曉找你來餅房當眼線,不是一般的蠢。”
“第二句我讚成。”寧夏點頭,“不過,如果你的意思是呼應前一句,我覺得你比她更蠢。”
盧曉的蠢隻在於她沒有把她們之間的關係當回事,凡是之前就認識她的酒店員工有誰不知道她和盧副總交情匪淺,哪怕用腳趾頭猜都能看出她是盧副總的人。可以說,她這個所謂的眼線自始至終都處於明處,對於總經理黨而言,絲毫不具備威脅性。
有時候寧夏會忍不住產生同情,盧曉究竟有多孤立無援才會無所忌憚地找上她?事實上,她們的關係至今都沒有好到哪裏去。
徐正則對她的陳詞十分不屑:“一丘之貉。”
他這人冷笑的表情十分有意思,不是通常情況下的嘴角微微上翹,而是一邊腮幫略微鼓起,再從鼻子裏哼一聲出來。可能由於嘴角上揚的幅度太小才會導致這一結果,一個人究竟是多久沒有真心發出過笑容才會連嘴巴都甘於僵硬?
寧夏搖搖頭,很多事不是她能理解的。
她站起身,拿起一旁的拖把,賣力地繼續幹活。把桌下的角落拖幹淨後,挪到他所站的區域,“讓一下。”
徐正則動了動,他比寧夏高出一個頭,視線居高臨下:“你知道的太多,早晚有一天會成為盧曉的犧牲品。”
寧夏先是一愣,然後反應過來,他是在解釋“吃太多會被殺掉”。
她抬頭,直起腰:“第一,連我自己都不清楚我究竟知道些什麽,你說我知道的太多,我看是你想太多了。第二,我不會成為任何人的犧牲品,盧曉是盧曉,我是我,我和她、和你、和萬斯年,由始至終都不存在任何利益關係。”
室內明明無風,卻分明能感受到氣流的湧動。
寧夏繼續拖地,徐正則靜默片刻,在她忙完一切正準備出去時,喚住她:“有一句話送給你。”
寧夏一頓,扭頭看他。
他臉上的神色依然沒有溫度:“笨蛋自以為聰明,聰明人才知道自己是笨蛋。”
“……”莎士比亞的名言被他拿來警告自己,寧夏哭笑不得。不過話說回來,相親會上他應該沒看見她……吧?
***
盡管有些事私下裏可以想得很通透,似乎自己大氣得體,對芝麻綠豆大小的事不會在意,但真正遇到就又是另外一番心情了。
時隔兩天,早上和薑熠然一起坐在餐桌前吃早飯,他突然問:“外麵垃圾桶裏的蛋糕是不是你扔的?”
他看上去一臉隨意,一副無意間想起的模樣。可是,寧夏卻被他這句有心無意的話攪亂了原本平靜的心湖。
她抱著一絲僥幸,看向他:“什麽蛋糕?”
薑熠然睨她一眼,隻當她是在裝蒜:“尋味的蛋糕盒,你別是想告訴我不是你扔的,而是這層樓的某個住戶在尋味自己買的吧?”
“某個住戶”四個字聽在寧夏耳裏散發著一股意味深長的味道。
薑熠然全然不顧她的反應接著說:“我就不信,自己買來的蛋糕會剩那麽多。”
寧夏的心情愈發平靜不下來了。她抿緊唇,過了良久才說:“那也不一定是我啊。用了那麽多食材,白白扔掉我很心疼的。”
薑熠然狐疑的眸光在她壓低的臉上逡巡:“真不是你?”
寧夏舀一口粥,低著頭輕聲說:“嗯。”
“嗬,尋味的蛋糕真有那麽難吃,他竟然幾乎沒動就扔了!”薑熠然憤然的音調在空氣中回旋,寧夏已然聽不真切了,她覺得胸口像是被一群螞蟻咬了一下,難受得她如坐針氈。
“我吃飽了。”她倏然起身,撂下瓷勺,“你慢慢吃。”
她匆匆離桌,腳步飛快。
而她沒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轉身離開的那一刹那,薑熠然眼底一閃而過的歉意和無奈。
連續數日,寧夏每逢對著葉昭覺的時候都會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怪異的感覺。這種感覺十分微妙,夾雜著二分之一的欲言又止,四分之一的惱意和四分之一的失望。
她心思矛盾,一方麵心想,你扔就扔吧,隻要別讓我知道就好,可你偏偏就是讓我知道了;另一方麵又憤怒,那份水果蛋糕雖沒有注入多少心血,可至少也花了一些心思,就這麽狠心扔掉也未免太不厚道!
女孩子一旦多愁善感起來就和脫閘的河提似的,一發不可收拾。仿佛他丟掉的不止是一份水果蛋糕,還有她的一份全然投入的心意。這份心意簡單概括下來隻有兩個字:愛你。
懷揣著不滿的情緒,哪怕她在笑,那也隻會是強顏歡笑。她是出於真心還是出於敷衍,葉昭覺又怎會看不出?
北風越發寒涼,這晚去萬斯年接她,她額前的碎發在冷風中飛舞,路燈一照下來,似有光圈環繞。
他牽著她走在獵獵寒風裏,小手冰涼,他便捉著她一同塞進溫暖的大衣口袋。
口袋的麵料精良,蹭在手背皮膚上軟軟的,很舒服。
寧夏仰頭咯咯笑:“比你手軟。”
隻有三分笑意抵達眼底,顯然,她隻是在沒話找話。
葉昭覺神色如常:“明天放假?”
“嗯?”寧夏一開始沒轉過彎來,怔了怔才點頭,“嗯。”
左手在暖暖的口袋裏被輕捏了一下,寧夏聽見他霸道獨-裁地宣布:“明天我征用了。”
“征用我做什麽?”她不失好奇。
葉昭覺嘴角噙著淺笑,低眸看她:“做勞力?”輕輕上揚的語調,詢問的語氣。
寧夏嘴一癟:“休想。”
“遲了,已經想了很久。”他輕聲笑出來。
“啊?”寧夏睜大眼睛,不解加疑惑。可他卻賣起關子,淡笑不語。
一整晚,寧夏都沉浸於猜想中不能自拔,就連做的唯一一個夢都是關於他和……勞力。
她身穿女仆裝在偌大的套房裏忙碌,由樓上到樓下,哼著小曲一路奮鬥到客廳。而他坐在沙發看手裏的書,她不時停下來扭頭望望他,可是也不知是他看書太過於專注還是根本就無心理會她,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抬頭看她一眼。她忍著失落的心情繼續收拾屋子,嘴裏哼唱的不知名小調在不知不覺間消了音,等她最後一次回頭去看他,沙發上空空如也,人已經不見了。她火急火燎地去尋,滿頭大汗,明明隻喊了兩聲,喉嚨卻開始嘶啞,緊接著她發現自己無論怎樣聲嘶力竭地吼叫,都發不出絲毫聲音,她……失聲了。
寧夏在這個詭異的夢境裏驚醒,那種嗓子像是被什麽堵住而無法出聲的感覺真實得令她心顫。後背一片冰涼,被窩的熱氣仿佛被悄無聲息地抽走,突然寒冷得如同冰窖。
房間裏黑漆漆的,她在黑暗中摸到電熱毯的開關撥到最大,蜷縮著身子靜靜等待溫暖降臨。
人的感官在這時被無限放大,寧夏聽著夜裏細微的動靜,數著鍾表一下下的走動,清楚地意識到,如果她在一開始的時候什麽也不說,彼此的沉默會造成越來越深的隔閡,等到她再想開口,一切都晚了。
電熱毯的溫度一點點上升,寧夏終於感到一絲絲回溫。
有些事裝聾作啞隻會徒增煩惱,她必須問個明白。
早上起床後,接到他的來電,約她出門,並叮囑她穿一雙舒適的鞋。
寧夏在薑熠然平淡的目光下捯飭妥當,薑熠然不冷不熱地問:“約會?”
她微微一笑:“是啊。”
薑熠然的口吻隨即散漫起來:“喲,難得。”
寧夏對此一笑置之,不再多說,拎著包就走了出去。
***
穿一雙舒適的鞋……
寧夏怎麽也沒想到,葉昭覺讓他穿舒適的鞋是為了方便爬山。
不,準確意義上來說,是逛辰良植物園的同時順便爬山。
買票進園後,葉昭覺租了一輛觀光車,寧夏不知他使用了什麽法子,竟然能將一輛能載客十多人的車變成專屬的二人車。直到後來遇見園內的高層,寧夏才恍然大悟。唔,有錢人的世界。
盡管是冬季,盡管風聲料峭,但撲麵的暖陽照在周身,一路的綠影相伴左右,心情依然很舒暢。
寧夏抬手遮出一個小小的涼棚,遠眺前方景色,陽光並不熱烈,可她還是稍稍眯了眯眼。快到下一個遊玩景點時,她微側頭看向身邊人。他手握方向盤的姿勢筆直而認真,黑色皮手套穩穩地掌控著,模樣閑適輕鬆,不像在開觀光車,倒像是在開敞篷跑車。
最最關鍵的是,他的側臉安靜又俊俏,寧夏心想,如果觀光車的司機都和他一樣帥氣搶眼,那植物園每天的租車生意一定火到座無虛席。
寧夏還沉浸於胡思亂想中,忽聽他關切詢問:“冷麽?”
“不冷。”寧夏笑著回。
他把車停好,帶她沿著步道拾階而上。山路平穩,沒有寧夏想象中陡峭。寧夏由他仔細牽著,走走停停,欣賞觀花期的植物和花卉。
葉昭覺瞧她興致不錯,便分類給她講解。
他詳細地說,她認真地聽,毫無所察間已來到半山腰的觀景平台。
借助平台的地理優勢,在這裏可以瀏覽全園美景,放眼望去,所有的景點都濃縮於眼底。
寧夏趴在護欄上迎著陽光,頗有些感觸:“住在南湘這麽多年,從來沒想過來植物園看看。”
葉昭覺聽出她的些微遺憾:“這個植物園也是近兩年才對外開放。”
寧夏點點頭,“哦”了一聲。轉而神情一頓,突然問:“你為什麽會對植物了解這麽多?”她想起畢業離校那天,他還冷淡地向她推薦過一本景觀學專用書。想到這兒,她不禁覺得好笑,事實上她也的確笑出了聲,那個時候他還真是惹人討厭呢。
不等他回答,她又緊接著問:“你之前為什麽總是懶得看我,知不知道你那副樣子就像瞧不起我一樣?”
寧夏翻了個白眼,而後才注意到他無言的沉默,無來由的,一種異樣的感覺漸漸升起。
她想問“怎麽”,還未問出口就看見他好看的唇一張一合:“對不起。”
呃?道歉的原因是?
寧夏眨動眼睛:“你當初不會是真的瞧不起我吧?”
葉昭覺問:“如果是真的你會怎樣?”
寧夏昂頭哼道:“不可原諒。”
他手一揚,摸-摸她的頭,一下一下,溫柔耐心,像在安撫心愛的寵物,“我們小夏最寬容大度。”
嗯哼。寧夏傲嬌地仰著脖子,繼續望天。
“我喜歡小夏。”他嗓音低潤,入耳格外好聽。
寧夏下頜一低,平視前方,佯裝淡定地輕咳一聲:“不要以為說兩句甜言蜜語這事就翻過去了,我可沒那麽好糊弄。”
孰料,卻聽他不認同地反問:“甜言蜜語?”
寧夏眉間一皺,偏頭看他。
他緩緩綻開笑容,一本正經地糾正:“我不會甜言蜜語,我所說的都是事實。”
眉間折痕被這一句輕描淡寫的話悄悄撫平,寧夏的心情無需言語,全數彰顯於臉上。
她摸-摸臉,之前還被風吹得冰涼,此刻卻有點燒。
啊,語言上的藝術家……
從觀景平台上下來,兩人輾轉登到山頂,看見很多遊客手裏都拿著相機,寧夏也隨之產生了拍照的念頭。
她扯扯他的衣袖,用眼神示意:“我們為什麽沒有帶相機?”
他看著她,不語。
寧夏突然察覺,她的話音裏好像摻雜了責問的意味。她立刻撇清:“我的意思是,你如果事先告訴我今天來植物園,我就把相機帶上了。”
呃,責難意味貌似更重了……
寧夏咬住下嘴唇,歉然地笑,再不敢冒然多言。
葉昭覺慢慢笑了:“你想拍照,下回再來拍,今天不行。”他抬腕看一眼時間,“還有一個小時,一會我們還要去別的地方。”
寧夏歪頭問:“哪裏?”
他:“超市。”
超市?
寧夏按捺住一問到底的衝動,在山頂多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同他一起緩步下山。
之後又乘坐觀光車遊覽了兩個特色景點,時間指向十點,葉昭覺把車開到出入口附近予以交換,領著寧夏前往停車場取車。
辰良植物園和辰良公館之間有一個人口密集的商業區,商業區裏有兩個大型超市,一個價格實惠,生意明顯比另一個火爆。按照停車的位置來看,寧夏原本以為葉昭覺會隨意走進最近的超市,也就是那個價位偏高的超市。可她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會舍近求遠。
寧夏想,要麽是巧合,要麽是眼緣,他看那個超市比較順眼而已。
可接下來,看他輕車熟路地取購物車,又認真考究地在蔬菜區挑選食材,寧夏忽然感到有一點點的陌生。這是一種異常親切的陌生,就像是看到高高在上的仙人平易近人地走下神壇,過去那種惱人的距離感大大減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生活化的貼近,樸實得令她大為感動。
她不由上前拿起他放回去的一捆菠菜,狀似探討般隨意地問:“我看你一直挑來挑去,在找什麽?”
“菜有點不新鮮。”他抬眸,眼睛放空一瞬,突然亮了一下,“附近有個菜市場,你不嫌髒亂的話我們去那裏?”
寧夏呆呆看著他,她當然不嫌,可……
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心底不停問:你也不嫌髒亂麽?還有啊還有,你怎麽知道附近有個菜市場?
但最後到嘴邊的隻有一個問題:“我不會砍價。”超市不能議價,但菜市場可以。
話一出口,見他目光湛湛地看過來,寧夏又不禁懊惱,砍什麽價啊,人家根本不差錢!
可後來的事證明,她錯了,所有的一切她都徹頭徹尾地錯了,並且錯得大相徑庭。
不差錢的人也是會講價的,他半蹲在一個攤販前,精明還價的模樣透著一股事事盡在掌握的老謀深算。看得出來,他自信且果斷,在一次次的觀察中,寧夏隱約看出一點差別待遇,他對待老實敦厚的菜販十分仁慈,隻要價錢公道就會不作聲,而對待坐地起價的菜販,就明顯“心狠手辣”了。
寧夏幫忙拎袋子,也許是因為他衣著休閑的緣故,又也許是因為他砍價的樣子給她帶來的心理作用,總之,走在吵雜熙攘的菜市場裏,她並未感到葉昭覺與這裏環境的格格不入,相反,她倒覺得他的到來令這個普通的菜市場蓬蓽生輝。
寧夏被自己“"qing ren"眼裏出西施”的想法笑到,連帶著看葉昭覺的目光都柔-軟了幾分。
她笑眯眯問:“土豪,莫非砍價出於你的惡趣味?”
他看她一眼,欲捏她臉,可指腹仍存有摸過菜的泥濘感,抬手的動作便生生止住了。
“很奇怪?”
寧夏說:“是很奇怪,不過也可能是我孤陋寡聞。”
他看向前方,“你知道就好。”
下意識的輕呼脫口而出:“啊?”
他笑著斜睨她一眼,劍眉星目,神采飛揚,“你知道自己孤陋寡聞就好。”
寧夏幽怨地看著他,“不要欺負窮苦孩子見識少。”
“不敢。”
寧夏心說,你有什麽不敢的。
買好菜回到車裏,寧夏壓製不住內心的躁動,歪著腦袋用重新審度的目光打量葉昭覺,認真嚴謹的態度就像一位用心治學的老學者在研究一本古籍。
葉昭覺專心開車,由她看。
回家的路程很短,不一會車就駛入了辰良公館內。
進-入地庫的一瞬間天光昏暗,寧夏如夢初醒,緩過神來便問:“現在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麽會有還價這項技能?”
由於光線的暗淡,寧夏一時間沒能適應光感,因此錯過了觀察葉昭覺的最佳時機。她微微閉了下眼睛,然後聽到他低沉的嗓音:“十幾歲的時候入鄉隨俗,學了幾手。”
十幾歲的時候……
時間太遙遠,那是他的過去,她接觸不多的過去。
“很久沒實踐了,你沒看出來我剛才還價的時候其實有點發虛?”
寧夏一愣:“有麽?”她隻注意到,他還價的時候一旦咧嘴笑一笑就會把菜販大媽們迷得七葷八素。
唔,她也被迷倒了。
於是,就在她無知無覺地第二次犯起花癡的時候,葉昭覺含笑的聲音穿透耳膜,引得她臉頰燥熱,“你怎麽突然這麽好騙了?”
嗯……因為美色當前嘛。
兩人拎著菜回到他的住所,洗菜、切菜,寧夏會稍稍打了個下手,基本上所有事都是他一個人在忙。
寧夏不是一個安靜的看客,時不時會冒出一些問題。
寧夏:“做菜也是入鄉隨俗,學了幾手?”
葉昭覺刀工熟練:“在外留學的時候吃膩了漢堡牛排,自己嚐試著改善夥食。”
哦……寧夏又問:“那怎麽突然想到做菜給我吃啊?”
葉昭覺百忙中抬起頭,“不是突然,今天的安排就是先帶你動一動,等該消化的都消化掉了,就算我做的菜再難以下咽,你肚子餓也會吃下去。”
“……”原本還溫馨浪漫的場景一下子變得麵目全非……
忍了又忍,寧夏翻著白眼順口一問:“你說入鄉隨俗,入哪門子鄉,隨哪門子俗?”
葉昭覺握刀柄的手頓了頓,僅是一瞬,眨眼的工夫他又繼續熟練地切萵筍。
“阿姨嫁過來之前,有幾次我幫忙買過菜。”
隻是一句簡單的回憶,聽不出絲毫情緒起伏。可寧夏的心緒卻波動了一下,阿姨嫁過來之前,那是和那個人有關的記憶吧?
入鄉隨俗,入她的鄉,隨她的俗。
“小夏,抓一把木耳泡上。”
“……好。”事實證明,轉移情緒的有利途徑就是讓自己忙碌。
不過,泡木耳根本就是一件輕而易舉的小事,小事做完後思緒又開始混亂起來。寧夏在他身後不停討事做,葉昭覺好笑道:“真想做勞力?”
寧夏臉不紅心不跳地說:“我怕你待會把菜做得特別難吃,現在能幫你一點是一點。”
葉昭覺揚揚眉,“放心,毒不死你。”
反正是輪不到她幫忙了。
寧夏撇撇嘴,“那我去看電視。”
她洗了個手,從廚房裏退了出去。
其實電視也沒有什麽好看的,隨著年齡的增長,能入得眼的綜藝節目、電視劇和電影越來越少,寧夏摁著遙控器翻了一圈下來也沒有找到自己感興趣的。但她又不想腦子閑著,隻好拿手機出來,wifi早已自動連接上,她點開唱歌軟件,進-入葉曉凡的個人主頁,順序播放她近期上傳的所有視頻。
葉曉凡在個人錄製的視頻裏儼然是一顆諧星,馬不停蹄地狂奔於自黑的道路上。時常對著耳機碎碎念,時常做出誇張搞笑的動作,粉絲們紛紛表示,女神變成女神經分分鍾不是事兒。
寧夏在被葉曉凡逗樂無數次後終於心情開朗,她總覺得自己跌入了一個怪圈,這個怪圈的名字叫“葉昭覺的過去”,這個怪圈會將她拉入不好的氛圍裏,像一個討不到糖的孩子,兀自陷入情緒化。
好在她能自行排解,可這種排解方式需要什麽時候才是個盡頭?
又獨自坐了半個多鍾頭,電視機裏傳出的聲音仿佛遠在天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每一句台詞都沒能入得了她的耳朵,直到葉昭覺從廚房裏走出來,笑著喚她:“可以吃飯了。”
寧夏跳起來,竄過去看他手裏端的菜,色澤有,香味也有,她作勢摸-摸肚子,替他苦惱:“怎麽辦,我一點都不餓。”
葉昭覺不受威脅,看她一眼,“沒事,你看著我吃。”
“……我去拿碗筷。”寧夏灰頭土臉逃竄。
兩盤炒菜,一個熱鍋,雖說不能和薑熠然的手藝比,但也真真是不錯了。寧夏吃得開心,麵上卻不露分毫。這道菜挑剔一句,那道菜數落兩聲,就沒一處惹她滿意。不過,葉昭覺被她批判得麵不改色,無論她說什麽,他都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她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入口的飯菜一樣被他盡數消化了去。
寧夏夾一塊肉片喂進嘴裏,聲音落下。
葉昭覺看著她,“說完了?”
寧夏笑著說:“嗯,完了。”
“看來我做的飯菜給你增加了不少說話的力氣,總算說完了。”
“……師父,什麽時候接著給我上課啊?”
葉昭覺放下碗筷,目光灼灼:“有償。”
……師父,你不要臉!
飯後寧夏搶著刷碗,誰規定有償不可以是主動當洗碗工?
寧夏聰明地先不吱聲,她低頭刷碗,葉昭覺站在一邊陪她。
擼上去的毛衣袖口一點點滑落回來,寧夏不甚在意,突然,手腕一沉,“先把碗放下。”寧夏愣愣依言,隻見葉昭覺捉著她的袖口將她的手掌從輕微的泡沫裏提了出來,指尖伸進袖內,拇指的指背擦過手腕上的肌膚,四指並用,將她的兩邊衣袖一一重新卷了起來。
他垂眸盯著袖口,眉目認真,翻卷的動作也十分細心,寧夏能清晰感覺到,他卷過的袖子要比之前自己隨意擼起的緊實,不會勒住手臂,也不會輕易下滑,效果剛剛好。
“好了,你繼續。”他捉著她的兩隻手臂放回水裏。
寧夏再次幽怨,剛剛疊起的美感又被他簡單的一句話破壞了……
“看我做什麽?”葉昭覺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似乎真的一點也沒察覺出不妥之處。
“沒什麽。”寧夏微微瞥了一股子氣,看他的眼神含著一丁丁的挫敗。
算了,她洗她的碗,不說話。
寧夏剛摸到近手旁的一隻碗,什麽都沒反應過來,眼前就那麽一黑,葉昭覺在他所站的位置扭著角度歪頭湊過來,緊接著唇上一熱,先是含著她的嘴唇輾轉廝磨,再然後似是不滿足,撬開她的唇,直接攻城略地。
氣息彼此縈繞,連寧夏都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意誌力,這種關頭她居然有心思想,他保持這樣的姿勢腰不累麽,脖子不酸麽?
就在她仍在東想西想的時候,葉昭覺在她的右邊唇角輕輕咬了一口,好似在懲戒她的不專心,而後他終於從她麵前退開,還她一片亮白的光明。
他在她耳邊低低吐出兩個字:“有償。”
寧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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