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丁夫人病逝(修文)

字數:4999   加入書籤

A+A-




    從宮中赴宴歸來沒多少日子,孫敏便生下一個男孩,卞夫人立刻叫人寫信告知前線,希望曹操為他們的孫子取名。

    孫敏希望這個孩子的存在,能夠讓江東與曹氏之間永無戰事。我卻明白戰爭是不大可能因為一段聯姻或者一個孩子而終止的,因此也曾旁敲側擊地問過她,萬一有朝一日,果真到了兩麵對立的時候,她會站在哪一邊

    她沒有給我答案。

    卞夫人時常看著我歎氣,又講了當年丁氏無子,收養曹昂為己子,視如己出,母子關係像親生的一般的故事。

    我似懂非懂,一味賠笑,卻始終不作言語。

    十日之後,前線傳來書信,說是曹操為曹彰和孫敏的孩子取名曹楷。信中又道去年歸降的袁紹之子袁譚不出所料地反了,曹操決定將袁氏女與曹整的婚事作廢,又命卞夫人即刻派人將袁氏女送去鄴城,要送還給袁譚。沒想到袁氏女與曹整兩個不到十歲的孩子竟相處出了些微妙的友誼,可那又如何?曹整隻能無奈看著袁氏被送走,作為政治聯姻,就該有這樣的“覺悟”。

    曹楷這娃娃漸漸長開,毛茸茸的胎發,圓圓的腦袋,大大的眼睛,嘟嘟的小嘴,十分惹人喜愛,用手輕摸他的小臉,嘴裏竟然還會吐泡泡,原來小娃娃是這個樣子的,我越看越喜歡,恨不得時刻捏他的小臉。曹衝,曹節等幾個留在許都的孩子也天天圍在孫敏身邊要抱小侄子,卞夫人更是喜愛無比,直誇她是曹家佳婦。

    鄴城之戰打了很久,從冬天到夏季,從一月到八月,雖說有時有捷報傳來吧,可始終沒有說已經攻下鄴城的消息。這大半年,我們基本不知道那裏具體的情況,隻能根據前線傳來的隻字片語去猜測大概狀況,知道他們是否安好。

    整整八個月沒有見麵,任家倆兄弟,也不知道他們是否真的已然成大,能不能獨當一麵,應對戰爭;任峻年紀大了,衝鋒陷陣的會不會有所不便?還有,都快忘了那誰長什麽樣子了。之前好歹還知道在曹操給卞夫人的書信中夾帶一兩句“一切安好,勿念”之類的話。現在倒好,連這些話都好久沒看到了。

    由於任峻和任先任覽不在身邊,曹氏又與卞夫人氣場上不是太合得來,我難免要和阿蘇多去小院陪陪她。這日,我又同她一起盤腿坐在裏屋的榻上說著閑話。

    “這幾日總是心神不寧的,昨兒個又夢魘,他們前方又總沒個消息,總叫人不安心。你說,他們會不會出什麽事?”曹氏拉著我的手,說出了心中的煩悶。

    “怎麽會呢?您是太想他們了。”我急忙安慰著她。雖然有時候我自己也會胡思亂想。不知道我是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奇怪的,好像總是有許多放心不下似的,這不是一個好現象。

    穿到這裏之後,我一直告訴自己,在這種年代環境下,人隻有什麽都不在乎,才能活得輕鬆。一旦有了在乎的人或者事情,就會有數不盡的煩惱。

    “唉!”曹氏歎了口氣,“若不是看相的人說阿先弱冠之後才能成婚,我如今也和卞夫人一樣含飴弄孫了,何至於整日胡思亂想?”

    “隻有兩年了,阿母多等等也無妨。”任先與曹丕同年,今年一十八歲。

    “到時候可得讓二公子多幫你弟弟張羅張羅!”提到任先的婚事,曹氏又一掃適才的陰霾,開心起來了。

    我笑著答應,“那是自然!”

    正當我們對任先未來媳婦進行無窮暢想的時候,卻見卞夫人身邊的婢女急匆匆地從門外進來對我施了一禮,“夫人急召!”待我和曹氏趕到卞夫人的院子時,才發現曹家上下有頭有臉的人基本都聚到了這裏。

    原來是同曹操和離的原配丁氏的兄弟來報,說是早些日子,丁夫人在家紡織,不慎摔了一跤,本以為沒什麽大礙,沒想到卻就此一病不起,如今大夫連藥都不開了,隻說就這一兩天的事了。

    雖說丁夫人已然和曹操和離,可丁家兄弟始終不敢擅作主張,特來求卞夫人示下。丁氏無兒無女,又因為與曹操離異在娘家的日子,似乎過得也不是特別好。

    卞夫人當下作了決定,讓我們幾個小輩去丁家在丁氏床前盡子媳之禮,她也要代表曹操前去探望。

    卞夫人既然敢自作主張這麽做,自然是十分篤定曹操對原配丁氏夫人有情,更確定即便曹操在此,也一定會如此安排。我和曹衝,曹節,孫敏當即就表示聽從夫人決定。其他人卻說丁氏已非曹家人,皆不願前去。

    看來丁夫人的人緣不是特別好的樣子。

    “你們兩個湊什麽熱鬧?”一向不大言語的環氏小夫人也將曹衝曹節往身後一拉。

    “阿母,你不明白!回來再跟你解釋。”曹衝對環氏眨了一眼,拉著妹妹曹節再次向卞夫人表示願去。

    所以說曹衝不是一般的聰明。抬頭看見卞夫人也是一臉讚揚的看著曹衝曹節倆兄妹,可到底還是拒絕了曹衝的要求,“你們年紀尚小,心意盡到了就行。將死之人呆的地方,終究不是你們該去的。”

    對比曹家而言,丁氏不過是小門小戶的人家,丁家兄弟帶領家人在門口跪迎司空府的車駕,卞夫人懶得理他們,帶著我和孫敏就徑直走了進去。

    此時正值天氣炎熱的時候,樹上的蟬不住地叫著,讓人煩躁。幾個月不見,丁氏與上次在司空府的狀態已不可同日而語,如今的她瘦骨嶙峋的躺在床上,額頭上的皺紋,發間的絲絲白發仿佛在幾個月間全部生長了出來,全身上下沒有了半點力氣似的。聽丁家人說她已經好些天吃不下飯了,但凡是用了點膳食,不到一刻,又盡數吐了出來。

    “來了?”床上的丁氏忽然向卞夫人顫顫巍巍的伸出了手。

    卞夫人坐到了床沿邊上,就像是倆個老朋友一般,俯身輕道,“可有什麽話要同他說的?”

    “沒,沒有!”丁氏的聲音已然是毫無底氣,卻依舊固執地不想提到“他”。

    “人生在世,何苦要給自己和他人留下遺憾。”卞夫人似乎想讓丁氏開口對曹操留些遺言,“這麽些年,他總是後悔......”

    “走吧,走吧!”丁氏撇過頭,有氣無力地揮手趕著卞夫人。

    卞夫人無奈離開床沿,轉身吩咐我和孫敏,“你們兩個好生呆在此處,要像侍奉母親一樣侍奉夫人。”

    言語之中,卞夫人仍稱丁氏為“夫人”。

    “諾!”我們齊聲答應。既然來這裏,自然就做好了這個準備的。

    卞夫人要的大概是曹操回來之後知道,她對丁氏盡心盡力了,就連兒媳婦都留下為丁氏盡子媳之禮了。

    對於他們,我是真的有些看不明白了,曹操掛念原配丁氏,可丁氏不願領曹操的情,卞氏是最了解曹操,責無旁貸地替曹操照顧丁氏,這算是食物鏈的另一種形式嗎?

    卞夫人,對曹操是怎樣的感情?丁夫人呢,這麽多年,她對曹操是否真的毫不掛念呢?

    卞夫人囑咐了我和孫敏一些話,又叮囑了丁家兄弟些東西,便離開丁家回司空府了,畢竟她如今才是曹操的正室夫人,一舉一動代表著曹操,無法在此地多留。丁氏兄弟十分殷勤為我和孫敏在丁家安排了廂房休息,生怕怠慢了司空府的少君。

    這種時候,竟然不是關心將死的姐姐,而是忙著這些虛禮,丁氏這些年在娘家過的是什麽日子了也由此可見了。其實說句實在話,有一件事我也想了很久,曹操當年求丁夫人回府未果,許諾丁家可以將她另嫁。可聰慧如曹操又怎會不知,誰家敢娶曹家棄婦?

    接連了好幾日的高溫,這日晌午,總算有了些降溫的趨勢,隻是未免降的太猛了些,先是刮起了一陣強風,再是響雷一起,瞬間烏雲密布,天空都驟然暗了幾分,傾盆大雨就像是倒下來的一般,我端著藥碗走在廊下,感歎著天氣的多變。

    所謂盡子媳之禮,當然也用不著我們時時刻刻在丁氏床前侍奉,隻是該喂藥的時候喂藥,該陪聊的時候陪聊,卞夫人要的是禮數盡到,將來曹操問到的時候好交代。

    我和孫敏采用“輪班製”,今日正好輪到我去喂藥。當我端著藥碗進去之時,卻見丁夫人掙紮著要從床上起來,我急忙將藥放在床頭的藤桌上,前去相扶。

    “子修,子修來接我了,我要跟他一起回去。”丁夫人似忽然有了力氣一般,一個勁兒的喚著曹昂的字。

    我心裏一噔,難道是傳說中的回光返照?丁夫人的手臂已然冰冷的幾乎僵硬,為她蓋好被子後,我略有些害怕,畢竟從不曾遇到過這種事情,況且此時這裏又沒有其他人,“夫人,您先躺著,我去找大夫!”

    丁夫人幹枯而略顯蒼老的手無力地碰著我的手臂,似是在拚盡全力地開口:“孟德,我不後悔,不後悔......”她瞪大眼睛盯著屋頂,似乎在艱難的吐氣。

    忽然屋裏一亮,一道閃電劈了下來,緊接著是“轟—隆!”一聲巨響,我下意識地一個寒顫。這時,丁夫人的手從我的手臂上滑落。她的眼睛依舊睜著,隻是人動也不動。

    “夫......夫人!”我顫抖著試探性的將手指橫放於她的鼻下試探,冰冰涼涼的,已沒有了一絲氣息。

    怎麽辦?我第一次見到有人在麵前斷氣,嚇得直往後退,差點跌倒在地,心髒砰砰的跳個不停。外頭的雨依舊不停地下著,稀稀落落地雨聲傳了進來。漸漸平複心境之後,才壯著膽子上前,半眯著雙眼,抖著手將丁夫人睜著的眼睛合上。(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