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她正色起來迎視上他，道：“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去城外看過那些災民們的生活，我想，我們當年逃亡的時候都沒有這麽淒慘和絕望過。”

    玄宇臉色微微一變，道：“如果你真的記得那段日子，你是不會這麽說的。”

    當年那些記憶留在他心頭的傷口是難以言喻的。

    “我知道你心疼那些百姓，不過，我們不是也盡力在想辦法幫他們嗎？他們很快便能渡過這次難關的。”

    在這件事情裏，半夏其實最恨的人是鳳睿。

    對於玄宇，大概是因為他身份特殊的原因，她總是多了幾分理解和寬容。

    可是，此刻聽他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半夏心裏突然便覺得有些不舒服。

    “你用幫這個詞，不覺得有些羞愧嗎？明明始作俑者就是你們，現在卻要來扮演救世主的角色。讓那些被你們害得無家可歸的人反過來對你們感恩戴德，難道你們心裏就不會覺得羞恥嗎？”

    壓抑在心底的情緒在這一刻有些不受控製的爆發，讓玄宇一時有些吃驚。

    不知是不是她用詞太重的緣故，他臉色隱隱有些難看。

    半晌，他都沒有說話。

    半夏雖然也意識到自己話說得有點重，但她所說的也確實是事實。

    “玄宇，我相信你並不是一個壞人。尤其是，你我都經曆過那樣絕望的生活，你非得要這樣錯下去嗎？”

    她看他時眼睛裏的失望讓他有些被刺傷，玄宇凝視了她好一會，才道：“那你希望我怎麽做？”

    “我希望你不要生活在仇恨裏，更不要再與鳳睿為伍。”雖然不抱任何希望，但半夏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心聲。

    玄宇沉默著，竟似在認真考慮著她的話一般，好一會，才道：“那好，我們一起離開這裏。”

    半夏還有些反應不過來，他剛才說的話的意思，是他答應了？

    就因為自己幾句勸，他真的願意放手？

    隨後，她才意會過來這句話的重點。

    “離開這裏？”她不確定的重複著。

    玄宇上前一步，已然到了她跟前，眼底寫滿了認真，道：“沒錯，如果我做這些事真的讓你這麽厭惡和反感的話，我願意收手。我們兩個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

    半夏下意識的搖了搖頭，同時，腳下朝後退了一步，與他拉開了距離。

    她想要的生活並不是這樣的。

    她還要替鳳宸治好他的病，她還要回京城找小野，她也不敢想像，和他一起遠走高飛，長廂廝守是件怎樣的事。

    似乎，光隻是想一想，便會讓她心慌和不安。

    她的情緒在眼底一覽無餘，玄宇看在眼裏，眉頭不由得皺了皺，袍袖下，她看不到的那雙手悄然握緊。

    “你不願意？”他輕聲問著，卻分明是在極力壓抑心中的那股強烈的失落。

    半夏深吸了一口氣，看向他，道：“我承認，我對你是有一種特殊的親近感，也很感激那段日子裏你對我的保護與照顧。可是，我並沒有想過和你生活在一起。你知道的，我已經有了自己的家……”

    “我才是你的家人。”玄宇忽然打斷了她，道：“如果你是舍不得你的女兒，我可以幫你把她接過來，把她當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對待。”

    他對她的用心，半夏從來不懷疑，可是，即便如此，她也依舊不能接受。

    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麽原因，明明有時候覺得他是那麽的親近，甚至會無比的在意他。

    可是，這一刻，她心裏卻隻有慌亂，甚至想要逃離。

    “我想，你可能誤會了我對你的情感……我隻是把你……”半夏努力想要向他解釋，可是，話到嘴邊，卻不知該如何措辭。

    對她而言，他到底算是她的什麽人，這一刻，她真的有些迷茫。

    “好了，你不用說了。”玄宇不等她說完，便道：“我知道，你還沒有完全憶起一切，所以，我不該這麽急便逼你做出決定的。”

    他眼底雖然藏不住失落，但情緒卻已瞬間調回到了之前的狀態。

    “我會給你時間，等你做出正確的選擇。”

    說著，往後退出一步，給她更多的空間，道：“你已經忙了一天了，趕緊回去歇著吧，改天我再來看你。”

    半夏本以為他會悖然大怒的，他的理解和退讓令她心底升起一絲感激。

    同時，也有些許歉意。

    似乎，她傷到他了。

    這個認知讓她有些難過。

    可是，她還是認定心中的想法。所以，她不得不拒絕他。

    看他隻是退開一步，卻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分明是想要親眼看著她先回去的。

    “那，我就先進去了。”半夏說完，忙腳步匆匆的朝院子的方向走去。

    身後，她分明感覺得到有雙熾熱的眼睛始終在注意著她，那份熱度，即便是距離拉得再遠，她也能清楚的感受到。

    直到進了院子，半夏的心裏還是一陣紛亂，所以，並沒有留意眼前的路，忽然便覺眼前一黑，一個障礙物出現在她視野。

    再想要避開，已然來不及了，半夏一頭便撞了上去。

    並沒有預期中的疼痛，這重重的一撞竟像是撞在了某個軟中帶硬的物體上。

    與此同時，鼻子裏聞見一股淡淡的藥草的清香。

    “對不起……”意識到自己是撞到了人，半夏忙不迭的道歉。

    “沒關係，你沒事吧？”一個溫潤醇厚的嗓音響起，帶著幾分關切問著。

    聽到這聲音，半夏很有些不敢相信，忙抬起頭來看向對方。

    卻不料她太心急，忘了自己剛從人懷裏起來，這一抬頭，眼睛幾乎就快擦上了對方的下巴。

    對方好看的唇形此刻正彎起一抹清淺的笑意，在她眼底無限放大。

    半夏尷尬了一下，忙放開了剛才慌亂中抓緊他的手，退後一步，這才再度看向他。

    沒錯，眼前這個皮膚白皙，略顯削瘦卻甚是清俊的“偽少年”正是她所認識的那個人。

    “霍羽！”半夏抑製不住激動，當即便叫出了他的名字。

    霍羽卻似是並不意外在這裏見到她一般，隻是將她又打量了一番，淺笑著問道：“剛才沒有撞疼你吧？”

    半夏搖了搖頭，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麽會在這裏？你是什麽時候來的江北？”

    霍羽指了指身後院落裏的病人，道：“不是你們正在招募醫者嗎？我身為大夫，自然隻有挺身而出了。”

    他說得像隻是湊巧路過趕上了一般，半夏卻不覺得有這麽簡單。

    “你不會是特地趕來江北的吧？”

    見她猜中，霍羽卻隻是再自然不過的道：“江北這邊受災，我料想這邊生意大概會不錯，所以，就過來了。想不到，你也在這裏。”

    能再遇見他，半夏實在有些驚喜，“所以說，咱們現在又可以並肩作戰了？”

    霍羽笑了笑，道：“或許，這就是緣份吧。”

    他的笑有如春天裏的陽光一樣，給人一種暖到心裏的感覺。

    半夏原本還紛亂的心頃刻間便平複下來，被這種重逢的喜悅所取代。

    “有你在，我心裏便更有底氣了。”

    她眼底的信任讓霍羽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看了眼四周，鳳睿派來的護衛就在不遠處看著他們。

    不過，他也並不在意，道：“這次招募醫生，我聽說是以睿王的名義？”

    半夏知道他想問什麽，不由得聳了聳肩，道：“這事說來話長，回頭我再跟你解釋，不過，既然你來了，我正好有事要與你商量。”

    看她神色間難掩一絲焦急，霍羽問道：“什麽事？”

    半夏將他拉到一旁，壓低了些嗓音，道：“你有沒有收到我的信？”

    霍羽神色微微一變，道：“你是想問盅……”

    雖然他聲音已經盡量放得很低，但半夏還是及時的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示意他不要說出來。

    這裏到處都是鳳睿的耳目，萬一傳到他耳裏，可就糟糕了。

    看向那隻捂在自己嘴上的手，霍羽整個人都僵了僵，抬眸看向她，眼底的神色泛起些許微漾。

    半夏倒是沒有多想，故意抬高了嗓音，道：“我已經有了關於如何抑製疫病的初步設想，你行醫經驗比我豐富，幫我一起來配藥吧。”

    霍羽這才回過神來，會意的點了點頭，算是應允。

    看他光點頭，不說話，半夏這才想起來鬆手，不過，手剛鬆開，又有些不確定的伸向他，用手背在他臉上探了探，道：“你的體溫好像有些異常。”

    霍羽臉上的神情立刻便有些不自然，道：“沒什麽，隻是天氣有點熱而已。”

    他是大夫，自己的身體狀況自然清楚，半夏倒也沒有太過擔心，隻是依舊叮囑道：“發熱也是疫病的前期征兆之一，你我都是近距離與他們接觸，可千萬要小心些。”

    “嗯。”霍羽點了點頭，看她如此鄭重其事，他這才恢複了常態，道：“那我們現在便開始吧。”

    半夏也正有此意，直接便將他帶去了自己所在的房間。

    護衛冷風也想跟著進屋，半夏卻適時的將門一堵，道：“這是我以前的搭擋，我們要一起研究治療疫病的新藥，不希望受到打擾。所以，還請冷護衛幫忙看過著，不要讓閑雜人等吵到我們，好嗎？”

    冷風的職責是防止她逃脫，雖然也有監督之意，但畢竟不能做得太過份。

    想到此，他隻得硬著臉退後了一步，算是妥協。

    半夏道了聲“多謝”，便將房門關了起來。

    “怎麽樣，你有什麽好的辦法嗎？”半夏開門見山問著。

    霍羽知道她問的是關於鳳宸所中的盅毒一事，道：“這種病我倒的確是聽聞過，不過，如何治愈，我暫時還沒有找到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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