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蝦有些不情願的瞥了她一眼，但為了顯示自己並不怕她，他還是默默的照做了。

    半夏已經自行在椅子裏坐了下來，指了指對麵的位置，示意他坐。

    小蝦有些弄不明白她的目的，上前幾步後，突然站住了，道：“要殺要剮，悉聽遵便，你還想耍什麽花樣？”

    果然，就知道這人的腦子裏想的準是這些事。

    半夏掩唇笑了笑，道：“我又不是劊子手，剮你幹嘛？讓你坐你便坐，年紀輕輕的，怎麽那麽羅嗦？”

    小蝦似是有些意外，不過，很快又轉了心思，一臉冷笑的看向她，道：“還是說，你想用這種假仁假義的方式來感化我？我可不吃你這一套。”

    看不出來，他還挺強的。

    半夏五指輕敲著桌麵，打量著他，道：“你不就是想替你娘報仇嗎？我不覺得自己欠你什麽，所以，又何來感化一說？”

    小蝦臉上的意外立刻轉為震驚，道：“你怎麽知道？哦，你終於想起來我是誰了是嗎？”

    半夏點了點頭，道：“沒錯，我剛進這院子的時候，你娘病危，你跪下來求我救她。在你刺殺我的時候，我記起你來了。”

    小蝦臉上抽搐了幾下，似是內心正掙紮著，怒視著她，道：“既然這樣，你為什麽不直接讓他們把我抓起來？何必還假惺惺的替我掩飾？”

    “我如果當時說出來，隻怕他們當場就會殺了你。即便不殺你，也會把你抓起來，會不會殺你且不說，不過，肯定不會讓你好過。”半夏輕描淡寫的說著這一切，看向他，道：“怎麽，你更樂意演那樣的苦情劇嗎？”

    小蝦冷哼了一聲，道：“你什麽意思？”

    半夏不以為然的道：“你認為是我害死了你娘，而你複仇不成，又死在我手裏，這樣的劇情，觀眾才會更覺得我十惡不赦，而你們一家是何等的冤屈，是嗎？”

    小蝦再度冷哼了一聲，別過頭去，雖然嘴上沒說什麽，但心裏顯然是覺得自己並有錯。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一死，還有誰知道你的冤屈？你也知道的，百姓都當我是他們的救命恩人，把我當神醫一樣膜拜。而你，竟然意圖刺殺我，你覺得，你死之後，百姓們會怎樣的謾罵你呢？說不定，連你娘的名聲也會受你牽累呢。”

    “你……”小蝦本想回駁她，卻發現她所說的都是事實，自己根本無從反駁。

    一想到自己滿腹冤屈，死後還要承受罵名，他便心有不甘，氣血翻湧，差點沒背過氣去。

    “你到現在還認為是我害死了你娘？”半夏直視他問著。

    小蝦原本已有些氣餒，聽到這話，瞬間又挺直了腰板，怒視向她，道：“你別以為你那麽說，就可以讓我原諒你，絕無可能！”

    “我從沒想過要得到你的原諒。”半夏無比平靜的說著，道：“因為，我從來也沒覺得，你娘的死是因為我而造成的。”

    “是嗎？要不是你見死不救……”小蝦直指向她，想要控訴，然而，話才剛說了一半，便被半夏眼神裏那股威懾力震住，後麵的話生生噎在了嗓子裏。

    “第一，我沒有義務救你娘。”半夏臉上的笑意微收，道：“第二，我跟你說過，你娘已經沒救了，我是大夫，不是神仙。我已經盡力而為，憑什麽你要把責任怪在我頭上？”

    小蝦被她這一番喝問問得整個人怔了一下，但很快，他便回駁道：“還不是因為我娘隻是個身份普通的百姓，你明明有藥的，卻給了你們自己人，這也就罷了，我們窮，也認了。可是，你卻還要讓人將我娘趕出這裏，住到那種沒人管沒人問的破屋裏去，如果不是這樣，我娘怎麽會當晚就斷了氣？”

    “我那麽做，隻是為了讓更多的人活下來，必須有所取舍。”半夏並不覺得自己的決定有錯。

    雖然，她也是事後才知道，那些重症病人竟然會無人看管，以至於加速了他們的死亡。但，當時的情況下，她已經盡力了。

    “為了讓更多人活下來，就要犧牲其它人的性命嗎？難道你沒有父母？如果是你的娘病危，你能眼睜睜看著她死，去成全別人活下來嗎？”小蝦一字一句的質問著。

    半夏的心微微一震，是啊，如果易地而處，如果生病的人是她的家人，是雲娘，是鳳宸，亦或是玄宇，她難道就能心平氣和的接受這樣的事實嗎？

    不，她絕對不會。

    她隻會比他更加努力的去爭取，哪怕沒有生機，也會要想盡辦法替他們創造一線生機。

    如果，也有人像當時的她一般告訴她，他們已經沒救了，並將他們趕到別處去等死的話……

    親眼看著自己的親人在自己麵前咽氣，卻無能為力，不能為他做任何事，那種絕望，她不曾有過。

    但是，隻是這樣設想一下，便讓她覺得有種喘不上氣來的難過。

    可她是醫生，她清楚的知道，即便是她給那老太太服了藥，她也還是會死的，區別不過是多活一天或者兩天而已。

    而且，當時她還不確定那種藥物服下去她是否能承受得住，說不定，會死得更快。

    半夏很想這麽回他，話到嘴邊，卻又有些說不出來。

    她至今仍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錯，但是，為什麽麵對他的指責時，她心裏竟然這麽的難過。

    “那你想怎麽樣？殺了我替你娘償命嗎？”半夏反問著他。

    小蝦握了握拳，沒錯，他一開始的確是這麽想的，所以，才會找機會接近她，行刺她。

    可是現在，心頭那口氣好像都隨著之前的行刺失敗而泄盡，此刻，就算是給他一把刀，他也未必有勇氣才提起來。

    “除非，除非你真的能治好所有人的病，否則，我一定殺了你！”小蝦最終咬牙切齒的說著。

    “是嗎？那就看你能不能活過今天了。”一道冰冷無比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那股寒意，連厚厚的門板也抵擋不住。

    饒是小蝦年少氣盛，乍聞這聲音，竟也有些毛骨悚然，眼裏閃過一絲懼意。

    聽到這聲音，半夏也很是意外，他怎麽來了？

    就見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道修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外。

    陽光自那人身後照過來，使得那一頭銀絲更加耀眼。

    而他的整個輪廓都籠罩在陰影裏，讓人根本看不清他此刻的麵容，隻聞得那寒徹心骨的聲音，以及，強大到讓人窒息的氣場，一時間，整個屋子的溫度驟降。

    小蝦下意識的倒退了一步，拳頭緊握戒備著。

    “玄宇？你身子還沒好，怎麽親自跑過來了？”半夏回過神來後，忙起身迎向他，笑著與他招呼。

    玄宇看著她走過來，目光自她臉上移至了她肩膀處，眉心瞬間擰了擰，隨即迎了上去，一把扣住了她另一邊手臂，看向她傷口處。

    “傷得這麽重也不讓人告訴我一聲？”他語氣裏帶著一絲責備，但更多的卻是心疼。

    “不過是破了點皮而已，一點也不疼。”半夏怕他一怒之下對小蝦痛下殺手，忙解釋著，道：“再說，他也是為了救我，一時不慎才砍傷的，總比被毒蛇咬了強吧。”

    “你還要替他掩飾？”玄宇聲色一冷，道：“你那番說詞，騙騙那些護衛也就罷了，真當我看不出來嗎？”

    末了，他淩眸一掃，看向一旁的小蝦，眼底殺意濃烈。

    小蝦被他駭得往後退了退，然而，骨子裏的硬氣又讓他不得不硬起頭皮來，高昂著頭，不願被人看扁。

    “算了，他還隻是個孩子。”半夏忙攔在了玄宇身前，勸說道：“何況，他娘的死，我也的確不能說完全沒有責任。”

    “他剛才那樣威脅你，你還要替他說話？”玄宇說著，又瞥了一眼她肩上的傷，愈看愈生氣，道：“這樣不識好歹的人，活著有什麽用？”

    說著，抬手便要出招，半夏忙一把捉住了他的手，道：“他已經死了娘，夠可憐的了，放過他吧。”

    許是這句話讓玄宇想到了什麽，他回頭看了半夏一眼，眼底滿是心疼，道：“我知道，你自小沒了爹娘，所以，才會對他生出同情來。不過，他若再敢傷你半分，我便會讓他後悔來到這世上。”

    說完，對著小蝦冷聲道：“滾，別讓我再看到你。”

    小蝦眼神複雜的看了半夏一眼，沒有多說什麽，到底是還想活命的，匆忙的退出了屋子。

    見玄宇終究是放了他一條生路，半夏這才稍稍鬆了口氣，道：“好了，我都不生氣，你也就別生氣了，真的隻是一點皮外傷而已，不礙事的。”

    玄宇扶著她在一旁坐了下來，氣息這才柔和了一些，道：“我聽說，他的手也傷得不輕，有人在暗中幫你？”

    半夏沒有想到，連這種細節都瞞不過他的眼睛。

    “也許是吧……”半夏下意識的避開他的視線，道：“當時事發突然，我也嚇呆了，等反應過來時，就看到他的手已經受傷了，其實，我也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麽事。”

    “你沒有看清，出手的是什麽人嗎？”玄宇似乎隻是隨口問著。

    半夏搖了搖頭，道：“我看了，當時根本沒有任何人。護衛們也隨後趕到，並沒有發現什麽異狀。我想，也有可能，是我當時一時情急，自己誤打誤撞的吧。”

    她眼底明顯的有些許心虛，精明如玄宇，自然不可能看不出來。

    不過，她話都這麽說了，玄宇便也不再追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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