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治眼睛的藥

字數:3473   加入書籤

A+A-




    展眼已是胥成十四年的年末,近半年的醫治,趙遣鹿的眼睛現在能勉強看見一點東西,隻是很模糊。江樓月已經定下了一個為他治好眼睛的方子,隻是還差一味不易得的藥引子。

    不周山坐落在天秦帝國的西南部,離南邦京城不算遠,九百裏的路程,一天就能到。這裏是整個大陸的陸地中心,假如將大陸地圖鋪展開,兩條對角線畫下,作為不周山的那個小點,就正好是它們的交點,分毫不差。

    不周山的雪線在海拔近千米處,而江樓月此時隻披了一件薄薄的灰白鬥篷,卻已行走在了海拔四千九百多米處的懸崖邊。

    她身上的雪花來不及化掉,新的便又覆蓋了上來。她的臉被吹成了雪樣的白,眉毛與睫毛上綴著碎雪。但她的腳步每一次踩下,都還有力著,好像單薄的衣裳就已經完全抵禦住了讓肌體失去知覺的寒意。

    隻容一人通過的懸崖小道,越往上曲折盤繞,越不能稱之為小道,隻是勉強還能站住不掉下去。

    江樓月抬頭看了一眼茫茫的雪天,能見著山頂被幾片雪花遮掩。她看著接下來的路,嚐試著整個背部貼住山壁,手掌貼在堅冰上沒什麽知覺,往右行了幾步,她的一隻腳突然往下滑去,同時有冰雪自方才立足處簌簌掉落,眨眼便沒有了聲息。

    江樓月左腳懸在崖外,一時維持著這個姿勢沒有動,她早已僵硬的手臂反而顫動起來。她慢慢地將左腳收回來,再次往上山的方向小步移動。

    當冷汗將她的內衫濕去三遍後,她終於看見了那朵搖曳在風雪中的鮮豔花兒,她就像失明了很長時間第一次見到光亮的盲者一樣,眼中閃動著光,一牽動嘴角卻如冰雕般根本不能動,更別提笑了。她按捺著心情仍舊緩緩向上攀行。

    終於爬上了山巔,江樓月僵硬地跑了過去,跪在冰雪上,兜帽不知何時已經被吹開,卻沒有令主人感覺到灌進脖子的寒風。她用削鐵如泥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將包裹著花朵根莖的冰塊整個切割下來,捧著這朵一尺來高的花兒,仍舊在隨風搖曳的莖幹上沒有一片葉子。她僵硬著動作,從腿上解下綁著的特製盒子,將這朵無價之寶的花兒放進去,關好收了起來。

    這不僅是一株草藥,這還是趙遣鹿的半條性命。

    此行,趙遣鹿丟下了國事,非要跟來不可。他抬頭努力地看,見江樓月高高地攀爬在冰雪覆蓋的峭壁之上,她在他模糊一片的視線裏,隻是一個虛影,當冰冷的雲嵐遮蔽了她的身影,便什麽也看不見了。

    他再也不想看不見她了。

    他抬起頭運足了內力,不管她是否能聽見,大聲地喊道:“江樓月,你連命都不要,隻為了離開我?!”冰冷的風將他的話語吹得四散飄忽。他仍抬頭極目看著,那個身影早就已經看不到了。他再次喊道:“江樓月,你給我聽著,你若是死了,我趙遣鹿耗光剩下的命,定要踏平夕加,你在乎的每一個人,我都不會放過!”

    然而,她其實一個字都聽不見。

    江樓月總算是有驚無險地從山頂下來了,一行人迅速地趕回南邦京城。

    她一回宮就抱著盒子去了小廚房,這裏說是小廚房,其實是專門給趙遣鹿煎藥的地方。她生好火,將藥罐放上去,開始煎藥。

    兩個時辰後,江樓月端著藥來到趙遣鹿的寢宮。自他登基以來,他的寢宮中,也跟她一樣,隻留著幾個心腹伺候,旁人一概安排去別處了。而此時,皇帝的寢宮中一個宮人也無。

    江樓月跨進門,左右看了看,見趙遣鹿正趴在桌上,竟像是睡著了一般。她走過去將藥放下,他卻立時睜開了眼睛。他直勾勾地看著前方,眨了幾下眼,眼珠才動了動,看到她模糊卻熟悉的身影,他的心裏就會安定不少。

    “現在的藥性剛剛好,你快喝了吧。”她說著,將藥碗端起來,放在他的手中。

    他感受著這滾燙的溫度,冰涼的手心有些紅了,但他的掌心緊貼著藥碗,端起來沒有立即喝,而是看向了她。

    江樓月淺淺地笑了笑,“放心吧,這藥,能治好你的眼睛。”

    趙遣鹿心道,也就是說,隻是治好我的眼睛對麽?並不是治好我的病。這樣,你是不是不會離開我?

    他的心比平時跳動得劇烈許多,在胸腔裏燒作一團冷火。

    偌大的宮殿中空蕩而昏暗,他一隻手放回腿上,一隻手穩穩地把藥端到嘴邊,藥液溫度正好。她坐在他的斜對麵,沒看到他桌後那隻手的顫抖。

    他越來越害怕,竭力想克製都克製不住的害怕,“失去”二字,幾乎已成為了他的心魔。

    趙遣鹿放下藥碗,仍是看向她模糊的身影。

    “感覺怎麽樣?”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問道。

    他露出一個好看的笑容,“對自己的藥如此自信麽?又不是仙丹,怎會這麽快就見效?”

    “我這不是擔心以你的身體,藥性稍重便容易適得其反麽。”江樓月小聲嘀咕了一句,他卻每一個字都聽得格外清楚,甚至此間每一聲呼吸的長短緩急,他都能清晰地捕捉到。

    “感覺很好。”趙遣鹿道。

    “每隔半個時辰,我會給你診脈,你這幾天別想睡好覺了。”江樓月微笑道。

    趙遣鹿隻是看著她笑。自從登基以來,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天好覺,而現在,她會陪在身邊,他說不定反而能好好睡一覺。

    窗外有雷聲滾過,之前下過一場急雨,夜裏或許會下大雨。風從窗外吹進來,涼意撲麵,南邦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了一些。

    江樓月起身,趙遣鹿忙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感受著這不輕不重卻透著幾分不容置疑意味的力道,她道:“我把窗戶關上。”

    趙遣鹿自然地收回了手。她看了他一眼,去把窗戶關了起來,回到凳上坐了。

    “依你看,我還能活多久?”趙遣鹿問道。

    江樓月瞪了他一眼,“我說陛下,我上山找藥容易麽我,這剛喝了藥,就問這些有的沒的。”

    趙遣鹿笑了笑,沒繼續問,他自己最清楚,若非撐著一份執念,他不會還能坐在這裏。

    ( )(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